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章 人奈何
今夜无星无月,黑云盖地,蒸腾的暑气在京郊的空气里弥漫
程六出躲在杂草丛中,透过堆叠的石块觑着官道上的动静细小飞虫在耳边嗡鸣不断,蝉声久久不绝
蜷缩在黑暗里,久久保持着同样的姿势,纹丝不动汗滴从的下颌滑落,像个足够耐心的哨兵,等待、察悉着敌人的踪迹
不多时,道路远处传来阵阵马蹄声,声音趵趵、由远及近,三五匹高头大马挟着烟尘飒沓而来心神紧绷,一刻不落地盯着们靠近又走远,直到们的身影消失在茫茫夜色里
程六出缓缓舒出一口气,终于放下心来
这是离开侯府的第三天
出走那夜,程六出藏了个心眼,在城中找到一个乞儿,将身上的华服锦衣换成粗布麻衣用尘土将脸抹脏,一副衣衫褴褛的模样,缩在人群里混出了城
刚走出城门,便听到身后有人来问话寻人,微微侧身,是侯府的人
程六出心知自己身微力薄,若侯府铁了心要找回去,必然在各个关卡布下眼线若是走寻常路离开,于是自投罗网,于侯府是瓮中捉鳖
想清楚关节,干脆一不做二不休,躲进京郊林中在山野长大,生存不在话下,甚至有闲暇时刻关注侯府的动向连着两日,都看见熟悉的侯府侍卫驾马而去
程六出心中嗤笑,为了这个便宜世子,晏侯爷倒是舍得花力气
今夜又目送一波侯府侍卫离开,心中盘算着烟雾弹放得差不多了,也是时候出发了回忆在府中看过的舆图,准备取道铳州,绕道而行
沉浸在思量中,起身之时,却听到身后传来草木窸窣声猛地转身,一把刻着暗纹的刀鞘移到的脖颈处
心下一沉,慢慢抬眼望去
黑暗中,响起一道古井无波的男声:“世子,侯爷还在等,回去吧”
马车在宁远侯府门前停下晏立勇掀开车帘,程六出坐在其中,手被缚在身后,一双闪着寒光的丹凤眼冷冷地看着
看着那双熟悉的眼睛,晏立勇微愣,随即转过身去,命人将带进侯府
程六出左右身侧贴着两个仆从,如临大敌一般紧紧握着的手臂,仿佛稍不注意又要逃离此地府中气氛凝重,往来的路上一个人影都见不到可侯府上下越是严阵以待,越是抑制不住地有些想笑
绕过一重重茂林修竹,走到一处古朴的大门前,仆从们停下脚步,松开的手站到一旁
抬头望去,大门缓缓打开,一座高高的匾额悬挂堂内,笔力遒劲的几个烫金大字写着“晏氏宗祠”匾额下方,整齐排列着满墙牌位,每座牌位旁都燃着一盏长明灯,旁边三面墙上,密密麻麻地刻满了晏家先祖的功绩,一派庄严肃穆
“进来,跪下”晏淮独立堂下,语气森然
程六出被晏立勇带进殿中,一双手不由分说地压在的肩头努力反抗,还是跪倒在地
“可知错?”晏淮逆光站在程六出身前,高大的影子从上而下罩住程六出,的眼瞳清晰地映出的身影
“是程六出,不愿做晏决明,这便是错吗?”程六出不卑不亢道
分明是仰视的姿态,却看不出丝毫的怯意
晏淮居高临下地凝视眼前的少年,的眼神像只荒野中长大的幼狼,足够锐利、足够凶狠,初出茅庐就敢挑衅成狼
同时又足够聪慧、足够胆大,身子刚痊愈就能绕开所有人逃出侯府,还将一波又一波侍卫耍得团团转
这样的苗子,有朝一日或许真的能成长为林中的狼王
可是晏家不需要一只时刻准备着亡命天涯、自起炉灶的野狼王
晏家需要的是忠于这累世家业、世代权势的头狼
若是此时不修剪锋利的爪牙,等长成,便是彻底抛下晏家的时候
晏淮转过身,对着满墙先祖牌位深深作揖
“晏氏宗亲在上,今有不肖子孙晏决明,狂妄自大,目无尊长,顶撞尊亲,屡教不改然淮念其身世坎坷,长于乡野,未曾承听圣恩,亦或受晏家祖训教诲,今特请家法,望祖宗在上,保佑晏氏子孙改过迁善,以正其道”
直起身,从仆从手中接过小儿掌根粗的藤条棍,不带分毫犹豫,猛地抽向程六出的后背!
