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3、禁制之下
起先,练如心并不信
问：“只杀一人,便能解掉这所有困局？”
黑衣人说：“能”
练如心：“如何能？”
“封如故十年前便已臻元婴之境魔修坏道以来,天下气运本就不足，能结丹者千不足一,至元婴之境，更是万中无一神石如能得一枚元婴相助，可助万千百姓免祭祀之苦这是其一”
练如心神色微动
“身上携有魔修魂魄，只是需得一具躯壳,封如故若死，的身躯便是最好的容器,不必再去找无辜之人，夺其躯壳这是其二”
“杀一人而造福千万人，保一方太平，神石永固，再无守护的必要神石若是有灵,也该奖赏，还自由这是其三”
黑衣人嗓音极平静,寂寂然如高岭之雪：“夺香火,抢福报,间接害死这名魔修，虽是无心,但业报已然酿成是要替承受一切，还是杀了，结束一切？”
沉默良久,练如心道：“元婴期修士，无力战过况且离不开古城”
黑衣人说：“只要见过，就知道战得过会帮只要在城中生出些无关紧要的事端来，稍稍吸引几名道门或是佛门中人来此地，便有办法叫封如故自己到这城中来”
练如心不懂
那名云中君，该是一个尊贵的道者，无关紧要的事端，又怎能把引来此地？
黑衣人说：“这不需多管有办法”
练如心闭了闭眼：“不杀城中任何一人”
黑衣人说：“随”
黑衣人捉刀欲走，却被练如心叫住
黑衣人回首，身姿凛冽，长斗篷把的身影裹起，像是一只千年玉石化作的玉魂
练如心问：“求天下太平，求一个解脱，也求活过来求什么？”
黑衣人扶住通体漆黑的乌金唐刀，默然不语
练如心注意到，从面具上的一线眼洞里，露出的是一双颜色奇特的蓝瞳
练如心有些明白了：“和那位道君有仇？”
“和任何人都无仇怨”黑衣人冷道，“之所求，唯天下太平长安，道门复归正统”
这话说得怪异至极
练如心一双眼得天地自然之力养育，能看穿常人难以看穿之事，因此看得出来，此人身上染血不少，天下长安的宏愿，于这样一个满手血腥的人极不相称
但练如心没有再追问
按照衣上尘曾给出的“馊主意”，选了古城中的富庶人家，取其一魂一魄，不伤其身，只致其昏睡
果然，城中渐渐流传起了噬魂怪物的传言
水胜古城的人们受神石庇护已久，许久没遇见过这等怪事，于是人心惶惶，坊间把那怪物的狰狞面目传得惟妙惟肖，宛如亲眼所见
们的守护之人练如心化作一道白影，捧着新偷来的魂，小心地收在怀里，走在烈日下，却只觉在冰水里沉浮
生平第一次做坏事，又是惶恐，又感到一股奇异的、微妙的放松
五日后，意外在米脂山上发现了一个小和尚的尸身
……小和尚头南脚北，颈上残余一线干涸的污血，一刀断喉，恰是唐刀所为
蓝瞳的黑衣人立在身侧，正在斟酌小和尚尸身的摆放位置
练如心认得城里的每一个人，知道，这小和尚是本城城西白家白大官人的次子，因为生性顽劣，父母头疼不已，索性将送去寒山寺当俗僧，管教三年
而在四日前，刚取了白大官人的一魂一魄
练如心一步抢上前，急道：“说过，不杀城中一人”
黑衣人：“何时答应？答应的是，不用杀城中一人，的刀愿意杀谁，就不需神石多管了”
练如心本就不擅口舌功夫，心中百般焦急，嘴上却说不出来，一张俏脸越发红了
末了，不再试图说些什么，轻叹一声：“罢了共谋，杀的，和杀的又有什么分别”
黑衣人不理会，在将小和尚的尸身拖成头西右东，又从地上捡起一片新鲜的榉树叶，对阳光仰面而照
榉树叶脉清晰，被阳光穿透时，像是一只小小的、生满青筋的绿色手掌
说：“在这里等来吧还有别的事情要做”
练如心问：“要去哪里？”
黑衣人把榉树树叶收入怀中：“把带来，给”
……
封如故眼前薄雾散去，从杯中洒下的茶水，方落了两滴到膝头
只是水滴下来的片刻功夫，已看遍了石神之子练如心的半生
练如心就这样立在的面前，重复了一遍的来意：“在下，请云中君安心就死”
说这话时，练如心脸颊上仍有羞赧的红意，像是个因为向别人提出了无理要求而腼腆不已的少年
所有故事，所有弱点，在打算动手前一并奉上，练如心确是君子作为，杀人都杀得如此风度翩翩
封如故这样想着，又抿了一口残烟，将烟枪横搁在桌上：“还真是容易招人恨啊”
练如心抿一抿薄唇，并未否认，一双含着淡淡忧悒和悲伤的眼睛望着
接触到的目光，封如故无端一寒
与周旋至此，始终盘桓在封如故心中的那点疑惑与不安越来越清晰
