番外一·冬至(上)(不入虎穴,焉得虎子。...)
冬日至,阴极而日至南,阳气起
开封府尹卫准奉命入宫,报经冬汴梁民事,领冬节赐礼,出宫往琰王府去
走在汴梁街道上,看见城隍庙络绎的热闹香火,卫准才忽然觉察,那场曾经天翻地覆的京中变动,原来真正已过去一整年了
第一批法令颁行过半年,待冬至休朝过去,尚需按照民情反应、推行情形,三司牵头再作详尽调整
大理寺卿铁腕肃清朝堂,将冗官冗费尽数裁撤如今朝中再没了人浮于事,因任授官循名责实,一扫前朝疲敝懒政
这些变化,百姓一时还未必察觉得出但裁撤冗政带来的减赋税、精贡举,却已开始令京城内外民情民心为之一振人人警醒惕励,孤寒奋发苦读,竟隐隐透出了多年不曾有过的新锐朝气
汴梁百姓,没人不认得开封尹卫大人见走过街巷,道路两旁尽是行礼问候,一时热络起来,连行人酒客也来遥遥作礼
卫准逐一回过,停在了家香糖果子的铺面前
“大人”摊主手脚利落,按例满满装了一纸袋各色蜜饯,封好了递过去,“今日商大人还不来吗?”
“入冬时病了”
卫准将串吊钱递过去,接过纸袋:“尚不曾好全”
开封府的人常来街上买这些东西,一律按市价,从不准不收银两
摊主辞过几次,到底辞不掉,没奈何收了,手上却极利落地又抄了一把送过去:“今年天冷,可是染了风寒?这韵姜糖最利气血,不要钱,做出来给路人暖寒的,给商大人带些……”
卫准问过身旁行人,道了谢,将姜糖妥当收好
摊主仍不放心,追着打听:“商大人几时好?等过了年,还想请大人们同来赏灯,今年的鳌山定然比往年都亮堂!”
“就快好了”卫准道,“一定来”
四周人目光都跟着一亮,有人胆子大,又继续问:“少将军和琰王殿下也来吗!许久不曾见们,听说云将军去开酒楼了……”
“蠢!说了就信?”
一旁有人笑道:“变法才往下推行,不得有人微服私行,去下头巡查?”
坊间话本,除了风月小传,没人不喜欢微服私访、惩恶除奸的人群一时兴奋,一言一语,转眼又热闹起来
“半年前,不还有人在金华见了少将军?”
有人道:“那金华郡守阳奉阴违,赶上涝灾,险些闹出大乱子,还是少将军领人开府库赈的灾呢!”
一旁有金华来的商贩,连连点头:“正是正是家那时连房子也叫雨浇塌了大半,若没有少将军,只怕要在街上铺草席睡了”
“琰王殿下也不曾闲着”又有人道,“去年秋闱,常州出了舞弊的案子,听说就是琰王殿下亲自查办的”
“不止琰王殿下”
身旁有士子笑道:“秋闱舞弊,是因为抑侥幸、精贡举那些世家子弟靠荫补进阶的路被堵了,又不甘心,才取了旁门左道要查清楚,非有人亲自入场参考不可”
说得仔细,旁边人听着,不由睁大了眼睛:“莫非少将军还扮成士子,亲自去应了试不成?”
“坊间传闻,说是琰王殿下与云麾侯打赌,谁输了扮士子去考试”
那士子笑道:“云侯是怎么输的,们不大清楚……总归云侯被琰王殿下亲自送来们书院,听了半月的课,是做不得假的”
人群听得艳羡不已,纷纷攘攘闹起来,一时竟颇遗憾起了这案子如何竟没出在自家子弟进学的书院边上
“大快人心,如今少将军已是云侯了”
有人留意士子改口,忍不住叹道:“也不知府邸究竟要建在什么地方,想去送一送贺礼,竟都寻不着……”
“如何还用另建府邸”一旁人笑道,“琰王府不够?”
“到底还是差着些”
又有人摆摆手:“过日子难免磕碰,若云侯同琰王哪日起了争执呢?”
“起了争执也不怕”
有老者抬手抚须,笑吟吟道:“十来年前,世子每次亲领殿前司,满汴梁城房顶诱捕云小侯爷,有哪次没将人好好领回去么?”
那人愣了愣,一时竟想不出,摸了两下后脑:“倒也不曾有……”
“那本就是云侯的家”
老者指了指琰王府,不紧不慢:“云侯漂泊多年,如今好容易安安稳稳回了家,却要人家出去开府,是不是不该?”
那人琢磨半晌,终于点头:“的确不该”
“云侯与琰王殿下,自小长在一块儿,处处性情相投,脾气契合,合该日日在一处”
老者道:“却要人家分两地住,是不是不妥?”
那人心服口服:“实在不妥”
“只是”
那老者摸摸下颌,从怀里摸出支竹管笔:“这一年来,竟也见不着琰王殿下满房顶找少将军了,可惜……”
旁人正听得心潮澎湃,闻言愕然,满腔不解:“这般美满,还可惜什么?”
