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8、十八
觉得,韩暮雨实在是个很懒的人,从来不主动找话题,而且很习惯沉默和冷场就比如现在,陪着慢慢地走,一手扶着胳膊,一手放进口袋里,半句话都没有大冬天的白天也短,下班的时候,太阳已经落山,只有西天的云彩还红彤彤的燃烧着
想着今天的事儿,搜肠刮肚地想找个开口解释的话头
“对了,暮雨,杨晓飞呢?回家了还是……”
“回家了”
“哦”
“……”
“那暮雨现在住哪儿啊?”
“还是工地”
“那里还能住啊?们一起干活的都回家了吧?”
“能住除了,还有一个没回去”
“呵呵,也好,有个伴儿!”
“……”
“怎么想到要来洗车行工作的呢?”
“看招工广告”
“……”
郁闷地翻了个白眼儿,这交流地也忒妈累了肯定是故意的,原来跟说话也没这么费劲,一般提个话头,就会一丝不苟地说下去,现在这表现,明显地是不愿意搭理嘛!行!不仁就别怪不义!
也不说了,一声儿都不出,就看着,盯着,注视着……一瞬不瞬的
开始没有一点知觉,后来不小心瞄到,然后低头继续走路,再后来,发现在无声的压力下,微微皱起了眉,又走了一段儿,很突然地叫了声:“安然……”然后快速地拽了下儿的胳膊将往怀里一带,本来走得就不稳当的,在这不轻不重的力道下,顺势就撞在了身上还没明白是怎么回事儿,的声音便飘进耳朵里,“安然,看路!”扭头,一根电线杆子直挺挺立在一旁,估计暮雨不拉一把,就得跟它实打实地‘亲热’上
够丢人的,站稳了,感觉自己的脸已经红到冒烟
“安然,想跟说什么?”终于肯主动开口,却局促地有点难以启齿
“就是,中午,说那话,就是那个事儿其实吧,就是胡乱的说说发泄一下儿不满情绪,不是当真的也知道,们这个工作吧,谁干久了都会烦的,整天重复那几件事、那几句话、那几个动作,老重复,耐心就磨光了,笑容就磨没了,热情就磨灭了,就变成们都讨厌的那副嘴脸了……”
说这话的时候低着头,但是可以感觉到韩暮雨在认真地看着,看得心里一个劲儿的打鼓
“说讨厌没文化的穷人……”轻轻地开口,每个字上的感情色彩都被剔得干干净净,让人无法分辨一丝一毫的情绪
果然,其实是介意的
“不是,不是,反正不是那个意思”想解释但是一时间又思维混乱,“讨厌们不是因为们是穷人,也不是因为们没有文化,讨厌们是因为们觉得自己是穷人就该没有文化,就该被照顾不喜欢们的那种意识,好像自己穷还特别有理,自己没文化还特别骄傲自己树个牌子说自己是弱势群体,别人就该关心们,们就可以依赖别人这个世界哪有这样的道理啊?能仗着弱小来要求别人关照吗?能因为可怜就要求别人怜悯吗?这样不行的,哪儿那么多好人啊?谁也没有义务要为某个弱小陌生人而多承担些什么谁日子过得容易啊?谁生来就心怀众生,慈航普渡,们不是神佛,都是俗人,都是为了生计蝇营狗苟的蚂蚁,们不那么邪恶也没那么善良别人提供帮助那是别人的好心,谁也没权利硬是要求别人在职责之外还为自己做什么,反正,看们弱小得心安理得、给别人添麻烦添得毫不羞愧就生气……”
哗啦哗啦一口气说完了,也痛快了转头看韩暮雨,一如往常安静地听着,不认可也不反驳
“暮雨,不知道对不对,但是,就是这么想的也不是嫌弃穷人没钱怎么地,就是觉得人不能自甘弱小,靠着别人的施舍生活今天赶上人家心情好帮了,明天要是没人帮呢,事情不就过不去了吗?是吧,暮雨,说是不是这个道理?”