——练如心是石之灵孕生，浑身上下无一处不是天成，因此，一双眼能窥破一切迷障
一眼就看了出来，十二年前，在断崖赏日出的封如故使用了移相之术
同样一眼看得出来，衣上尘是魔修，而黑衣人身上有血煞之象
……能窥破一切……
陡然意识到这点后，封如故的面色变了一变
在察觉封如故神色有变，练如心知道是猜到了真相，竟有些不好意思地笑了笑：“是，云中君所有障眼法，于都是无用的”
“所以，知道，您在那位居士腕上点了一枚引路星、先给了错误地点，引离开，又打算在适当时候招回转，因此，在下早早在清秋馆四周设下了灵力屏障，也已在方才催睡了馆中众人”
“您一直在与周旋，想要拖延时间，在下也知道”
“……云中君身体抱恙，用不得灵力，在下在跟踪您时，也早就知道”
“在下唯有一事不解”练如心道，“云中君明知跟在身侧，伺机下手，却连徒儿也不肯留一个在身边您真有如此大的胆识，敢以一具和常人无异的废躯，在此等候在下？”
“说了，还以为会和一起来”封如故淡淡道，“两个徒儿学艺不精，怕在石神大人和鬼面大人面前丢人”
练如心沉默半晌，两指并作一指，指尖燃起一道白火：“云中君一片护徒苦心，在下会设法转达”
眼见那道意味着索命的白光燃起，封如故居然还有玩笑的心思：“这倒不用，这做师父的，只要不拖累们，便是最大的功绩了”
练如心几欲动手，然而初次杀人，面对着一张活生生的脸，一双紧盯着的眼睛，终究是下不去手，反倒把一张脸逼得惨白
将指尖白光调转了方向，指向了床上昏睡着的小和尚海净，语气间含了一点虚张声势的威胁：“请云中君自尽吧，为留些体面”
练如心只需催动指力，便能轻而易举地把海净的脑瓜开了瓢
封如故却不笑了：“这是恩怨，与无关”
练如心：“也不想牵涉旁人，云中君，不自尽，只能取性命，再取的左右没有反抗之力的，何必再赔上一条性命……”
话音未落，封如故竟转头奔向了窗户，顺手夺去小和尚挂在窗边的木质佩剑，跳上窗沿，纵身发力，从三层画楼上径直跃下！
练如心心念急转——
这并不是逃跑
以封如故的三寸不烂之舌，本可再与自己周旋，但为了小和尚的安危，竟然毅然断了自己的生路！
在跳窗的那一刻，就是把所有危险包揽在了自己身上！
练如心来不及去想封如故与这小和尚有何渊源，为何愿意舍命护
只知道，不能放任封如故这样逃走，
封如故久不驭灵力，动作有些笨拙，落在画舫上时，来不及收去余劲，还往前踉跄了两步
然而足尖尚未立稳，便心有所感，头也不回，侧身闪开——
一道满裹杀意的白光泼天而来，纵然躲得及时，后背衣裳仍被划破了大片
莲池被破开一条水浪，好好一艘画舫如同遇了海中巨浪，剧烈颠簸一番，竟当场倾覆，琴桌棋盘一应落入水中，只剩侧舷和一座小雕楼还浮在水面之上
练如心凭虚而立，浮在半空之中，低头去寻封如故的踪迹
水雾散去，练如心看到了衣衫破碎的封如故
提着海净的那柄菩提木剑，立在浮沉的小雕楼上
在破损的衣服下，露出大片大片的青莲纹身，惟妙惟肖，浮凸有致
但练如心却骇在了当场，指尖灵光也凝住了
眼前人身上的纹身，并非纹身，而是以青蕊、白石、绿水，沿着满身的伤痕纹路而走，巧妙地掩去了一身狼藉的剐伤
剐伤一路从腿部蜿蜒至左胸口，分明是一场凌迟后留下的陈伤！
伤势之重，叫练如心禁不住想问，在受了这等伤势后，是怎么活下来的
而更叫人骇然的，是在封如故的后腰处，一朵青莲如活物般缓缓绽开，红蕊生光，随身摇曳
丝丝缕缕的魔气从红蕊中溢出，绕遍周身，直缠绕上封如故握剑的手臂
封如故细白如瓷的颈上，浮现出一明一灭的繁复魔纹，绮丽异常，淡色的右眼间也闪出细细的红光，竟是魔化之兆！
练如心诧然间，不及去想封如故好端端的清圣之身，为何会变成这等模样，再定睛去看，发现加设在封如故身上的谜之禁制，竟被冲破了一角
“诱们前来，本是打算着叫家小红尘动手可惜了，那人没来，小红尘也没来，那么此刻，便只剩下两人的恩怨了”
封如故单手持佛剑，剑上自带的佛气与掌心中透出的邪异魔气纠缠一处，封如故也不管，挽起剑花，莲池中的水波微晃，竟是以封如故为中心，渐渐形成一片漩涡，大有万壑朝圣归墟之意
封如故望向练如心，口气仍是懒洋洋的，似是在说一件再寻常不过的家事：“一朵花开尽前，便败”
作者有话要说：封二的隐性傲娇属性qwq
护徒不肯说，护儿子的小师侄也不肯说w