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6、火光少年
被疾步奔来的如一从廊上一把拉起时,封如故站立不稳,扑在了的怀里
封如故没心没肺地对如一笑:“哎呀”
如一面如寒霜,一张薄唇抿得发白,握紧封如故右手腕的手隐隐发抖,口中紫檀也被咬出了一条裂纹
封如故似乎不知道在气愤些什么:“怎么了?原来不叫小红尘啊?”
说罢,嘀咕一句:“师兄老人家不会骗吧”
听到“师兄”两字,如一的神情柔和了一瞬,周身戾气锐减
“看来没错”封如故往前迎了一步,“以的辈分,唤一声小红尘,好像并无不妥吧?没想到大师反应这般大,如此厚爱,真叫封二受宠若惊了”
如一这才意识到自己方才情绪失常,竟然握了封如故的手,立刻放了开去
封如故却不肯放过,负着手一步步向靠近,声音带着一点晨起后的沙哑,用来挑逗人真是再合适不过:“《楞严经》有言,‘汝爱心,怜汝色,是以因缘,经百千劫,常在缠缚’,封二虽然酷爱自由,但若是如一大师愿意以己为锁,封二倒不介意被缠缚一世……”
进一步,如一便被逼得退一步
到最后,如一被逼到廊边,踉跄一步,险些一脚踏空阶梯
封如故看失态,目的得逞似的大笑起来
如一霜雪似的脸颊染上一抹略带羞恼的红,更衬得耳垂红痣鲜艳
一言不发,振袖而去
封如故注视着的背影,直至在绿影间完全消失,才把背在身后的手拿到身前
荆三钗的声音突兀在背后响起:“对倒是用心良苦”
封如故头也不回:“什么时候醒的?”
荆三钗趴在窗边,头发未梳,眼角还带着一点宿醉的红意:“被摁着的时候”
封如故说:“听人墙脚,耳朵流脓”
荆三钗反唇相讥:“诱僧破戒,天打雷劈”
封如故喊冤:“天地良心啊,没有”
荆三钗一边撑着窗沿从窗中跃出,一边拆穿:“天地良心,又不是的良心根本就没有良心”
望一望如一消失的方向:“是真的对很上心为什么?”
封如故:“何以见得?只是爱看小和尚无地自容”
荆三钗:“得了吧从被师父捡回来们便相识,用不着跟耍花腔……刚才是不想叫开口说话,可对?”
荆三钗又道:“走踏江湖道,不算百事通达,也算见识广博那秃驴是寒山寺人,据所知,寒山寺寺规向来谨严,还喜欢对寺规删删改改,直到去年,寺规共计一千八百零三十五条其中一条有言,闭口禅期间破戒,乃是对佛不敬,是坏道之举,需自罚十鞭方才分明是怕开口破戒,才句句抢白的,是也不是?”
封如故打了个哈欠,漫不经心道:“啊,有这回事吗?”
荆三钗沉默半晌,看表情是在斟酌自己要不要抽死这个揣着明白装糊涂的:“昨夜喝得糊涂了,忘了问……就是那个人吗?”
“哪个啊?”
荆三钗的脸扭曲了一下,终究还是忍下了一口气:“就是在那个时候,说,不会死,答应一个人要活着回到现世,接回家的那个……”
封如故懒懒散散道:“忘记了”
荆三钗见油盐不进,气得跳脚,伸手抽:“给老子装什么傻!”
封如故抬起胳膊挡了一下,却像是被碰到了什么痛处,骤然抽了一口气
荆三钗登时忘了恼怒:“怎么了?”
封如故卷起袖子,只见右腕上红了一大片,隐隐浮现出指痕白印
荆三钗脸色微变:“……伤了?”