等了半天,终于开口,“知道了”
四个字,刚刚那么一大堆话,就换来这意义不明的四个字韩暮雨这是在试探兄弟的耐性是吗?不过,直觉自己对会有无敌的耐性,任怎么考验
“那,不会因为中午那些话,跟赌气吧?”小心翼翼地问
扶着的手松了一下,心里一紧,不过并没有撒手,而是换了个姿势,胳膊和的挽在一起,于是,俩人也靠的更近了,清楚地感觉到手臂的力量,坚实,稳定,让人不由地放心去依靠
“不会,”说,“没跟赌气!银行本来就是跟钱打交道的地方,自然是有钱又懂银行业务的人比较受欢迎,安然,没说不对”
这话说的,其实韩暮雨根本就没听刚才的解释吧,没说不对,可是,肯定也不觉得是对的吧!
“暮雨,不是,没听明白是吗?这不是钱不钱的问题,也不是有钱人就受欢迎跟说,跟穷人相比,更讨厌有钱人,真的,就现在的富人,那素质是一个比一个低,仗着自己有俩臭钱,整天在们面前耀武扬威的,跟们说规定神马的人都不听,动不动‘找们领导’,好嘛,们领导还就惯着们,那些规定在们这里叫规定,到了领导那里就是个屁,结果呢,这个事儿在们这里通不过,到了领导那里就给通融了,搞得们里外不是人,最烦那些大客户,来了就把办业务的手续往们柜台一丢跑去跟领导套近乎,们还得乖乖地把一切给人整理妥当了办好了,妈的都什么臭毛病啊还有每个月不是政府都给低保户拨钱吗,有的是真是穷的靠着这点钱过活,还有人根本就是浑水摸鱼,们行一vip开着帕萨特来取低保啊,一取就是四五个存折,越有钱越无耻可是,没有办法啊,们银行靠存款才能经营啊,们不得不对那些有钱在手的人卑躬屈膝的,没有们的存款就没有们的工资、奖金,所以,只能这样,再看不过也得忍着,再郁闷也得赔着笑脸,为了钱么,们都忍着呢!”
又叽里哇啦地说了一通,说到后来说得自己都郁闷了,狠狠地踢飞了一颗小石子
“安然”韩暮雨叫,柔软粘连的两个音落进耳朵,不想抬头,不想让看见满脸的沮丧,于是,低低的回了一声,“恩”
“说烦穷人,又烦富人,那不烦什么样人的啊?”说这句话的时候语调上扬,疑惑地看向,冲挑了下眉毛,眨了下眼睛,少有的调皮神态
原来,也懂活跃气氛啊!真是太感动了感动得烦恼一扫而光,感动得心怦怦直跳,感动得热血沸腾,连们两个胳膊挽在一起的部分,都好像积聚着烫人的热
“不烦正好的人”说
“什么样是正好的人?”问
“啊,这样的,就正好”快速地冲一笑,快速地低下头来,认真地数着自己乱成一团的心跳
韩暮雨沉默了一会儿,却跳过了前面那个话题
说道,“安然,刚才的话,是这个意思吗:就是不能为们带来好处,便不能向们要求多余的服务,而们可以做很多职责之外的事情,但是要有利益才行”
“啊?”听了这话先是一呆,然后仔细想想自己说的,好像,好像去掉那些枝枝蔓蔓的,就剩下这么个主干,不想承认,但可能这就是潜意识里想表达的
好吧,扯来扯去,绕来绕去,其实就是一唯利是图的坏人,别的都是借口
深深地呼吸,然后慢慢点头,“暮雨,说的对,就一彻头彻尾的坏人”
然后感觉的手臂离开了的胳膊,那些臂膀交缠时留下的温暖,瞬间就被一月的冷风带走了靠,真妈的凉啊,迎面而来的风直接把整个人都打透,不禁抖了一下
安然,这下不用烦恼了,做朋友啥的也别想了,谁愿意跟这样的人交往啊?
可是,下一秒钟,一条手臂从后脖颈环过的肩膀,在左肩使劲捏了一下,惊得身体僵硬,头都没办法扭,听到韩暮雨浅浅温柔的声音落下来:“谁都不容易,谁都不能要求别人去做一个好人”
那手轻轻揉了一下儿的头发
“其实,安然,挺好的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