“京城话本不准肩颈往下,尽指着云侯与琰王养活”
那老者扼腕叹息:“如今这两人终成眷侣,自过好日子去了,等还写些什么好?”
人群堪堪回过神,张了嘴指着老者说不出话,哄笑成一片
开封尹惯常不苟言笑,这一次立在人群里,竟也微微露出些笑意
有人眼尖,忙趁热打铁追问:“大人,这次云侯与琰王当真来吗?”
卫准点了点头:“来”
“们已回京城了?”
有反应快的,见了卫准笃定神色,立时回过神:“可在琰王府?等备着的冬礼――”
“云侯与琰王四方奔波一年,各处巡视探访,回京是歇冬的”
卫准拱手:“诸位心意,卫准感怀,还请允等歇歇”
人们静了一刻,忙纷纷抬手还礼,不迭应下了绝不搅扰添乱,只殷殷托开封尹大人将心意带到
“等只知道日子一天比一天好过,这里面要耗费多少心思,虽看不见,却猜得出”
有长者上前,代众人深深一揖:“今上与诸位大人,临危受命,为国为民呕心沥血,汴梁百姓感激不尽”
“云侯与琰王……披肝沥血,至诚高节”
长者缓声道:“商大人一腔碧血丹心,等识得,尚不至青红不分皂白不辨”
卫准胸口一热,阖了眼,无声还礼
平日里喧闹熙攘的汴梁街头,竟反常的隐隐约约静下来
人人行礼,个个诚心,明净新雪覆着青石板路,两旁尽是喜洋洋的大红福纸
冬至日食馄饨,锅里热腾腾翻滚起香气,透过街边数不清的门户,叫风远远送到街巷尽头
卫准深揖及地,直起身穿过人群,不再耽搁,径直往琰王府去了
琰王府内,已热热闹闹见了冬至的喜气
冬日至阳气起,自古冬至都是岁首,后来正月被单拎出来,也仍是极隆重的吉日
本朝商贸兴盛,不再有安身静体的规矩人们忙着置办新衣节礼、走家串户,冬节反倒成了拜师访友的大日子
卫准递了拜帖,与通判一并被引进王府,来消寒窝冬的故人已差不多到齐了
虔国公这一年坐镇京城,专心护持变法清缴余党,如今好容易得空喘口气,正扯着殿前司都虞候开怀痛饮,酒已喝到了第三缸
蔡太傅叫几个小的哄着做了帝师,一年下来白胡子气飞了大半,被礼部与工部尚书一齐好声好气劝着,勉强收了第十七封辞官致仕的奏折一旁恰好路过的梁老太医寒碜一句,又气得老帝师怒发冲冠,撸袖子火冒三丈杀了过去
御史中丞如今升任了御史大夫,领下监察考评朝中官员的差事,越到年尾越忙
今日带了茶壶来,边牛饮琰王府的上好贡茶,一边还领了三四个精干吏员,埋头翻着身后一箱子云侯与琰王从各地巡查带回的文书卷宗
好好的琰王府,老主簿笑吟吟带着人来回安抚招待,俨然已是一片兵荒马乱
卫准一时不知该挑哪处落脚,迟疑了一刻,看见来人,忙俯身施礼:“相爷”
参知政事负手过来,免过的礼:“商恪如何了?”
“还病着”
卫准怔了下,低声道:“相爷……不曾去看过?”
“老夫去了,又要硬爬起来,用那些从云侯手里要去的虎狼之药,撑出个没病的样子给老夫看”
参知政事皱了眉,拂袖道:“看了便心烦,老夫懒得去”
卫准听懂了,一时哑然,再度俯身:“下官代……给老师赔罪”
参知政事看半晌,摆了摆手,一言不发踱到亭边
商恪这一场病,其实在入秋时就已有了征兆
本朝从根上来的冗官冗政,几代难解的荫官泛滥佑和一朝几次想要下手裁撤,却都因为牵涉太广,到底无疾而终
依照云琅与萧朔下去巡查前的安排,诸事已定,这一场裁撤只要在三年内安置妥当,都不至生出什么乱子
可商恪却好像不曾收到云琅的留书回信,第一刀便朝着商家下手,裁尽了荫补的闲官空饷趁朝野愕震得然无措时,快刀斩乱麻,利落斩尽了世家大族的余蔓旁枝
打下手的庞辖都撑不住,活活累倒了几次,商恪却日日连轴转,仿佛不知疲惫一般不止卫准拦不住,连参知政事雷霆骤雨地训斥几次,也只是挨训时老老实实去歇息,老相爷一走,便又披衣起身,叫人拿来了云侯留下的碧水丹
“商兄心中,尚有死结未开”
卫准走到参知政事身后,低声道:“襄王在乌台狱内,自作自受,被罂粟毒与降真香折磨耗竭而死消息传到大理寺,恰好将卷宗尽数理妥,移交政事堂……”
“琰王与云侯大义,先后以复仇、天下替续命”
参知政事知道卫准要说什么,握了手中那一杯酒,视线落在湖中青白月色上:“如今大仇得报,天下事毕……原来师徒挚友,竟不配放在心上了”
卫准心头倏沉:“相爷――”
参知政事冷声道:“不是么?”