封如故翻着手腕吹气,满不在乎道:“不敢难道忘了?从小就不经打,摔一下磕一下就会这样”
这倒是事实,封如故用剑是一把好手,同时却又是个不折不扣的玻璃人
荆三钗啐:“一个剑修,这般娇弱,还有脸自夸”
封如故道:“为何不能自夸?是天生的公子少爷,身娇体贵,像这种人是不会懂的”
荆三钗:“……倒是真不怕被打死”
封如故把袖子放下,遮住手腕,笑道:“不会,欠的债还没还清呢”
……
另一边,如一脚步匆促,直到了僻静处,才站稳了脚步,闭目沉心
初初听到那声“小红尘”时,如一恍然间竟真的以为是义父在叫,一时乱了心神,冲去一看,唯余满心失望
但那种轻松又慵懒的语气,又让如一想起了自己还小的时候
——义父酒醉一场,拿筷子敲着自己的脑袋,笑着拿为自己起的名字编词来唱,“游红尘,笑红尘,醉眼阅尽古今人”第二日起来又觉得口渴,揽着枕头不肯起床,撒娇喊着头痛,一口一个“小红尘”,唤倒水
方才,云中君的口气,确然与义父唤自己时有些相像
但如一想想,又觉得滑稽
义父的脸,难道会不认得?
许是太过想念的缘故,竟把最不该认错的人认错了
……
荆三钗看得出来,封如故跟那位叫如一的大和尚渊源不浅
但既然有意隐瞒,也不好多嘴什么
几人将小魔修安顿好后,便要离开
荆三钗问封如故:“接下来打算去哪里?”
封如故说:“去米脂山一趟”
“米脂山?那倒不错”荆三钗随口道,“这时节去,们应该能赶上一场热闹盛事”
“何事?”
荆三钗大叹:“们三年一度的酬神祭典,就在这两日开始听说规模极大,且神秘莫测,一直想去见识一番,不过近来事多,还来给添麻烦,看样子也只能等下个三年了”
……酬神?
就连罗浮春也听出了些端倪,与桑落久对视一眼
那黑衣人连杀十六人后,在文三小姐悬颅的树下,放了一片榉树树叶
寒山寺僧人陈尸的米脂山,恰是十六个被杀地点中唯一盛产毛榉叶的地方,而这地方,居然有一场听起来颇为可疑的盛事即将举行
似乎……那黑衣人是在有意诱导们的行动方向?
桑落久小声对封如故道:“师父,们还去吗?”
左手持握烟枪的封如故含着烟嘴,没有回答桑落久的问题,而是转头问如一:“大师,头痛得很,决定去不去罢”
桑落久不知师父为何要征询如一的意见,但还是转向如一:“……居士?”
如一本来静立在一侧不言不语,被点名后,也只是淡淡的一点头
去
那是寒山寺弟子无端惨死的地方,凶犯留下的线索既是有意指向于此,那身为护寺之僧,便没有不去的道理
……尽管听到“酬神”二字时,心里便不可抑制地升上了一股厌烦和焦躁
这股心绪,从们来到米脂山下的水胜古城、听到酬神舞的唢呐声,便如蛇一样,冷冷缠上如一的心
面上不显,心中为佛不允的恶意却层层上涌
如一厌烦一切神祗,以至于初入佛堂,听到诵经声时,心中一度暴躁难耐
其原因,要追溯到数年以前,刚刚出生时
二十三年前,出生在一处偏僻远人的山中小村
呱呱坠地之日,亦是母亲血崩而亡之时
父亲在母亲刚刚怀上身孕时无端暴死,一落地,又带走了母亲
此等孤星命局,本该遭人厌恶,但的出生却并没有带来厄运,反倒成为了全家人的希望
外祖父将身上还带着血、秽物和脐带的,用襁褓囫囵包起,送到了山中庙祝处,奉上先生写好的生辰八字
庙祝摸一摸的额头,笑赞一声“好”,便将抱入其中,以神水净身
从此后,便再没有见过包括外祖父在内的任何亲人
没有名字,只有一个代号,“一”
因为是为神而生的食料,就像一只圈在笼里的畜生,没有人闲到会给一只鸡或一头猪起名字
村子里,有一个保佑了大家数十年的“神”
神从数十年前便降临了这个村落,以呼风唤雨、复生草木的神术,保此地土地丰沃,居民不需多加劳力,便能坐收良田,安享乐业
神的条件是,村民要修建一处祭台,定时祭献阴时阴刻出生的孩子,而会将孩子的魂魄收到身边,叫孩子们做的道童,替做事,而孩子们也会吸取身上的仙灵之气,不日魂魄便能登仙,成为仙童
一边是哪怕不用费心劳作也能吃饱喝足的好日子,一边是想生多少就有多少的小孩,这闭塞山村里的民众自是不约而同地齐齐倒向前者
阴时阴刻的孩子不好生,但大家齐心协力,群策群力,总能有办法
村妇们自小受到教育,只要躺倒劈开腿,并懂得挑着时间生,受用不尽的好日子就能来了
大多数山民认为,这是一件很好的事情,孩子能成为仙童,而人世中的们,能过得幸福飨足,双方都能获得幸福,何乐而不为呢
不过也有山民好奇,去挖过所谓“仙童”的尸骨,发现们也会腐烂生虫,化为白骨,没有任何“登仙”的征兆
可那又怎么样?