第一下,藤条狠狠抽打在程六出后背的旧伤上,咬紧牙关,缚在身后的手用力握拳,才勉强将痛呼咽进喉咙
第二下,的指尖深深陷进手心,前额后背无法抑制地冒出汗滴,死死挺着背,不愿倒下
第三下,痛感从后背漫向全身,的四肢都在隐隐发抖,血腥味慢慢弥散开来,的眼前也仿佛一片血雾
第四下、第五下、第六下
程六出终于支撑不住,扑倒在地冰冷的石砖带给片刻的清明,咬住舌尖,不允许自己就此告饶
第七下、第八下、第九下
程六出的思绪在规律的鞭笞声中逐渐恍惚灵魂好像要比身体慢半拍,在痛感没来得及传递的时间差里,眼前浮现出儿时的场景,和一个乞儿在冰天雪地里打得死活,就为了抢一个别人好心施舍的冷包子
又一道棍声,眼前的画面迅速褪色,取而代之的是三伏天,在铁匠铺帮人拉箱烧炉,高温逐渐吞噬的理智,摇摇晃晃地摔倒在炉子上,手臂被烫得掉了一层皮
藤条一棍又一棍抽打在身上,疼痛仿佛都麻木了,汹涌的恨意与绝望像是烈火,烧得周身发烫那些旁人的恶意、命运的嘲弄仿若无边苦海,在其中挣扎沉浮,一瞬想就此死在这里,一瞬又想毁灭这一切
昏昏沉沉之间,无数个画面在脑海中飞驰而去,最终定格在和程荀相遇的那个上元夜
像是溺水之人终于抓住了那根救命稻草,程荀明亮的眼睛突然唤回了的神志,眨眨眼,恍若隔世
对了,在晏家宗祠
后知后觉地想
不能死,阿荀还在等
身后的鞭打终于停下,晏淮神色复杂地看着地上蜷缩着的少年
十三岁,有的人家已经在相看婚事,有的还一团孩子气,在母亲膝下撒娇卖痴而十三岁的晏决明,母亲早逝,在外漂泊流浪数年,没过过几天正经的好日子
晏淮深吸一口气,移开视线
告诉自己,晏决明不一样是晏家的嫡长子,是要承担起晏家上下三代人未来的人没有行差踏错的机会
这是晏决明的命
晏淮将藤条交给仆从,离开前冷静地吩咐众人,让好好在祖宗面前认错,什么时候认清楚到底是谁,什么时候再送回去
祠堂的大门缓缓闭上
疼痛模糊了程六出对于时间的认知伏在地上,一会儿觉得已经过去了一个寒暑,一会儿又觉得只不过是眨眼的一刹那
祠堂的石砖擦得光洁透亮,双眼无神地望着地面上烛火的倒影夜风吹过,曳动的烛火映在牌位上,地上的倒影透出光怪陆离的诡异,摇摇晃晃间,仿若先祖的魂灵现世
程六出缓缓抬起头,一整面墙的牌位矗立其上,甚至看不到尽头那些陌生的人名、累世的功绩像是五指山,将死死压倒在地,要屈服,要听话,要做个令所有人满意的晏决明
思及此,愤怒在的血液里沸腾,想起身掀翻所有牌位,想一把火点燃这间屋子,想指着晏淮的鼻子大骂:去妈的侯府!
可是任如何挣扎,最后都无力地跌倒在地不甘地捶打着地面,那次生死之间后,第二次尝到了对自己的恨意
为什么如此孱弱?为什么什么都做不了?为什么只能任人宰割?
比无能为力更令人痛苦的是,无比真切地看清了自己的无能为力
眼泪一滴滴落在地面上,眼前的世界逐渐模糊自厌弃来势汹汹,伏在地上,不可抑制地痛哭出声
压抑了一晚的乌云此刻也终于释放开来,屋外电闪雷鸣,风吹开窗户,雨丝飘进祠堂
冰凉的雨落到的脸上,仿佛神佛慈悲的抚摸,将从绝望中拉出来狼狈地抬起头,沉默许久,终于冷静下来
满屋的长明灯如同盏盏鬼火,在风声中嘲笑的弱小和不自量力踉跄起身,走到牌位前,一字一句读过去,读那些从未听说过的名字,读那些遥远的丰功伟绩
屋外的雨愈发肆虐,一道道闪电划过夜幕,将祠堂内照得煞白程六出站在晏家几代人的魂灵前,突然读懂了这三面墙的寓意
那墙上所铭刻的,不是世代先祖的不世之功,而是用血肉厮杀出来的权力和武器
不想再被人踩在脚底
不想受人压迫而无力反抗
不想连最重要的人都无法保护
没错,不想成为晏决明
可只有真正成为了晏决明,才能拥有选择成为程六出的权力
长明灯在风中摇曳,在空荡的祠堂中枯坐了一夜
天亮了,缓缓走到大门前,声音虚弱却坚定
“要见”
“想清楚了是晏决明”
作者有话要说:程六出并没有屈服于晏淮,只是明白,要先获得权力和力量,才能获得选择权晏淮也是个挺有趣的人物,希望自己没有写崩,之后应该还会再写到
写得非常痛苦的一章,从此两个人都走上新的道路了虽然难过,但们的目的地都是对方
下一章写回小阿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