卫准说不出话,静静立了一阵,慢慢敛起袍袖,将手握紧
死地跋涉回来的人,最能看出同路的后来者商恪投入襄王帐中,为讨回清明朝局,弃了一身干净,忍了为虎作伥,云琅在醉仙楼找上商恪那日起,就已看出了商恪心中的症结
“商兄……并非不放在心上”
卫准哑声:“只是总觉得,自己手上已尽是罪孽鲜血,故而不能再――”
“不能再什么?!”
参知政事平日里滴酒不沾,今日叫蔡太傅灌了几杯,火气再压不住:“矫情!人家蔡补之的学生,为何就拿得起放得下,胸襟豁达没这些纠结毛病!”
“当日在醉仙楼里,们两个不也抱着哭得不成人形了!”
老相爷又急又气,重重拍着栏杆:“有什么不一样?!为何二人到今日还不能同榻共枕,颠鸾倒鸾……”
卫准赧得脸上涨红,张了几次嘴才出声,仓促打断:“相爷”
参知政事自知失态,只是看着学生这般往死路里钻,既焦心又恼火,紧咬了牙关用力一拂袖,走到一旁
卫准等稍稍消了气,跟上去,低声道:“相爷”
“少替说话!”
参知政事冷声:“若能拿出半分昔日琰王匡正云侯的架势,二人又岂会拖至今日?”
卫准:“……”
卫准当初人曾在琰王府的马车下,亲眼见过琰王殿下是如何“匡正”云侯的,只觉头大如斗:“相爷,此事只怕――”
参知政事瞪:“只怕什么?”
卫准语塞,埋头无话
“人家早已仁至义尽,还能处处靠琰王与云侯?”
参知政事脸色仍沉,稍缓了些语气:“且不说人家还愿不愿帮,纵然愿意,又还能帮得上什么?”
“纵然是琰王与云侯”参知政事叹息,“到了这一步,怕也束手无策了……”
参知政事整日里除了朝堂政事,便是操心这两个不成器的学生,扫了一眼讷讷无话的卫准,重重叹了口气:“琰王与云侯呢?”
卫准一愣:“相爷不曾看见吗?”
“老夫是被蔡补之硬拽来的,坐下就硬灌人酒,哪里见过们?”
参知政事道:“不曾见?”
卫准是被景谏领进来的,闻言茫然,摇了摇头
客人已到齐得差不多,主人却还不知所踪,来的客人显然也已习惯了主人不在,人人自得其乐,没一个特意去找主人家在什么地方
参知政事有些诧异,抬了视线,向四周尽数望过一圈
……
大理寺
萧朔随云少将军翻过高墙,落地敛衣,收了飞虎爪
“还好”
云琅四处一望,往掌心呵了口气,暖了暖手:“虽说烧毁后重建了,总归变化不大”
萧朔将暖炉递过去,见少将军不收,索性将两手拢过来:“既是来探病大理寺卿,为何不走正门?”
云琅摆了摆手,专心找路:“正门不好施展……”
小王爷胸怀暖热,云琅叫暖着手,舒坦得呼了口气,以眼色示意:“走,后厨在这边”
萧朔稍停住脚步:“……”
云琅原地走了两步,没能走得动,回过头:“怎么了?”
萧朔:“去后厨做什么?”
“自然是来直接的,刀疤已回府去请开封府尹了”
云琅胸有成竹:“放心,淫羊藿还剩三两,足够用”
“……”
萧朔立了一刻,揽住云琅肩背,将少将军引回来
两人当初回京后,曾将淫羊藿高价转卖给了新即位的皇上萧朔大略知道情形,同云琅低声道:“宫中太医看过,淫羊藿并无乱心惑情之效,至多只能催人气血,促人心神……”
“知道”
云琅哑然:“大理寺卿与开封尹比波折,哪里用得着乱心惑情?如今差得这一线,也无非要人用力推一把罢了”
萧朔迎上云琅清明视线,静了一刻,稍点了下头
云琅自小乐得看旁人高兴,到了如今也改不掉这个毛病与萧朔在下面微服私访,依然时时能收到京中消息,不消细问,便知道这两人困在了什么地方
云琅自己立了半晌,没忍住乐,摇了摇头:“多亏当初……”
萧朔低声:“什么?”
云琅轻咳一声,飞快将偷看小王爷手写话本的事咽回去,囫囵摇头:“无事”
萧朔见不愿说,并不追问,摸了摸少将军的发顶:“只是三两……到底太多”
淫羊藿入药要按钱论,纵然是拿来催气血助兴致,至多也一二两便足够
是药三分毒,下到三两,如今大理寺卿尚在病中,只怕受不住血气激荡
云琅早将宫中流传的画册翻过一遍,自然知道,很有把握:“放心”
萧朔:“放心?”
“不入虎穴,焉得虎子”
云琅一年没回家,很想念琰王府的汤池,将整三两淫羊藿抄在手里,理直气壮:“要下在茶里,哄大理寺卿喝下去,自己不得先喝一两半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