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十一章 故人笑比庭中树
路过刚刚那间会议室，门大敞着，有几个人已经先走了，周茹跟摄影师站在走廊上抽烟，见独自走过来，看向笑着问：“少爷呢？领过来聊聊啊”
“没拦住，皮得很，”郑寅停下脚步，“怎么样，见到真人还满意吗？”
“曹导和黎悠老师的独苗，条件还这么出挑，这都不满意，那也太难伺候了”周茹细长的手指捏着烟，摇头笑道
“那就好，”郑寅也笑，“不枉冒着被骂的风险跟泄露剧本”
“其实跟站一块那男孩也挺喜欢的，”周茹的性子一向直来直去，这时开玩笑道，“早知道曹导能找来跟少爷这么搭调的男孩，当时就写双男主了，可惜了，二选一真是残忍”
“所有新人都是这么挑选出来的嘛”
“说得是啊……”周茹耸了下肩
“们聊吧，”郑寅笑了笑，朝前一指，“去方便一下”
周茹做了个“请便”的姿势，然后继续抽着烟跟摄像师聊天
这座摄影棚建起来的时间不长，今年年初才开始正式启用，卫生间还算干净整洁
梁思喆站在隔间里，对着灰白色的隔板发了半天的愣左手的拇指无意识地用力掰着中指的关节
原本以为那道跟小提琴有关的疤已经长好了，毕竟那晚曹修远问还能不能拉小提琴时，明明内心已经无波无澜了可是刚刚在门口听到的那几句话让忽然意识到，那不是疤，疤是伤口愈合的标志，是重新长好的一块皮肉，的那块叫痂，是覆在伤口上面，乍一看很厚，难以穿透，无坚不摧，可是只要找准角度，用手指轻轻一揭，就会发现它其实轻易就能够被撕裂，伤口处汩汩的鲜血涌出来，钻心的疼痛随之传到身体的每一处神经末梢……还真是，挺疼的
人生十七年，打记事起就被母亲抱到她讲授的小提琴课上，坐在一群哥哥姐姐的中间，爬着去触碰那四根奇妙的琴弦，所有好的不好的记忆全都跟小提琴有关，五岁练夏夜，七岁练梁祝，十三岁练巴赫无伴奏，十五岁练帕格尼尼……
“练不好这首歌今天不许吃饭”
“爸今天专门回来看比赛”
“刚刚那阿姨说很有灵气的，她可是国际上有名的小提琴家”
“儿子也太厉害了，老爸没白疼，说吧，这次想要什么奖励？”
“这次比赛爸爸妈妈一起送……什么不用？这么重要的比赛们是一定要去看的啊！还是只想让妈妈陪？皱什么眉……那是想让爸爸陪？……好好好不说这个了……”
然而这一切伴随着尖利的刹车声和惊恐的尖叫声，以及刹那间靠过来的重量和体温，戛然而止
曾经占据了自己生命大半的，承载着一切意义的小提琴就这样被硬生生地跟自己撕裂了
是啊，是废了啊……大脑深处传来一道声音，那人说得也没错啊，对吧？
门外传来一阵脚步声，随即郑寅叫了的名字：“思喆，在吗？”
梁思喆没应声
“不想出来也可以，那就在外面说了”顿了顿，郑寅又说
算了，不会更糟了梁思喆想，既然无法回避那就索性去直面吧
“在”的嗓子哑得厉害，推门走出来，看向郑寅，语气平静而冷漠，“您说”
站到郑寅面前，身量笔直，比郑寅稍稍高几厘米，脸上的情绪此刻也收了多半，站在透光的窗前，清瘦的身体像一把闪着锋利刀光的薄刃
过刚易折啊……郑寅看着眼前这个单薄而锋利的少年，脑中出现这几个字
“思喆，”郑寅斟酌了一下措辞，谨慎地说道，“学校的老师和说了的情况……”
话刚说一句，梁思喆就开口打断了：“过去的事情您就不用提了，不需要怜悯”
郑寅愣了一下，回过神来点头道：“好，那们就只说今天的事情，刚刚那些话……听到了对吧？”
梁思喆“嗯”一声
“有些过分，知道，替那几个老师跟说声对不起……”
“这个也不用说了，”梁思喆几近冷淡地说，“不需要，也不接受”
“好，那这个也不说了，”郑寅话不多说，点头道，“那就说一下关于这次选角的事情吧”
没想到梁思喆并不打算配合，抬头看着：“问，您答，可以么？”
这孩子的个性还真是挺符合的形象的，郑寅心道，一个新人，好歹跟前辈服个软啊，哪有一上来就想掌握谈话主动权的……但没说什么，温和地笑了笑：“好，想问什么？”
梁思喆直切重点，一点也没打算绕弯：“这角色们一开始就打算定曹烨是吗？”
郑寅想了想道：“一开始的确是有定曹烨的想法……”
语速慢，半句话刚说完，梁思喆又问了下个问题：“既然这样为什么当时要找到，把带到这里？”
话说到这份上，郑寅也不打算粉饰太平了，摇了摇头，直说道：“思喆，不了解启用一个新人有多冒险，这关系到几百万，甚至是上亿的投资，数百个工作人员的心血，们必须要对角色负责”
说到这顿了顿，抬眼观察梁思喆的神色，梁思喆微皱着眉，眉眼间淡漠而冷峻，并没有要打断的意思，便接着说下去：“每一部电影，们在定下一个新人之前，都会进行很多轮筛选看到今天那几个和们一起试镜的男孩了吧？们已经过了好几轮工作人员的筛选才能站到曹导的面前……呢，很幸运，被曹导一眼挑中，可是要知道，曹导当时跟说的是，如果想试试，就跟着们来北京，但在角色确定之前，谁也不能保证一定会被选中，包括曹烨也是这样，否则今天根本没必要把接来试镜”
