第590章 当时惘然——甘明琮番外（三）
“听说在代州的时候，和叛贼燕望西有来往？”
茶香雾气之中，甘明珏温声问道
临近年底，又被召回京城，美其名曰述职
甘明琮双手接过裴瑾瑜捧来的茶碗，低声道谢之后，笑道：“有人弹劾？”
甘明珏微微一笑：“有几道奏折而已，裴相已经压下去了——”顿了顿，“代州看上去都是们的人，但也难保还有别人的钉子”
“一个萧梁，一年了都没平定，还有空来管？”嗤笑道
甘明珏的目光闪了一下，道：“放心，叔父们不会让离开代州的，只管守着代州，其余一概不要管！”
心中一动，不由得仔细审视起兄长来
“倘若赵秉义不敌萧梁呢？”问
甘明珏眸色微凝，直直地回视：“守着代州，哪也别去！”
明白，这是兄长对的爱护
萧梁也姓萧，甚至比萧道成更亲近江南士族，这个选择早就预料过了，也问过自己该怎么办
兄长为做的决定，是最适合的
饮下一碗茶，正要起身告辞，甘明珏突然唤住了，却没有立即开口，而是看了裴瑾瑜一眼
裴瑾瑜欠了欠身，默默离去
看着屋内和门外都没了人，甘明珏才神色复杂地说：“致之的事，不要再查了！”
一惊，追问道：“查到了？”
甘明珏点了点头，道：“当年靖南军中出了叛徒，致之战死并非意外，京城诸多势力都有插手！”
霍然起身：“早就知道了？！”
甘明珏叹道：“这几年，们一直在查，一向不喜欢这些，也就没特别告诉……这件事牵扯颇深，在代州的动作有人盯着，再查下去恐怕会惊动当年那些人……”
甘明琮说不清心里是什么滋味，怔怔地站了许久，轻声问道：“那告诉，林表哥还活着吗？”
甘明珏看着，缓缓地点了点头
……
从七岁开始，就没被家里的大人困住过，甘家那样规矩严明的家宅，都来去自如，更不用说已经衰败的林家
放倒了她身边仅有的一名侍女后，眼疾手快地在她惊呼出声之前捂住了她的嘴，低声道：“是，甘明琮！”
她一双浑圆的眸子不敢置信地瞪着，紧绷的身子却放松了下来
这样的信任让心中蓦然欢喜，立即收回了自己的手，下意识地背到身后，掌心残余的柔嫩触感让有些不自在
“甘、甘将军？”她压低声音唤了一声，小脸上满是震惊
“、有事找——”这样私闯闺房，也是知道不好意思的，“嗯……实在没办法，出此下策……”
她柔柔一笑，问道：“甘将军找什么事？”
压抑住心中的兴奋，悄声道：“打听到大哥的消息了！”
她一双眼睛刹那间亮如星辰
心里斟酌了一下，道：“当年那批战死的靖南军将士人数有些出入，有一部分失踪了，可能去了陇西或者关外，所以，有可能还活着，对不对？”
说到最后，忍不住得意笑了起来
大哥告诫不要把林致之还活着的事说出去，可是怎么能不告诉她，就算不能全说，也要让她高兴高兴才是
她的反应比预想的更激动，听完之后，她呆滞了片刻，突然捂住脸，泪水从指缝间溢出，呜咽声压抑不住
“、别哭啊！这是好事！过完年就回去继续帮打听！”
急得不知所措，张望着想找张帕子替她拭泪
突然之间，看到了一件东西，整个人都懵住了，站在原地，不能说话，也不能挪开目光
耳边少女的低泣渐渐停了下来，听到她哭过之后略带沙哑的嗓音小声地说：“实在是太高兴了，一时失态，让甘将军见笑了……”
却笑不出来，盯着那片触目的红色，喃喃问道：“要嫁人了？”
她顿了一顿，走了过去，拿起那件被盯着看了许久的嫁衣，低垂着绯红的小脸，轻轻“嗯”了一声，道：“过完年就是婚期了……大约还是等不到大哥哥回来……只要安好就好，也不是一定要送出嫁……”
