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老板 · 三
苏恩曦拉开门，一眼望不到大屋的尽头
黑石官邸的客厅就是这么大，这是以前将军议事的地方，一眼看过去数不清的朱红色立柱，乌木地板因为擦洗了太多遍而光明如镜窗户的木格栅中透进一根根光柱，灰尘在光柱中飞舞
光柱间坐着魁伟的身影，那是一位威严的君主，身穿黑漆金花的南蛮胴具足，头戴三日月立兜，一名小厮正为整装窗外阳光灿烂，一棵巨大的樱树恰好盖在大屋顶，碎花偶尔飘落，洒在辽阔的相模湾上
“今日的佩刀是崛川国广，”小厮把太刀插入君主腰间，“助殿下的武威”
站起身来，伸手抚摸君主的头顶这是莫大的僭越，但君主只是静静地端坐着，因为早已死了，只剩一具苍红色骨骸，披挂着甲胄巨大的翼骨屏风般收拢在背后，骨骼的质感像是被烈火反复煅烧过的红铜，即便只剩枯骨仍旧是那么庄严，可以想见活着的时候是何等君临天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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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真悲哀啊诺顿，”小厮凝视着骷髅，“看看现在这样，原来无论曾是神或皇帝，死了就跟一件玩具没区别”
青铜与火之王诺顿，生前这位龙王能用名为“烛龙”的究极言灵把世界化为赤炎地狱，死后遗骸却沦为供人取乐的道具
窗外一阵风吹过，天迅速地阴了，细雨落了下来，落花在雨中盘旋老板的眉眼中透着隐隐的哀伤，让人想到川端康成那篇《伊豆的舞女》中，踩着高齿木屐的学生君在细雨的山谷中独行，和年轻的流浪舞女相遇，她只有十四岁，却梳着古老的头髻画着古艳的妆男孩女孩的眉目间传递着隐约的情愫和悲伤，因为从相遇的刹那开始，离别也已经开始
“姑娘们来啦，很久不见”老板转过身来，“们还是像以前那么漂亮”
就是这么一转身的工夫，心情又靓丽起来，脸上带着摄氏三十度的笑容
“麻衣找到要的宝贝了么？”
“在极渊底部找到了列宁号的残骸，胚胎就在船舱里，但是已经畸变了挖出了它的核，但不确定能否形成新的胚胎”酒德麻衣把黑色提箱递了过去
打开提箱，白色的低温蒸汽涌了出来提箱里是一枚圆柱形的不锈钢筒，被泡在零下200度的液氮里，表面结着厚厚的白霜老板徒手拿起不锈钢筒，一般人如果直接用手拿取低温物体，手会瞬间被冻得黏在上面，但老板全然没事抹去白霜，钢筒表面上赫然是蛛网般的血管
酒德麻衣吃了一惊：“刚封进去的时候还不是这样的！”
“要想杀死一位王可没那么简单”老板轻轻抚摸着钢筒，“那么快就恢复了活力开始侵蚀周围的东西了，在初代种中也是佼佼者啊”
“又见面了亲爱的宠物，”把钢筒贴在自己的面颊上，声音那么温柔，“又是很长时间过去了，们都还没有死去，真好啊！”
的声音那么孤独那么寂寞，仿佛千年之后树都老了，故人白发相逢
把钢筒放回提箱里，递还给酒德麻衣：“这家伙暴戾得很，暂时封存起来，低温会令它沉睡，绝不能让它接触肾上腺素一类的东西”
“明白”
老板伸手摸了摸酒德麻衣的头酒德麻衣差不多是个超模身材，比老板还略高一些，为了迁就，酒德麻衣只好把头低下来
“们的基金会运行得如何？们的钱有在继续生钱么？”老板转向苏恩曦
“知道们的钱还够花就行，反正细节账目从没耐心看基金会建立到现在不都是赚钱们花钱么？”苏恩曦抱怨，“不过为了截击尸守群一次就花了一亿美元，太大手大脚了吧！”
“不是美国政府出钱么？那些战斧导弹不是们从第七舰队偷来的么？”老板瞪大了眼睛，“呀！不知道是花老子自己的y呀！花自己的y给蛇岐八家擦屁股的事怎么会做？”