说了很长一段话，出乎意料的是梁思喆一直没开口打断自己，只是在听完之后平静地点头道：“知道了”
郑寅在心里无声叹了口气，看着：“还有什么想问的吗？”
“试镜结果已经确定了是不是？”
“刚刚在门外也听到了，不瞒，现在大家的确比较倾向于定下曹烨”
“知道了，”梁思喆垂下眼神，“那随时可以离开是不是？”
“这个……”郑寅顿了顿，“想离开前最好还是跟曹导说一声，不过思喆，北京挺大的，机会也很多，如果想待在这里，蓝宴的那间屋子可以继续住着……”
听到这，梁思喆抬起头，直截了当地问：“帮您继续看着曹烨？”
郑寅苦笑道：“如果非要这么说的话那也不反驳……还有上次说欠一个人情，如果真的对演戏感兴趣的话，可以帮介绍别的剧组试试看”
梁思喆摇了摇头道：“您欠的人情，只要如实回答最后一个问题就好了”
“说”
“定下曹烨，是因为的确比其人更适合，还是因为是曹导的儿子？”
郑寅没想到会问这么直白，愣了愣，然后思忖着回答：“怎么说呢……这剧本的编剧是看到曹烨的一张照片才有了想法，所以，如果没有曹烨的话，这个剧本、这部电影，可能根本就不会存在还有曹导去们音乐附中，跟曹烨被送到蓝宴，以及今天的试镜，也根本就不会发生，懂说的意思吧？”
梁思喆垂下眼睛道：“嗯，懂了”
这男孩身上是有一股傲气在的，郑寅看着，脑中出现这种念头终究不落忍，末了，抬手拍了拍梁思喆的上臂：“好好考虑一下自己未来的打算吧，如果需要帮忙的话，可以给打电话，有的号码”
“嗯，谢谢您”梁思喆说
郑寅走后，梁思喆趴在洗手台前用凉水洗了一把脸
冰凉的水泼到脸上，让觉得清醒了一些抬头看了看镜子里的自己，面前这个脸上毫无血色的人看上去脆弱而消沉，让觉得有些陌生
郑寅刚刚说的那段话点醒了——这里是北京，不是岩城，更不是音乐附中跟曹烨也不是什么竞争关系，起跑线都差了不知几千里，何来竞争之谈？
那个小提琴拉得很好的，在音乐附中可以做当之无愧的首席，以至于其任何人都只能做陪衬的梁思喆，在偌大的皇城根下，什么也不是——更何况现在已经拉不了小提琴了
说不失落是假的，说没抱过希望也是假的
在曹修远亲自上门找到的那一天，在黑夜里睁着眼睛干熬了一晚上，一秒钟也没睡着
曹修远那句“对于一个演员来说，会不会拉小提琴一点都不重要”就好像在面前陡然间开辟出了一条路一样，让在走投无路的绝境上忽然有了方向，就在那一晚，觉得是时候结束这种浑浑噩噩的日子了，人总不能一直停滞不前，总要往前走下去的啊……
只是如今刚在这条路上走了一小段，忽然发现这其实是死路一条，再继续走下去，怕是要一脚踏空了
也许这是命运跟自己开的一场善意的玩笑吧，梁思喆叹了口气想，赏一场大梦，让知道自己到此为止还没完全废掉，还有勇气开始一段新的路
不过，此路不通，再换一条吧……是时候该醒过来了
——
贴着大腿振动的手机让梁思喆从自己的思绪中抽离出来，抬手抹了把脸上的水，然后低头从兜里抽出手机
电话是曹烨打来的
按下接通键的同时梁思喆清了下嗓子，但声音还是有些哑：“喂？”
“们还在么？”曹烨在电话里问
“在吧”梁思喆知道问的是会议室里的那些人，背过身倚着洗手台接电话
“怎么还没走啊……那出来吧，猜去做什么了？”曹烨卖着关子问
“猜不出来”梁思喆说，现在也没心情猜
“就知道猜不出来，赶紧出来就知道了，在8号摄影棚里面，快点过来吧”曹烨催道
“哦，好”梁思喆应着隔着手机，都能想象出曹烨说话时身上的那股鲜活劲儿，衬得自己死气沉沉如果说曹烨是向阳而生的向日葵，那自己大概就像是背光的墙角处一株行将枯萎的植物吧……脑中出现出现这种想法，梁思喆嘴角微扯，很轻地笑了一下
对面挂断了电话，梁思喆把手机慢吞吞地塞回兜里，从洗手台起身，走出了卫生间
路过那间会议室的时候，门还是合上的，里面的人声传出来，梁思喆这次没再停下脚步，快步走了过去
走出摄影棚，的脚步又慢了下来其实现在还真挺不想看见曹烨的，准确地说，不想看见任何一个人，尤其是曹烨
在此之前从没觉得自己跟曹烨有什么不同打小被捧着长大，在音乐附中更是其人眼中的天之骄子，就算来北京参加比赛的那几次，在各地的参赛选手中也是最出类拔萃的那拨人
但经历了今天这一出后，忽然明白了郑寅为什么从一开始就拜托帮忙看着曹烨——那根本就不是拜托，而是想当然的命令，隐藏在其后的潜台词是：这次选角是没什么机会了，但如果能帮照顾好家少爷，回头可能会赏个别的机会
什么人情、帮忙、委托……不过是伪善的托辞罢了
现在想想真是挺讽刺的，梁思喆自嘲地笑了笑，自己还是太年轻，太没见过世面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