她朝深深一拜，语声恳切：“多谢甘将军守卫边关，才能容端坐家中，平安待嫁……”
……
回到甘家，直接冲到了甘明珏房里
甘明珏披衣而出，看到失魂落魄地站在屋子里，抬起头，第一句话便是：“林表哥在哪里？要带回家！”
甘明珏忙挥退了下人，箭步走到面前，将打量了两眼，惊道：“怎么了？”
少年干净明朗的眉眼不知被谁夺去了神采，雾蒙蒙地看着，语声中带着不自知的脆弱：“妹妹要出嫁了，要回去送嫁……”
甘明珏脸色大变：“去找林四了？告诉她了？知不知道这样做什么后果……”
不想考虑什么后果，只知道，她那样盼着她的哥哥回家，可是没有人在意她的期盼，就连她期盼的那个人，也没有在意
们都有更重要的事，没有人在意一个普通女孩儿的心思
但是在意
过完年，诏令未下，便回了代州
也没有人在意的心思，们只在乎有没有打胜仗
但是自己在意
带不回她的哥哥，就好好守在代州，守卫京城安稳，守卫她的婚事不受波折
永康二十年，春
萧梁大军逼近代州西面的朔州，赵秉义战死
就在萧梁的陇西军准备一鼓作气东进时，代州军横冲而出，挡去了陇西军的去路
一场大战，陇西军败退而去，撤离朔州
“撤得有些奇怪！”卫长淮道，“不过败了一场，萧梁本人都没出来，怎么就撤退了？”
甘明琮看着舆图，不置可否
卫长淮犹豫了一下，问道：“会不会林致之和失踪的三千将士真的就在萧梁军中？”
甘明琮回头笑了笑，道：“不管谁在萧梁军中，只要有在，谁也别想危及京城安宁！”
不肯回来为她送嫁也就算了，还要将战火烧到她的婚宴上吗？
卫长淮叹了一声，道：“京里来了许多急信……”
“知道！”说，“不必理会！”
知道们要守代州不出，知道们与萧梁大军有勾结，知道们要引萧梁入京
可是不许
“能坚持到几时？”卫长淮无奈地问
“能坚持多久，便坚持多久！”说
奇怪的是，陇西军没有再进攻，反而退守在朔州以西
领着代州军在朔州守了一个月，京城那边，便派了关中军的袁准前来接手
“甘将军真是少年意气啊！”出身望族的袁准态度十分和气，“虽然救援有功，可毕竟违了军令，现在朝中争执不下，暂令将军回守代州，等候圣旨！”
……
“这次还是帮了的大忙呢！”燕望西笑嘻嘻地说，“要不是和夫蒙察进攻银州，就撞上萧梁了！”
银州一役，夫蒙察受了重伤，遁入大漠，短期内不会回来骚扰边境了
燕望西倒还没走，声称特意回来向道别
甘明琮嗤笑道：“难道不是们久攻代州不下，觉得银州好啃一些，才去自讨苦吃吗？”
燕望西一瞪眼：“嘿！骂谁呢！”
甘明琮哈哈大笑
燕望西有些没趣：“别说，那萧梁还真挺厉害，日后们早晚得对上——”嘿嘿一笑，露出了期待的表情
甘明琮笑着摇了摇头，道：“不出意外的话，很快就要被调回京城了，对不对得上还真不好说！”
“啧啧啧啧！”燕望西打量着，幸灾乐祸道，“就说吧，拼死拼活保护的人，就等着给拖后腿呢！”
淡淡一笑：“保护的，可不是们！”
燕望西恍然大悟，朝挤了挤眼，暧昧地问道：“那个小姑娘呢？到手没？”
心头蓦然柔软，语气却带上了几分感伤
“她嫁人了……”
……
秋天还没到，和燕望西就各自离开了雁门关
卫长淮还留在代州，被召回的只有不听话的，江南系好不容易挣得代州，不能因为一人而前功尽弃
