宠妃

第三十二章 贤者

事实模糊不清拓跋弘念着父子情分,念着多年来们母子勤勤恳恳、侍奉周到,怎么也不愿怀疑们想威胁自己的性命

媛儿和东宫不会弑君的,一定不会

长长地呼吸,吐气看着林媛的眼睛道:“媛儿,东宫已经不适合继承大统了朕会好好安顿们母子,吴王是个明大义的,有朕遗诏,会放们一条生路……”

说着剧烈地咳起来

林媛并不接话,哭着上前为擦洗

她不能怪皇帝,谋反,那是一道跨不过的坎皇帝一旦有了一丝怀疑,东宫就再难翻身帝位只有一个,拓跋弘如今还活着,东宫对的威胁,是在要的命啊

就算皇帝心里有万般坚持,万般相信,也不能凭着这种心里面的力量去赌

“皇上吃药吧”她将碗递到拓跋弘嘴边上,自己先喝了一勺:“味道很苦,比臣妾从前吃的药都苦”

拓跋弘就着她的手饮尽了,淡笑:“舌头木了,倒是觉不出来”又看着她道:“为了乌丝草,费了大力气吧?”

“也算不上很难”林媛抹着眼泪:“您知道的,乌丝草百年前绝迹,只是传闻中,虚谷子那儿有培育出来”

听她提及虚谷子,拓跋弘并不惊讶,面容平静如常

“世人并非讹传,神医虚谷子的确活了很久,是在几年前才过世的”林媛将匣子里的药瓶送在皇帝手上:“虚谷子是‘商山四皓’之一,听闻皇上病重,东宫便派人寻找,可惜虚谷子已经过世,是的随侍小童将虚谷子留下来的乌丝草给了东宫除虚谷子以外,其余三位圣贤却都是在世的,东宫请们前来面圣,们也答应了,如今都在来北塞的路上虚谷子是数百岁之身,东园公、夏黄公、绮里季三位也年过八十了,然而体魄如常,想是明日就能到了呢”

听闻“商山四皓”,拓跋弘的唇角抽动了一下

林媛再次握紧了皇帝的手,安慰道:“您一定要静心修养听闻先皇就一直在寻找‘商山四皓’,想到得到四位圣贤的辅佐,却一生求不得您病重之际们肯现身,定是上苍昭示,护佑您呢皇上,您会好起来的”

林媛没有妄言

两日之后,东宫亲自率领一队京城骑兵,护送圣贤抵达靖边城驻守靖边城的官吏和拓跋弘身旁的心腹重臣们起初只道是东宫驾到,前往接应,得知“商山四皓”的名头后,皆瞠目结舌

东宫太子在张开山事发后遭软禁,数月之后,就是皇帝北上攻打夏国那段日子,又下令将迁往祁州的封地说是东宫患了病要迁宫休养,实为流放

皇帝下旨的时候,是不希望东宫离开祁州的,但如今皇帝病危,东宫不顾规矩飞驰前来探望,亦说得过去

淑妃携东宫一同面圣,三位圣贤竟也跟随入内彼时皇帝吃了乌丝草的药方,病情稍有好转亲眼看到三人时,若是可以甚至想要效仿周文王,下榻与们相互行礼

林媛只是后妃,上过茶后就连忙躬身退下了

她立在书房厅堂外头,雨下得小些了,北风依旧冰冷得很薛将军与她一同立着,扭头觑一眼内室透出来的烛光,叹道:“东宫殿下竟能得到商山四皓的支持娘娘起初还担忧储位之争,如今皇上见了圣贤,想是会对东宫殿下刮目相看吧”

林媛淡淡笑了,与道:“自张开山之事后,们母子日子艰难,还要多谢薛将军在皇上面前为们周旋”

薛泽是个爽朗性子,摆手就笑:“微臣这样的凡人,能亲眼目睹圣贤一面,也不枉此生了东宫非池中物,微臣不过马前小卒,略尽绵薄之力罢了”

“将军这话说得早了”林媛面色中透出一抹苦楚:“商山四皓名头虽大,然而如今秦国,吴王受皇上信重,小小年纪掌着北塞几十万的兵马京城中却是赵王监国,中宫皇后对赵王似有扶持之意……”

薛泽听着低头不语林媛又是叹气:“宫廷血腥风雨,花落谁家,还未可知啊”

正如林媛所设想的那样,三位圣贤的出现使得局势有了转机

乾武二十年八月初二,东园公、夏黄公、绮里季三位面圣,当面毫不忌讳地提及了秦国储君之事

拓跋弘心知圣贤的分量,莫说的父皇曾寻访过商山四皓,继位那一年也曾搜罗天下这四人生平传奇,皆有过莫大的荣耀与尊贵,其学识受天下人推崇,然而最终却选择归隐就说那东园公,就是景帝的左丞相,封临江王,如今临江那一块的封地事实上还属于,不过不想要丢给子孙了

能够见到这三位人物,拓跋弘从头到脚都想顶礼膜拜,听们说起夺嫡,不单不恼,还得洗耳恭听东园公就劝谏,说东宫谋反一事,皇上心里难道不清楚真相吗,为什么要为了一丝疑影儿就想要废太子,将国家交给才华逊色于太子的皇子呢?