能下雨、能带来丰收的神,就是好神
在被山民恭恭敬敬地祭祀了数载后,神提出了新要求
阴时阴刻出生的孩子固然是好,但最好的,是阴时阴刻出生、且长到九岁的童子,而且越“纯净”越好
所谓的“纯净”,是指不通人言、不通世务,心智懵懂,不染杂质,灵魂通透的,真正的自然之子
神的要求并不算过分,大家自然是要满足的
于是,们有了神庙,有了专门豢养孩子的庙祝
哪家生了阴时阴刻的孩子,怕养出感情,便在孩子刚出生后就抱到庙祝这里,净身洗涤后,就由庙祝养起来,一直养到九岁,期间仍用阴时阴刻出生的婴孩祭祀,直到第一批被豢养的孩子长到九岁,山中便会召开酬神典礼,杀子祭神
“一”自幼安静,少哭闹,且在褪去初生儿皱巴巴的样子后,眉眼甚是漂亮喜人,因此被庙祝顺利选入内堂
所谓内堂,实则是一间巨大的牢室,只有一方楔着通铁条的小窗,用来透气
就在这间牢房里,和其的祭品一起长大
们的饮食是整个村中最好的,每日三餐都由庙祝送进来
们只会唱酬神歌,这是们在这里唯一可以“学习”的东西,每个人都不知道这是什么意思,但庙祝天天在外面唱,们实在没有别的事情可以做,便只能咿咿呀呀地跟着学
除此之外,们与外界唯一的接触,便是神庙外偶尔传来的村民聊天声
们有些聪明的,像是“一”,能勉强听得懂人话,却没有一个人能学会说话
祭品们被养得懵懵懂懂,不知道自己要去哪里,甚至对外面的世界不怎么感兴趣,觉得人本来就该这样像们这样,哪里都不去
孩子中,只有“一”喜欢看着外面,看着天际由弦而圆的月、偶尔在铁窗边栖息的麻雀,模糊地想,这是什么,这又是什么;为什么它们会动,为什么它们可以来了又走
在“一”七岁时,有小孩违背了父母的警示,跑到庙后,趴在窗户上,对们指指点点,嘻嘻哈哈
一屋子穿着白衣长袍的小祭品们迷茫地看着这些陌生的面孔,有些慌张
外面的孩子见们软弱可欺,愈发肆无忌惮地逗弄着们,说们是全山人养的猪,并往小屋里丢起了石头
大家都呆呆的,直到石头打破了一个孩子的头,鲜血顺着脸颊流下
捂住头,因为尖锐的疼痛发出哭嚎
“一”站起身来,走到了窗边
察觉到里面的“猪”有了动静,为首的孩子叫停了大家丢石头的举动,同样走到窗边,大胆地冲“一”翻白眼,吐舌头
“一”歪着头,好奇地看着的动作
看到“一”的表情,那孩子愈发兴致勃勃,冲勾手指:“,过来”
“一”听话地走上前去
孩子伸手想抢的腰带,却因为缝隙太小,伸不进手来,只好对“一”说:“,再过来一点”
“一”注意到的目光,低头看看自己的腰带,便隐隐猜到了的意图,指了指腰带,问是不是想要
孩子嬉笑道:“小猪崽,真乖快给”
“一”听得懂“给”字,便抬手握住了卡在窗外、不得进入的手,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拖入狭窄的窗格之内,请来拿
小孩胳膊碾过铁窗,发出脆生生的骨骼折断声
顿时爆发出嘹亮的惨叫与哭嚎
“一”睁大了眼睛
想,怎么和们一样,都会叫呢
这是“一”平淡乏味的人生里,唯一有些趣味的发现
外面那些和们长得一样的人,会痛,会哭,会叫,和们一样
但为什么们在外面,而自己在里面呢
闯祸的孩子自然是被训斥了
而作为重要的祭品,也得到了最大的优容
“一”就这样无风无波地长到了九岁
某天,换上了一身极好的素色衣裳,被庙祝带出了小屋