回到京城，等着的是一大堆的加封恩赏，忠勇侯府的牌匾也挂了起来，打算将在京城供养起来
没有人真的敢拿怎么样，毕竟北有戎人，西有萧梁
待宾客散尽，送了甘明珏到侯府门口，兄长的眉宇间有无奈也有怜惜：“明日来府上，大哥好久没有为煮茶了……”
笑着站在门口，目送了兄长离开
身后灯火如昼，身前夜色阑珊
正要转身进去，突然听见颤巍巍、悲戚戚的一声：“甘将军……”
是她！
甘明琮蓦然回转，刚才她的声音里不容错辨的痛苦和期待让无比焦灼，等不及看到她出现，便疾步朝声音传来的方向走去
她从黑暗中奔走而出，扑跪在身前，一头磕在地上
急忙将她拉起身，掌心里纤瘦欲折的腕骨，视线中鲜血淋漓的额头，令痛得无所适从
没等开口，她便紧紧地抓住的手，如同溺水之人抓住了一根救命稻草
“甘将军，求求，求求救救弟弟！”
……
这一夜，京城中风云暗涌
“甘明琮闯入太子府，还刺伤了太子？”披衣而起的男子讶然失笑
家奴恭敬答道：“甘将军从太子府带走了一名少年，是太子半年前带进府的，据说是林俊生的侄子”
男子摩挲着指腹，缓缓一笑，一双桃花眸潋滟多情
“为着一个八杆子打不着的表弟……莫不是小甘将军也喜欢美少年？”玩味地笑了笑：“这事儿有趣，让人去查查！”
“是！”
“这可是送上门的好机会呢……”笑意渐深，而眸光渐沉，“通知顾瞻，动手吧！”
“是，少主！”
……
又是林四！
甘明珏捏了捏眉心，放下手，面上仍旧冷静自持
“袁宴动手了！”来人低声道
“通知无尘，动手！”淡淡道
……
“无尘道人动手了？”袁氏庭院中，男子依旧披衣而坐，笑意缓缓，“那可热闹了……”
不疾不徐地站起身，望着窗外夜色，含笑道：“拿下西华门，告诉萧隶，就是今晚了！”
……
“萧隶领兵进了西华门！”
甘明珏抬头朝窗外望去，天际已露微光
“替约见袁宴吧！”
……
把林愿之带回林家后，一阵鸡飞狗跳中，被甘氏派来的人带走了
当走出林家大门，京城已经变了天
应约去了甘明珏府上，甘明珏却不在家，一直等到天黑才回来
“已经封侯拜将，也该议亲了！”甘明珏道，“是想叫母亲替在江南相看，还是让嫂嫂在京城相看？”
笑了起来，往榻上一躺，扬眉道：“不是说煮茶吗？”
甘明珏沉沉地看了一会儿，见一副无赖相，只得一叹，吩咐人备了茶器
茶香雾气中，情绪也柔缓了下来
“林四已经嫁人了”甘明珏淡淡道
“所以救不得她弟弟？”甘明琮的语气不无嘲讽
“为她做得越多，便陷得越深……”甘明珏叹息道，眸光微微散开
甘明琮盯着手上舒缓流畅的动作，突然问道：“为夏倾城做了多少？”
的手猛然一震，茶叶落在了壶外，被底下的火苗瞬间吞没
甘明琮笑了起来，起身拍了拍的肩膀，道：“大哥，知道自己在做什么，也知道自己在做什么”
“这么晚了，还是不喝茶了，得回去睡一觉！”大声说着，朝外走去
“明琮！”身后甘明珏喊住了
“萧道成和萧聿都死了；明日，楚王萧隶将登基为帝”
“们和袁氏还在商谈——”
甘明琮笑了一声，道：“们谈们的，和有什么关系？”
“应该知道，萧隶不是们想要的皇帝”甘明珏淡淡道
甘明琮“哦”了一声，意兴阑珊
“有件事，也该知道了——”低声地、缓缓地说
“不是一直在找林致之么？”
“萧梁，就是林致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