几人卧谈许久,最后三贤告退,皇帝一个人静坐到了深夜

第二日时,皇帝果然召见东宫与淑妃

彼时东园公三人已经离开了靖边城,皇帝苦苦挽留未果们云游天下,不喜拘束,也不想要再次回到朝堂但们也留了信,说日后新君登位,若有难事,可以随时请们出山

拓跋弘如何不明白,这就是要辅佐东宫的意思了

林媛两年没见儿子,拓跋琪的个子没有想象中长得那么多,一照面看上去还是个稚嫩的圆脸——毕竟身体才十三岁

真正的要紧事昨日就谈完了,今日林媛母子面圣,倒有些阖家团圆叙叙天伦的意思皇帝拿了一个紫色的匣子命人交给东宫,林媛知道,那是各地的虎符

不过一日的时间,皇帝听从了圣贤的劝告,重新决定传位给东宫了张开山谋反大案至今真相不明,然而三贤劝着皇帝不要因为猜忌就做出不利于国家社稷的事情,皇帝听进去了;再则淑妃献上了乌丝草给续命,拓跋弘心里自有感怀,觉着淑妃母子为了救,历尽艰辛找到神药献上来,又怎么可能会有弑君的心思呢?

林媛服侍皇帝用膳,看气色好些,欣喜道:“乌丝草是不是有用?”

拓跋弘微微点头:“辛苦们了,竟能找到那东西”说着又几不可闻地叹一口气:“媛儿,朕自己是肉体凡胎,那药也是土里长的,不是神仙捏的”

林媛闻言静默她也知道很多事情不能强求——乌丝草虽然有奇效,但若是症状太严重,如拓跋弘这样的,五脏都开始衰竭,那就也是个一时的作用

大概也是命她和拓跋琪母子在数年前就寻到了四位圣贤,皇帝征战受伤、中了瘴毒那会儿,却是和死神赛跑她手底下的人拿着乌丝草往北塞这边赶,跑死了四匹马,才在第九天的时候送到了而拓跋弘这边已经相当不乐观,旧伤复发,瘴气毒入骨髓,很是棘手

最后得了乌丝草做解药,却是晚了

三贤里头的夏黄公会相面,不过不懂得医术看了拓跋弘之后说,鼻孔发白,发际枯黄,是大限将至的征兆

拓跋弘不想死,林媛更不愿死那是她的夫君她的依靠,她还要指望皇帝多活几年,将皇室夺嫡的内乱压下去了、将外患匈奴荡平了,把一个安稳的秦国交到琪琪手上而不是如今境况——

就算三位圣贤出面劝谏,使得皇帝修改遗诏、传位东宫,可吴王和赵王两个还是大麻烦,日后新君登位,时时都是威胁啊

这一日之后,太子就一直守在皇帝跟前,淑妃也时时服侍着

因着乌丝草,拓跋弘向上天再争了一月,但也不过是一月而已

落叶归根,拓跋弘稍稍好转的时候,就命令周围人送回京城客死乡,是这个年代的人最无法忍受的

是受过刀伤的,御医们自然劝不要挪动,然而抵不过坚持于是圣驾又从靖边城出发,捡了平稳的官道走,不敢慢又不敢快,众人战战兢兢地护送皇帝

最终到了咸阳的时候,拓跋弘再不能赶路了

迷迷糊糊地被送进了咸阳行宫里头因是大城古都,这里亦有修建行宫的只是骊山行宫修建地更加华丽奢靡,气候亦宜人,皇族已经好些年不来咸阳了

拓跋弘知道这不是京城,几日卧床静养,心中都闷闷不愉

咸阳距离京城已是不远了八月二十五日,中宫皇后携诸皇子、皇女,急急奔走着赶至咸阳探望圣上,另有王公贵胄、文武重臣等随行

行宫朝圣殿里头早跪了一圈人,上官皇后领诸子面圣,个个啜泣不止林媛和太子见过了皇后,两人跪在皇后眼前,亦是哭得悲痛欲绝珍妃那边都昏过去好几次,见了皇后,抓着凤袍袖摆就求:“娘娘有没有什么办法能救皇上……”

从前众人争宠,这种时候,竟形成了诡异的平静上官璃做主安排了几个位高的妃子轮流侍奉皇帝,不准众人一气乱哄哄地去面圣探望,更不准年幼的皇嗣哭闹叨扰这边安顿好了,她传了林媛至外殿

林媛将自己的药都拿出来了,上官璃看了那瓶乌丝草的药丸,叹气说多亏了这东西,否则她连皇帝最后一面都难见到了

林媛只是哭上官璃见她哭,最后竟跟着哭,道:“本宫要谢啊”

林媛看她的模样,心里没由来觉得疲惫她也不能分辨——上官璃与皇帝,究竟是怎样一对夫妻,们互相所能付出的爱,究竟有多少?

