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七章 人格
不愿承认眼前这个鬓角发白、眼窝深陷、几条疤痕像蜈蚣趴伏在干涸旱地上人是于文天,于文天不该是这般风烛残年的模样的确自己剜出了双眼,划花了脸颊,的确经历了惨痛的过去,但是上过战场直面军队的人,还不到三十岁……
“二叔,怎么会变成这个样子?是不是孙渊虐待?”忍住恶心的冲动,冲向于文天,一个不留神右脚被地缝绊倒,直接扑倒在于文天脚下没了力气,只是勉强撑起上半身,狼狈地仰头看着于文天还想说什么,嘴里一阵咸湿不知何时,已泪流满面
“也来了啊”于文天笑了,两颊的蜈蚣合为一体,像是整张脸裂成了一条峡谷,“在京城的时候,身体就不太好了后来生了几场大病,就成了现在这个样子一向不怎么走运,与旁人无由”
伸手握住于文天的手,手心冰凉,没有一点温度:“二叔,带回京城,请最好的太医给看病”
于文天还是笑着,语气格外温柔:“怕是走不了那么远的路了”
“那让太医到平县来现在就给太子写信!”
于文天用冰凉的手指摩挲着的手背:“们专门来平县看,于已是大幸其的,何必强求?”
听出于文天有所顾忌,立刻警觉地问:“是不是孙渊,或者于长欢们不让见外人?是不是于长欢把囚禁在此?和祁充已经怀疑于长欢了,当年的云城之战,让盘泥族落入万劫不复之地,于长欢很可能就是罪魁祸首……”
“过去的事就让它过去吧”
于文天云淡风轻的话更让坚定了心中的猜想变得无比激动,也无比愤怒:“怎么能让它过去呢?二叔,当初在祁府的时候,不是一心想要查清云城之战的真相吗?”
“已经过去了太久了,真相不重要了”
“怎么会不重要呢?难道不想让盘泥族脱离现在的困境吗?去过盘山,见过于宣雪了,知道当年不是临阵脱逃,以这样的方式归顺大周也不是的本意”
“如果见过于宣雪,就该明白,盘泥族能有现在这样安定的日子就足够了”
不禁冷笑:“连也这么想?如果真的安定,为何要借别人的身份苟且度日?二叔,不该是现在这样们盘泥族也不该是这样,一切都错了”
“是啊,不该是这样只是现在再说这些已经没有意义,改变不了什么”
寒气笼罩,突然明白了什么:“二叔,知道当年到底发生了什么,对吧?不管有没有意义,把一切告诉二叔,告诉,求告诉!”
于文天沉默着,手心还是和最初的一样冰凉
失神落魄,开始语无伦次:“什么都知道了,为什么不告诉?明明问心无愧,不是吗?不能让这一切不明不白地过去如果真的是三叔的过错,如果真的是……”
于文天缓缓抬起右手,在半空中小心翼翼地摸索,最后搭在的肩膀上:“特地来平县一趟,很感激还年轻,以后还有属于自己的人生,不需要沉溺在盘泥族的泥潭里”
于文天的声音很轻,很暖,连沙哑的嗓音都被温润的气息完全盖住,可听着只觉得刺耳
难以控制地摇着头,泣不成声:“二叔,没有自己的人生了,早已回不去了”
“回去之后,把这里的一切都忘掉吧上一辈造的孽,结的怨与无关,就是”
脑中突然迸发出千万个诡怪癫狂的念头,像着了魔似的哈哈大笑:“那自己造的孽呢?二叔,昨晚于长欢抓过来的时候,也在场对吧要杀的时候,是保的吧”
于文天始终面带淡然的笑容,可的话却更让觉得心如刀割:“遇见,是于思梅的幸运”
甩开于文天的手,猛然从地上站起,居高临下地看着:“五年前,在祁府的宴会上,也说过这句话现在还这么认为?”
