锦堂春

第三十二章 清霜

锦行做个姑娘,除了每日里要去勾搭下还未弱冠脸皮薄的慕容冲,也还是需要尽一尽自己的本职工作的

在太后跟前侍奉,太后嗜酒如命,偶尔喝醉了,就爱同锦行讲故事

这故事说来说去,醉眼惺忪,颠来倒去,并不清楚

可有一回,太后喝醉了,又像是没有醉,这一日,她一连讲了三个故事

她把玩着手中的酒盏:“锦行,可知道,原是慕容垂的一个暗卫?”

锦行微微一笑:“不知道,可是娘娘,大概总是要说给听的”

她思忖了一番,缓缓道:“元玺元年……”

元玺元年,那个时候,还有另外一个名字,慕容霸

灭亡宇文部,又败后赵夺取幽州,已是举国闻名的英雄

也很仰慕,便投入的门下,做了个暗卫

没有在意是个女子,擦着手中的红缨枪:“自何处来,又要去往何处?”

看着:“自来处来,自然,是要到将军的身边去”

终于看了一眼:“叫什么名字?”

想了想,道:“清霜”

这个时候,已纳了段氏嫡庶两位姑娘为妻妾,软玉温香满怀,柔情蜜意,自然瞧不上这双沾满了血腥、洗也洗不掉的手

当时,段氏庶妾段月的肚子很争气,又怀胎三月

同年,段月的同胞哥哥段勤聚众自称为帝,随慕容霸一同前往绎幕镇压,围困绎幕十日后,段勤在城外十里陌设了一席酒宴,决定投降,恐防有诈,隐在暗处,随去了

这场酒宴,果然是鸿门宴

吃到一半的时候,段勤提议由自己的同母弟弟段聪为大家舞剑助兴

书读得不多,但也听过项庄舞剑意在沛公的故事

当然,没有成功抽出腰间的软剑,在段聪的剑还未出鞘的时候,就抹了的脖子,慕容霸大概早就料到了,身边的姬妾一哄而散,仍旧稳若泰山的喝着那盏酒

跟了两年,为杀了许多人,兴许是因为取了段王妃哥哥的命,段氏几位王妃都不喜欢,也在慕容霸垂枕边吹了许多枕头风

这年除夕,准备了好久,针线并不是的拿手之物,刺破了十个手指,总算为织了一条还算拿得出去的腰带,接过,却只看了一眼,便命身旁的侍奉拿走了问:“清霜,可愿意为做这天下最快、最好的剑?”

没有多想:“当然”

进了宫,被安置在慕容儁身边,做了个宫女,静待时机

可是,却一直没有接到指令,居然有些希冀,慕容儁对很好,还耐心地教写字,有一天,让陪下棋,忐忑不安地落了子,忽然握住了的手,说这手太光洁了,一点也不像做粗活的姑娘

这双手,在两个月前,还布满了厚厚的茧,沾满了血污

有些害怕发现了什么可只是淡淡笑着,放开了的手,没有追问

又过了两个月,慕容霸到底是没能够翻出祖训的制约,慕容儁登基为帝了

后来,慕容儁校场巡查军队训练情况,也跟去了

坐在看台上,饶有闲情逸致地慢慢喝着茶,好似是运筹帷幄的模样

有一个姑娘端着一盘炙羊肉上前来侍奉,她长了一副令人无法忽视的美貌,近到前来,她先是跪在台前,熟练地割着羊腿上的肉,看了她一眼,忽而寒光一闪,她那把小刀极快就要刺入慕容儁的胸膛

不知为何,竟挡在了的身前,那柄小刀,一下子没入了的左肩

慕容霸正骑马而来,知道是,只有有些惊愕地看着,用最后的意识,对摇了摇头

看着摔落马下,周遭的侍卫从暗处涌上来护在慕容儁身边,缓缓闭上了眼睛

说完这个故事,太后娘娘闭了闭双眸,好似是不想让人瞧见她眼中并不算充盈的泪来

锦行托着下巴:“太后娘娘这个故事,少头少尾,叫人听着不明所以”

半晌,太后拉住锦行的手,握在掌心:“看到底是孩子心性,总是着急了些还有第二个故事”她顿了顿,又道:“从前有个姑娘……”

从前有个姑娘,她自小没有父亲,母亲原是个会稽郡中花楼里的清倌,同父亲恩爱了一场,可父亲终究还是抛下了她,回家娶了一房官宦之家的小姐为妻

母亲清高孤傲,花楼中的其姑娘都不喜欢她,此时珠胎暗结,便被赶了出去

母亲怀着肚子,回了家乡家乡在遥远的北方,母亲在路上,便生下了她,母亲为她取了名,清霜,却没有姓

独中宵而增思、负清霜而夜鸣

母亲说,那是父亲很喜爱的一首诗

这姑娘长到五岁的时候,她母亲的国家,高句丽被前燕亡了

丸都城中烧伤抢掠,民物凋零

她的母亲因有几分姿色,被贩子卖去了不知何处,从此没了踪影

这小姑娘已经有三日没有进食了,她跌跌撞撞地从家中走了出来,慕容霸正驾马直入丸都,差点就要成为的马下亡魂

慕容霸勒住了缰绳,挑眉:“小姑娘,不怕吗?”