和一同带出的,还有其两个和差不多同时出生的孩子
被带上了裹满红布的祭台,祭桌空空,上面摆着三个黄色的深腹铜盘,空空荡荡,一会儿将会摆上三个孩子的小脑袋,待神享用
全村的人,不论老幼,都打着火把,聚在台下,虔心许愿
孩子一出生便被送来这里,因此们不认得台上的三个孩子各自是谁,省却了多余的心痛,唯余满心虔诚
素衣的“一”被绑在最右侧
庙祝叫三个被绑起来的孩子唱酬神歌,们便唱了
“一”却对面前一大群齐唱颂歌的人们更感兴趣,只顾着盯着们看,唱得不很用心
一曲终了,庙祝默默诵念着难懂的经文,举着一把小小的牛耳尖刀,走到左起第一个孩子面前,割断了的脖子
被绑住双手双脚的孩子,头一歪,就没了声息,喉咙里的“圣血”泉似的涌入庙祝另一手捧着的铜缸里
剩下的两个孩子不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只是怔怔地望着
一盆鲜血放尽,庙祝拿了绒布擦擦刀神,取了一个崭新的铜盆,走到了第二个孩子面前
孰料,人群里爆发出一声惊叫:“着火了!!!”
那火降得古怪,宛若天罚降临,不是由一点燃起,而是瞬间烧着了每一幢房子,漫天火星如狂蝶飞舞,映红了半边天,隐见业火红莲的地狱之象
大家也顾不得祭神了,纷纷哭喊着奔回家,去抢救值钱的财物
台下的人刹那间走得干干净净
庙祝见自己的家也着了火,不禁着了慌,掉头看看被绑得紧紧的两只祭品,想着们应该不会逃跑,便也扔了尖刀,一头扎向火海
庙祝跑走后,一道黑影轻捷地从旁跃上了祭台,先替“一”身边的孩子松绑
没想到那孩子并不好奇救的是谁,反倒对火更感兴趣,跌跌撞撞地往火中奔去,那黑影喂喂两声,发现追之不及,又怕耽误时间,被人发现,只得一掌劈晕,把背在背上,又抓紧时间替“一”解开绳子
“一”看着戴着的面具
那是一张在市集里随处可见、却从未见过的丑角面具,涂得花花绿绿,好不滑稽
火中传来了山民们无力回天的绝望哭声,袭人的热力已经传到了祭台这边
滚烫的火风掀起丑面少年乌黑的长发
一边解着绳子,一边对着一朵散着绮丽灵光的花说话:“燕师妹,游历到了一个偏僻地方,听说有人祭山神,便来看一看热闹没想到,这神身上魔气冲天,漫山都是,该是血宗的魔头,躲到这深山旮旯里来,自立为神,吸纳小孩子的精血修炼,因为冒神之名,这么多年来,竟没被发现”
说罢,把从刑架上解下的“一”抱在怀里,在蔓延的火光里,一步步朝安全的避风处走去
风中的凄厉哭声和的说话声一道传入花中
一个少女的声音从内中传出:“……小师兄,干了什么?”
丑面少年身披火光,头也不回:“既然能造出一个神,也能毁掉一个神现在只不过是毁神的第一步而已既然整个村子都自有罪过,那么……”
说着,偏过头去,笑说:“……就是们的罪有应得”
“一”呆呆望着,不知是什么念头驱使着,叫抬起手来,一把揭开了少年的面具
正和少女说话的少年猝不及防被摘了面具,愕然低头,恰与怀中的小孩双目相对
从火光里走出的、眉目如画的少年在短暂的呆滞过后,便是灿烂一笑:“……哎呀,被抓到啦”
“一”从未见到这样鲜活动人、充满少年意气的笑颜,神魂一荡,什么声音也发不出来了
……想,如果这就是神的话,愿意被带走,在身边陪伴,一世不要飞升也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