与皇后不同,皇族亲贵与一众臣子们心思各异商山四皓之事,很快从靖边城传扬开来,连京城的百姓都听说了此等奇闻

再看原本被软禁在京城的东宫随意出入咸阳行宫,且日日被皇帝召见,朝臣瞧这架势,都知皇帝怕是又改了立储念头了先前瞧着吴王意气风发,如今东宫竟是稳当起来

这样的局面使得朝堂中人心惶惶,夺嫡站位,走错一步就是全盘皆输,走对了却也是满门荣耀皇帝征战之中,动乱迭出,吴王与东宫亦争执不下甚至直到现在,很多臣子都驻足观望,以为那皇位也不一定会稳稳地落在东宫手中

这其中,不乏胆子大的,寻了各类籍口求见淑妃、太子两位林媛此时哪里敢见外臣,拓跋琪也日夜守在父亲身边,奉尽孝道,不理世事

九月初三这一日,拓跋弘吃过药后再次吐了血,随后就什么都喝不进去了林媛一众人火急火燎地奔在皇帝跟前,皇后还吓得请了礼部尚书大人进行宫

拓跋弘呕血呕得吓人,神智却仍清醒,看着礼部的人跟在皇后身后进来就道:“这么些人挤进来做什么”皇后见尚能说话,就吩咐了臣子们退下

林媛躬身上前探看皇帝,皇后止住她道:“后妃也一并退下吧,皇上心绪不好,不喜欢这么些人叨扰”

林媛也不争辩,看皇帝的模样还能支撑几日,至少今天是不会有事的遂领着宫人告退

上官璃自己一人守在皇帝床榻前她数着更漏的声音,过了半个时辰那么久,皇帝的呼吸渐渐平稳了,上官璃轻声与道:“皇上是不是想喝药了”

“都拿下去”拓跋弘皱了皱眉头

皇后忙亲手给撤了,以为皇帝累了,给放下床帐让歇息结果拓跋弘又说想听《夜航船》,要皇后念给听

上官皇后独自在床前陪了皇帝一整晚

第二日黎明的时候拓跋弘好容易睡着了病到这地步,整宿地头痛睡不着是常有的,醒着的时候不喜欢一屋子人围着,闷得慌等睡了,那群御医和侍从们却都得悄无声地进来守着睡着了自是比醒着更危险的

上官皇后从寝宫中缓慢步出她抬头望了望天色,东边火烧的霞光灿烂若神明

连日伤心劳累,她的脚步都是虚的,走出来时几个同来咸阳的妃子都上来扶她玉贵嫔上前急问道:“皇上怎么样了?淑妃娘娘一直在后头暖阁里熬药,乌丝草说不定还有用,要不要拿一些过来……”

上官璃无声地看她一眼安如意低着头撇过目去,却细声道:“臣妾等在此跪了一整夜了,提心吊胆地皇后娘娘还不准们进去看一眼皇上么?”说着咬一咬嘴唇,又大胆道:“就算臣妾人微言轻,淑妃娘娘也不能进去么”

“本宫早就说过了,皇上这段日子不喜欢人多,这么些人都涌在皇上跟前,不但不能宽慰圣体,反倒徒增烦忧”上官皇后冷冷扫一眼玉贵嫔:“安氏,若真为皇上着想,就该学学珍妃,削发为尼日夜诵经祈福,而不是在这儿吵着要见皇上!”

“臣妾不过想探望……”玉贵嫔这些年得宠久了,皇帝上北塞打仗前都一直是后宫里极风光的宠妃,三年前还生了六皇女即便在皇后面前,她也敢说上一两句

不过此时瞧着皇后面色有些吓人,嗫嚅几声还是作罢了上官璃不理会她们,拂袖便走身后淳嫔软软地道:“皇后娘娘说得对呀,咱们都是女流,什么也不懂,不如去念佛祈福,说不定还真能有些用处呢”

安如意心里冷哼,张意欢她从来都不用指望,泥人一般的性子,七八年了都没个出息她伸手一指大殿后头:“们都跟着淳嫔去吧,顺便帮本宫跟珍妃娘娘问个好”自个儿则一脸烦闷地往暖阁里找林媛去

林媛的确在熬药,她不是不知道皇后昨晚上陪了皇帝一整夜,然而就算为着这事去和皇后争,又有什么用呢?

天底下的大事,都不是强求能成的

安如意见了她,脑门上的火气更大,推门便道:“淑妃娘娘怎还做得住!上官皇后看中的是赵王!连臣妾都看出来了!娘娘不心急么?!”

“皇后和上官一族野心勃勃,张开山那桩惊天大案们给折腾地滴水不漏,东宫险些都遭废了!”安如意越发急切:“虽然娘娘和东宫力挽狂澜,又重新夺回储位,然而皇上如今还在位、东宫又没有真正继位,这事儿就不能说尘埃落定!皇上在一日,皇后就仍然有机会!吴王领兵在外暂且回不来,赵王又坐镇京城臣妾瞧着,皇后这几日与皇上独处的时间最多当咱们不知道,皇后在皇上跟前搬弄是非……”

“贵嫔!够了!”林媛冷声打断她:“皇上还在呢!她也仍然是皇后!这话也是该说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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