于文天闭着眼,但微微抬头,甚至能感觉到眼皮之下,两个空洞的眼眶中积聚的坚定的力量
“是,还这么认为”
“那大错特错”诡异地笑了,泪痕干在脸上,眼睛涨的酸痛,“于文天,看不起,于长欢,们都是懦夫们想尽办法改头换面,以为找个靠山,换个身份就能相安无事为了一口饭,一张瓦,就甘愿在此苟延残喘不仅是们,们所有盘泥族人都是这样,不管以怎么样的模样面对世人,们永远低贱,卑微,还自欺骗似的为自己编织各式各样的美梦”
“够了!”祁充在身后大吼
转身,祁充凶狠地盯着,眼中充满怒火
“是啊这个地方的确是呆够了!”说着,撒开腿,推开祁充,向外跑去
跑到花园,沿着来时的路,翻墙来到孙宅外月亮被乌云遮住,街上一片漆黑脑中那千万个诡谲的念头,突然化成千万个幽灵恶鬼,在疯狂地啃食着的心智头疼欲裂,像个傻子一样不断地往前跑,企图把幽灵恶鬼抛在脑后可是们始终跟着,稍微放慢了脚步,们就追了上来,像荆棘的藤曼一样缠上,尖刺一寸一寸渗进的皮肤,点燃的血液由内而外,从头到脚地发烫
停不下来,期望奔跑掀起的狂风能带走这种滚烫有用吗?不知道
“唐欣!唐欣!停下!”祁充在身后大声地呼唤
不听,也不回头看,像无头苍蝇似的乱窜两旁破败荒凉的墙壁无限向前延伸,道路始终暗淡无光
“唐欣!外面危险,们先回去,有话好好好说”祁充锲而不舍地追着
武功不如祁充,体力也不如,加之剧烈的头痛,已经意识到摆脱不了了,可现在谁也不想面对粗鄙地喘着大气,对祁充的厌恶瞬间达到顶峰在心底狠狠地咒骂着,为什么一定要追着,是不是跟那些折磨的灵鬼是一伙的?是要趁机报复吗,报复对曾经的无视和冷漠?
“唐欣!唐欣!要去哪里?”祁充的声音清晰有力,好像已经来到的身后
这一路上,唐欣这两个字成了加剧灵鬼啃食的咒语,在脑中不断回荡,令愈发绝望
知道甩不掉祁充,愤然停住,转身崩溃地大喊:“为什么一定要跟着!给滚!”
祁充身处黑暗之中,连双眼中都没有一丝亮光没有后退一步,颤抖着向靠近:“不需要做到这一步唐欣,不需要做到这一步”
又是这句话身体里滚烫的血液似乎要将融化掉,撕心裂肺地大吼:“不是唐欣,是于思梅,是于思梅!到底明不明白,必须这么做”
祁充终于停住,就在面前不足三步的地方和离得那么近,即便在这么昏暗的小巷中,也能看清的眼色和神情,那是让无法直视的悲悯
“唐欣,知道喜欢太子,想要得到的心,想要尽力弥补也知道,熟悉于思梅,理解于思梅,们身上很许多类似的特质只是,可以假扮于思梅一时,却无法永远活在她的阴影之下,真的甘心以于思梅的模样与太子共度余生吗?唐欣,不是于思梅,也不需要成为她”
疯狂地摇头,就算这样头更疼,更晕:“祁充,不懂,不是唐欣”
祁充平静地凝视笑了:“第一次见到唐欣,是在家的宴会上那时的唐欣善良,真诚,聪明,坦率,果决,坚强,可以为了公道正义,勇敢地反抗权势这么多年来,唐欣从来没变过,以一颗赤子之心待人,不懂得做作虚伪,不受礼俗拘束,不畏惧强敌,不挫于磨难,永远是值得信任和依靠的朋友,永远是追逐向往的模样唐欣,不是于思梅,从来不觉得不如她,在心中,是最特别的那个人只有因为的胆小懦弱,的优柔寡断,一直没能告诉唐欣,喜欢从第一次见到,就喜欢”
愣了很久,又或许只有一瞬
在这之后,的世界一下子变得清明起来没有什么灵魂互换,没有什么附身重生从始至终,只有一个分裂的
“祁充,是杀了于思梅”
“唐欣,都过去了”
“祁充,是杀了于思梅,是亲手把剑插进她的胸膛里她立刻断了气,没有一句遗言”
“唐欣,们一起赎罪”
“祁充,是杀了于思梅,可于思梅不能死她跟不一样,她有抱负,有信念,有重任,有心愿,她不能死”
“唐欣……”
“祁充,是杀了于思梅,可绝不能让于思梅死宁愿把的命换给她,宁愿,是于思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