“导弹确实是盗用的，但为了破解第七舰队的火控系统们至少花了一亿美元这件事过去火控系统的漏洞一定会被修补，们又得花钱再破解一次”苏恩曦说
“不过们买下黑石官邸也花了差不多一亿美元，”老板双手按住苏恩曦的肩膀，“要是让尸守群登陆，黑石官邸也会完蛋，那是巨大的投资损失啊！”
“黑石官邸能说得上是投资么？这十年里们花了多少钱维修这座建筑，里面只住了两只猫！心痛得这个金牛座都吐出血来，每分钱都是辛辛苦苦赚的……们这些双鱼座和天蝎座怎么会理解？”苏恩曦忍不住诉苦
酒德麻衣和老板不约而同地双手塞耳
“不稀罕说们！”苏恩曦把头扭向一边，“说吧，这次来又有什么扯淡的工作交给们？”
“继续给恺撒小组当奶妈”
“有必要么？”苏恩曦一愣，“们刚把们从极渊深处救回来，又花了一亿美金消灭了尸守群，帮那群废柴把善后做了们应该庆幸自己捡回一条小命，赶紧买张飞机票回美国”
“想回美国可没那么容易们是从神国归来的人，自从高天原沉入大海，通往神国的道路中断了很多年，直到迪里雅斯特号从天而降”老板说，“们知道的秘密太多了，蛇岐八家不会轻易让们离开日本”
“蛇岐八家对们构不成威胁，”酒德麻衣说，“恺撒和楚子航加起来连龙王都能杀掉”
“知道们是屠龙英雄，可想想被们屠掉的那四只都是什么康斯坦丁是个只会在哥哥怀里撒娇的小孩，诺顿在弟弟死后已经疯狂了，芬里厄嘛……们真的能把杀掉一个智障儿童称作屠龙么？至于耶梦加得，也许该称她为夏弥更好，她那么漂亮那么倔强那么可爱，真是个让人心动的美少女啊！”老板耸耸肩，“如果面对真正的龙类，那三个废柴根本没有胜算”
“真正的龙类？”苏恩曦吃了一惊
“就是那个伟大得可以称作‘神’的东西，那会是秘党从古至今遇到的最大挑战如果说以前恺撒们都是在用竹刀练习对打，那这一次们不得不面对杀人的真剑”
苏恩曦和酒德麻衣对视一眼她们看过楚子航和耶梦加得决战的场面，虽然仍逊于弟弟芬里厄，但耶梦加得已经堪称完美的生物，速度、体格、言灵、再生能力都站在龙类的巅峰上，世界上几乎不存在能够杀死她的武器与其说是楚子航抓住了唯一的机会，不如说是两人之间的往事干扰了耶梦加得，她无意中暴露出了破绽
如果杀死大地与山之王耶梦加得都只是竹刀练习，那“神”该有多强？
“知道们在想什么”老板说，“神能秒杀耶梦加得”
“如果敌人是那种东西的话，们这活儿还能叫奶妈么？”苏恩曦叹气
“奶妈是令人尊重的职业啊！一个好奶妈就是得能加血能战斗，抽空还要加buff！”老板严肃地说，“勇敢点别害怕，反正要死也是先死MT，看着怪冲过来奶妈再搓回城卷都来得及！”
“奶妈可以辞职么？”苏恩曦举手
老板赶紧握住她的手：“薯片不要这样……很需要们的帮助啊……们辞职了可怎么办？给们涨工资可以么？”
的眼睛亮晶晶的，好像随时会涌出真诚的泪水，苏恩曦不由得想到“见犹怜何况老奴”这句话来她歪眉斜眼，懒得理这个活宝了她太了解老板的本性了，有时候会耍宝耍贱，有时候会二不兮兮，但内心深处是那种顽固到极致的人，没有任何人能让改变目标说辞职只是开玩笑，她、酒德麻衣或者三无都不可能辞职她们三个和老板之间都没有“合同”，有的只是“契约”
“那们先得找到恺撒小组”酒德麻衣说
“们会去东京，正好神也在东京”老板说
“这次的剧本是《巨神兵降临东京》么？还是《哥斯拉东京篇》？”苏恩曦的脸色很难看
“别担心，们还有路明非，”老板笑，“只要加载了救世主模式，神不算什么”
“可控么？”苏恩曦问
如果某个家伙发神经屠掉了一条龙，那么可能是巧合；如果这家伙一生就发过两次神经，每次都杀条龙，那就是屠龙命格，遇到龙王就必定会发飙，发了飙龙王就必定会死苏恩曦并不担心路明非不发飙，而是担心飙得太厉害杀死青铜与火之王诺顿的时候，用尽全力只是拔出了七宗罪中最不起眼的那柄“色欲”，而面对芬里厄的时候，随手就拔出了全部七柄屠龙刀剑，实力无视自然规律地暴涨，也就是说的实力只取决于对手的实力，对手越强也越强
