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11、人间

除了偶尔犯点糊涂、背有点佝偻,老头哪哪都好嗓门依然很大,板着脸依然很凶,最大的爱好依然是看电视，频道永远在军事、新闻、农业之间来回倒，碰到卡顿就撸起袖子上巴掌如果再有个像高天扬一样的熊玩意儿来爬屋顶，一定还能抄起扫帚把人打下来

原本盛望和江添打好了商量来做饭,结果刚洗了手就被老头赶鸭子一样轰出厨房虎着脸说：“有们俩什么事，一边呆着去”

“其实还可以”盛望挣扎了一下,“不信让试试”

“去！”老头一点都不客气,“回头再给来一锅破肚饺子谁吃？”

“放心，自产自销，吃”盛望说完伸出一根手指捅了哥一下

江添：“……还有”

老头翻了个白眼：“除了小添谁搭理”

盛望勾着江添的肩，斜靠在厨房门边笑老头拎着菜刀朝们比划了一下,然后一记大嗓门，把刚进门的哑巴招来了

其实这几年盛望每次回老家都会路过一下梧桐外,老头不在、喜乐赵老板也不在，怕哑巴的日子会变得无趣又难熬只是偏偏不巧，每次来，这间小院门都锁着,哑巴永远不知在哪处忙忙碌碌，捡拾废品，或是照料的小菜田

后来盛望才听赵曦说，爸妈在北京根本呆不住，身体稍微好点了就往江苏跑,每年有好几个月的时间在老家呆着，一半是放不下喜乐，一半是因为这个孤独的哑巴朋友

听到那话的时候盛望觉得，人与人之间的交情羁绊往往比看上去的深切长久

哑巴这几天很高兴，在的视角中，熟悉的邻居朋友都回家了，一批又一批，热闹非凡，是过年该有的样子

最近都窝在喜乐赵老板弄来一大批上好的桂圆蜜枣，在帮忙分装封袋年三十这天抱了两大包回来，一包给老头，一包给两个小的

盛望和江添其实都不爱吃太甜的东西，但收得很高兴因为们知道，对哑巴这个年纪的人而言，新年最好的祝福就是未来的每一天都过得很甜

两人不擅长给长辈准备过年礼物，本来规规矩矩买了补品，毕竟们最希望的就是老头们长命百岁但等饭的时候又改了主意，偷偷溜去最近的商城，买了两个适合老人用的智能机

丁老头不用说了，一直都用着，只是给更新换代一下至于哑巴……

们就是见不得孤零零的模样，尤其是热闹散去的时候，站在那里咿咿呀呀边比划边挥手，看得人都不忍心走虽然拿着手机也不能打电话，但好歹可以写字

盛望给调好了输入方式，一步步教怎么用：“想聊什么就聊什么，可以给赵老板发，给老头发，给或者江添发”

哑巴和老头得了新玩意兴奋得不行，窝坐在小藤椅里面对面发了一下午信息，效率倒是比自创的手语强

江添指着老头的背影说：“眼熟么？”

盛望一脑门问号：“不啊，怎么了？”

江添：“眼熟”

“为什么？”大少爷认真地问

结果江博士不咸不淡地说：“以前上课闷头发微信就这姿势”

盛望：“……”

默然两秒，叼了刚剥完的橘子肉，然后用橘子皮把哥打了出去

这天的晚饭订在一家私房菜餐厅，老板是个老北京，小时候的盛望特别喜欢家的炒红果、水煮虾球和豌豆黄，三天两头下圣旨要吃盛明阳除了没时间陪，什么要求都能满足，一来二去就跟老板有了交情

其实大了之后盛望的口味就变了，但老同志的信息更新就像手机换代一样，总是落后年轻人几步，还停留在很多年前，固执地记着那三道菜

这应该是几年来人最多的一次年夜饭，盛望把老头和哑巴都带上了，却并不热闹，毕竟盛明阳同志心里还有几分膈应未消，聊天全靠情商撑，内容回想起来乏善可陈，算不上愉快，也算不上沉闷，大多是些无关痛痒的东西

老同志应酬搞多了，有点“职业病”，总觉得饭局不能白设，多少应该推进点什么于是临到尾声，一个没憋住，试着推了一下——

摇着杯子里最后一点酒，状似无意地问：“小添是不是还没毕业？”

江添点了点头说：“还有两年”

“那项目搞完还得走？”

“对”

老同志“哦”了一声，抿了一口酒，意味深长地看了儿子一眼，结果亲儿子突然开了口：“既然聊到了，先跟说一声”

盛明阳直觉不妙，端杯子的手指一顿，问：“说什么？”

盛望说：“到时候可能也会出去一趟”

盛明阳简直满头官司：“什么叫也出去一趟？出去干什么？”

“公司有外派”盛望说，“前阵子跟们聊了一下……”

盛明阳心里呕了一口血，默默把杯子放下了聊了什么屁话老同志并不想听，只知道自己有一瞬间的后悔

仿佛打了场花式台球，一杆子撞了个黑的，在桌沿辗转曲折老半天，又咣当撞了个白的，然后双双入袋当初把江添送出去的时候，谁能想到还妈能有这么迂回的后续，时隔六年多，终于把盛望也拱出去了

但说不出什么反驳的话，毕竟当初的第一杆是亲自打的

餐厅老板友情送了们一份足料羊蝎子，老同志就着聊天吃了一点，吃完就上了火，嘴疼尤其回家看到那俩小的进了一间房，就更疼了

相比而言，盛望心情倒是很不错

虽然年夜饭的氛围离“其乐融融”还差不少，但这都在意料之中事实上，们能坐在一桌完整地吃一顿饭，本身就意味着冰山消融的开始

再加上除夕夜里12点整的时候，江添收到了江鸥的微信，内容其实很简单，无非是祝儿子新年快乐、让注意休息只是在祝福的结尾额外加了一句话

她说：都喝了酒吧，记得泡点蜂蜜水，免得明天头疼

尽管只发给了一个人，但这显然不是对一个人说的也许只是单纯的叮嘱，无关其但盛望看到这句话的时候莫名觉得，再过一年或者两年，没准儿们真的可以围坐在一起，像多年前梧桐外的那个夜晚一样，好好吃一顿饺子

年初二这天上午，盛望定了个闹钟，却还是不小心起晚了一些

睁眼的时候已经8点多了，楼下卧室敞着门，被褥铺得整整齐齐，盛明阳已经出发去赶早班飞机了，没来得及跟儿子吃顿临行早饭

当然，也可能是故意不想吃，毕竟老同志还在上火，嘴边起了个大燎泡

空调刚关没多久，盛望又一一打开，穿着卫衣长裤在楼下找吃的抓着头发在厨房掀了一遍锅，又转到了冰箱边，看到了上面压着的字条

盛明阳写了一笔盛望没遗传到的好字，比起江添的，更厚重圆融一些，一看就是个商务派：

赶航班，归期不定，如果初七未到家，跟小添自行出发去北京——爸爸

盛望捏着字条的时候，江添带着一身洗漱完的薄荷味过来了某位大少爷喜欢彻夜开空调，早上起来嗓子又干又热，开了加湿器也没用

江添从冰箱里拿了一瓶水拧开，灌了两口润了润嗓子，这才问道：“爸留的？”

“嗯”盛望嗓子还透着没睡醒的沙哑，“以前没看过的字条吧？来给翻译一下，意思就是走了，俩好自为之，假期结束就赶紧滚蛋吧”

江添短促含糊地应了一声，又用瓶口碰了碰某人下唇问：“是不是没喝水？”

“噢，忘了”盛望就着的手灌了几口，“说怎么嗓子这么哑呢，还以为趁睡死偷偷干了点什么”

说完张口还要喝，江添已经撤了瓶子转身走了

大少爷喝了个空，笑着跟过去：“别跑啊江博士，怎么这么不禁逗”

江添开了电视，拎着半瓶水在沙发坐下，拿着遥控器挑app：“有本事当着爸的面逗”

“那不行，中老年人心血管不通畅，别气出血栓来”盛望从手里抽了水瓶，说：“况且在盛明阳同志眼里，儿子斯文礼貌，并不会耍流氓万一有点什么肯定是别人的问题”

自己说完自己琢磨了一下，冲江添说：“差不多可以想象在爸心目中的形象了”

江添：“……”

大少爷叼着瓶口想了想说：“蒙冤了，为了补偿，决定亲自动手给做顿早饭，高兴么？”

江博士并没有感到高兴，看了某人一眼，掏出手机就开始翻外卖盛望把水瓶往旁边一撂，单膝压住沙发就去箍脖子：“翻外卖什么意思？”

江添被箍在手肘间，喉结轻动着低笑起来

尽管江添对某人的厨艺没抱一点希望，但还是勉强同意当一次小白鼠，反正当年某人跟丁老头联手给吃过各种奇奇怪怪的东西，也不差这一回

毕竟是自己挑的男朋友，还能怎么办

江添本想以“帮忙”为借口去厨房盯着点，但某人直接锁了拉门，隔着玻璃冲比了个“请”，示意离远点不准插手，只好作罢

其实盛望这么干时候有原因的，江添一走，就从长裤口袋里掏出手机，点开微信跟高天扬们扯皮

附中a班大群这几天跳得欢，原因无，就是在回校日期上游移不定班上大部分人初三到初五都有空，选择余地越是多，日子就越难定下来

盛望出于私心，想让高天扬和宋思锐在群里不动声色地引导一下，最好能把重聚定在明天，因为明天是江添生日

朴实无华高天扬：那好办啊！群里说一声添哥生日不就行了？

这手不要了：别，太高调了怕知道了去都不去

大宋：为什么啊？过生日啊，不是高高兴兴的么？

盛望拇指悬在键盘上，想起回江苏前听到的话——

们只回来一周，猫儿子匆忙换环境容易生病，所以临走前把门卡托给了江添那个博士师兄陈晨陈晨每天喂猫会给俩发一段小视频，由此跟盛望也熟悉起来，偶尔会聊几句那天话赶话刚好提到，陈晨说了一句让盛望悄悄心疼很久的话

说：江添从不过生日，越是准备就越是躲，常常提前几天就不见人影了，不知道为什么那么排斥

盛望垂眸站了一会儿，捏着关节打字道：反正别提就是了

好在高天扬和宋思锐对们知根知底，有些事不说也能猜到个七八分两人没再多问，也没坚持高调冲盛望比了个“ok”的表情，便钻回了班级群，几句话一搅和，就把返校日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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