但这次的对手是“神”，神是全知全能的东西，那么对应地路明非也会变成某种全知全能的东西……那种东西是可控的么？想想就明白，跟全知全能的“神”一样可怕
“确实有些担心，虽说们的好演员路明非一直很努力地扮演屠龙英雄，总会有那么一天不愿再牺牲自己拯救世界那天会从懦夫的躯壳中觉醒，变成无视一切的狂徒，反过来把这个世界点燃”老板低声说，“不过想还没有准备好”
“狂徒么？”酒德麻衣轻声说
“每个人心里都住着魔鬼，幸福是它的牢笼，当一切幸福都化作泡影，魔鬼就会冲破牢笼高唱着血腥的圣歌浮现那时候，绝望的人将所向无敌”老板望着窗外
窗外下着淅沥沥的小雨，老板静静地看雨，目光介乎澄澈和空洞之间，仿佛提前看到了悲剧的结尾
苏恩曦忽然想起有一次老板邀她一起看《罗密欧与朱丽叶》的歌剧版，那真是一场了不起的演出，所有人都沉浸在华美的唱词中，苏恩曦也不例外，扮演朱丽叶的女演员长得很美，在相逢的那一幕中她的面颊美丽得像夹竹桃花，她和英俊潇洒的罗密欧翩翩起舞，唱着动人心魄的情歌，观众们都为这美好的一幕鼓掌，有人高呼Bravo，老板却面无表情，目光也是这样空洞，好像在舞台上起舞的人只是行尸走肉苏恩曦低声问说不喜欢这幕剧么？老板说不很喜欢，所以才邀请一起看，但已经看过好几遍了知道这个故事的结尾，结尾的时候那个漂亮的女孩会拔出爱人胸口的利剑刺向自己，然后唱一首悲伤的咏叹调，倒在血泊中所以在们看来美好的初遇在看来就是悲剧的开始，如果早知道是这样们会不会都不愿跟对方跳这支定情的舞呢？
老板有时候就是这么奇怪，像是个洞悉一切的哲人苏恩曦跟了好些年，却并不了解的过去，她经常想如果一个人心里藏了那么多的喜怒哀乐，一定曾经活得伤痕累累
“所以请当好奶妈，让们的路明非开心点，让体会到一点点幸福和温暖这样就会乖乖的，在每天的小幸福里睡得更久一些”老板转身走向门口
“给找个代替诺诺的妞？”苏恩曦说，“让妞推倒？”
“这世界上其实从不曾有一个人能取代另一个人的位置，所谓的取代，只是以前的那个人被遗忘了”老板笑笑
推门出去，仰望枝头被雨水沾湿的樱花：“樱花开得很好，可是听说花期很短……”
忽然叹了口气：“薯片说得也对，人生只有几个春夏秋冬啊？何必在诺诺那棵歪脖树上吊死呢？要是有合适的妞，就给路明非送一个过去吧！”
苏恩曦已经习惯了的多变，也就顺着的话头说了下去：“那个上杉绘梨衣怎么样？她是怪物路明非也是怪物，怪物对怪物该会一见钟情吧？”
“嗯，怪物和怪物的感情，蛮期待的”老板撑开一柄纸伞
小径上传来喵喵声，小肥猫们追逐而来，笨蛋弟弟甩着尾巴围绕老板转圈，腹黑姐姐轻灵地跳上老板的肩头，缩在的伞下，舔的面颊木村浩喂了它们十年它们都不曾露出如此亲昵的模样，吃完猫粮就翻脸不认人但它们十年不见老板，只是远远地听见的声音或者闻到的味道，就急急忙忙地跑了过来研究表明猫的记忆最多只能维持十五天，十五天之后它们会忘记一切只剩下最初的本能，科学无法解释这对暹罗猫的记忆力
老板亲吻这对小家伙的头顶：“凸守，小鸟游，如今们真是肥得让人不敢直视啊！高贵的暹罗猫应该像黑精灵一样清秀神秘，看们这胖呆呆的样子真难过……这是养的什么屌丝猫啊！”
“原来那两只猫叫凸守和小鸟游，”苏恩曦说，“老板倒还记得它们的名字”
“还真喜欢那两只猫”酒德麻衣幽幽地说
“那是的猫啊”苏恩曦耸耸肩，“不是记性不好而是懒得记事，可一旦什么东西被看作自己的拥有物，就绝不会忘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