已经是少年英雄了,那张器宇轩昂的脸让她不敢直视她没有看的眼睛:“娘说了,要死,也不能做个饿死鬼”

哈哈大笑,这姑娘尚且年幼,并不懂,但是这笑,她想,总要比怒好

赏了她几个馒头

这一年,她卖掉了她母亲收藏的父亲题写的诗,兰亭诗,那左下角,有个小小的印章,她不识字,但还是牢牢记住了这个字,很多年后,有人教她读书习字,她这时才知道,这个字,念谢

为了生计,她开始在花楼中当差,花楼老鸨识人无数,从她尚且稚嫩的脸上看出了将来的花颜月貌,便准许了她做些跑腿工作

有一日,花楼里来了一位身份尊贵的客人

她当时只有十岁,低着头站在末位,那客人却看上了她来,点名要她侍奉

她不情不愿地跟着进了房,手却紧紧握着藏在袖中的匕首

这一晚,她第一次杀了人,有些手足无措地看着涓涓鲜血流淌而出,染红了她的手

忽然从窗外跳进一个男子,说是男子,其实她也辨认了许久,这男子涂脂抹粉,着一身红衣,看着她啧啧道:“的任务,倒被这丫头片子抢了呢”

男子还说:“尚且缺个徒弟,不如,跟着吃香喝辣,总要比在这里好得多”

这男子有种惑人的魅力,她头脑一热,竟应允了

为她做了一柄软剑,交在她手中:“兵欲利其器,必先得其名”

她给这柄软剑,取作寒霜

这男子将她安置在一所宅院之中,并不常来,扔给她一些剑谱,让她自己照着练习,这徒弟也就这样收了

她长到十四岁的时候,接到了第一个刺杀任务

那日夜里,她扮作了青楼中的普通姬妾,跪在一旁为客人倒酒喝

那人姗姗来迟

竟然,是

那几个平平淡淡的白馒头,她记了十年

这第一次刺杀,便就算失败了

师傅那日心情却很是不错,饶有兴致地问她,为何?

她低着头:“曾经,救过”

师傅啧啧笑道:“没想到,还是个情种罢了,收的徒弟,总是不太争气只是做杀手的,进来容易,想出去,只能躺着”

师傅砍断了她的手脚筋,又命人接上了,也许是运气还不错,也可能是那医者技术高超,她在药庐里养了一整年,这副手脚,竟又能重新舞起剑来,只是这风雨伤寒时,总是隐隐作痛

这药庐拢共只有两个人,一个难辨雌雄的大夫,还有一个风情万种的姑娘那大夫好似是恨着师傅,连带着也不喜欢她,可是不知为何,还是替她医治那姑娘却待她很好,同她说:“人这辈子,匆匆数十年,自然,该做自己真心想做的事”

一年后,她回到了前燕

锦行转着圆滚滚的眼珠子:“那么太后娘娘,这一辈子,可做了真心想做的事吗?”

太后手微微颤抖了一下:“爱也爱了,恨也恨了,这一生,也还是过得很值得的,是吗?”

锦行笑盈盈地回:“谁说不是呢,太后娘娘”

太后又喝了一盏酒,在那幽幽跳动的烛火中回忆起了往事

那年,在慕容儁的怀中昏迷

醒来后,发生了两件大事

第一件,大抵是因着舍生救驾,慕容儁无以为报,只好以身相许,将纳入了为数不多的后宫,出身不好,便令可足浑大人收了做女儿,也算有了姓氏,便顺理成章地做了的夫人

第二件,慕容霸不知为何改了名,作了慕容垂,不久,又被从信都召还京都

慕容儁的后宫并不热闹,从前的王妃为生了两个儿子,太子慕容晔、还有慕容暐,在生慕容暐的时候便血崩而死了,也就空悬了后位

那后宫之中,竟只有一个段氏的嫔妃,好似是伺候了许多年,生了个儿子,不过也只混了个婕妤,曾经当宫女的时候,她也瞧过两眼,忽而空降成了夫人,要比她高出一级来,她自是不服

可她胆子小,吓唬吓唬,也就怕了,不再敢来找事

不久,慕容儁将的两个嫡子养在了的膝下,其实算不得喜爱孩子,只是不好拒绝倒是那个段婕妤,看,是很想要这两个孩子的

养了两年,也就和们有了感情没想到好景不长,太子忽然发了疹子,太医束手无策,小孩子体弱,竟就这样去了

慕容儁是个这样喜怒不形于色的人,居然在面前落下了一滴眼泪

接下来,大约有一个月没有见到

好像,有点想

想,不来找,就不能去找吗?

对镜梳妆打扮了一番,有些欣喜有些忐忑地去了的书房

正在伏案,见到,有点诧异:“怎么来了?”

给施了个不算太好的礼:“想,和君上,有个孩子”

手中的奏章滑了下来,落在桌子上,眼中惊愕之色愈加浓了:“以为,不想……”

忽然笑了,是有多少年没有这样笑过了:“同君上,没有什么不想,也没有什么不愿意的”

这一日,和,终于圆了房

光寿元年,冬,怀孕了慕容儁将立为了皇后,这个时候,后宫总算又添了两位妃嫔,勉强能凑一桌麻将

二月二,龙抬头

们在宫中设宴,款待群臣那慕容垂的王妃段晴,上前来为斟了一杯酒,不好拂人家的面子,便就喝了

可没想到,那竟是杯毒酒

这毒细水长流,时隔数月,生下了一个男孩,刚出生,就没了气息浑身乌青,太医看了,说是中了蛊毒

追本溯源,查了整整一个月,就查到了段王妃处

慕容儁大怒,将她入了诏狱

自然也不可能放过她,那是的第一个孩子啊,去诏狱里见了她,问她:“为何?”

她有些癫狂:“就是,见不得好”

有些疑惑,不知自己究竟哪里得罪了她,让她如此恨想来想去,也只可能是杀了的哥哥

慕容儁问,想要如何处置她

眼睛有些干涸:“挫骨扬灰”

慕容儁好似是还想说什么,但没有说出来

后来,处死段晴前,为了以示仁慈,允准了慕容垂最后看她一眼

们不知在狱中说了什么,段晴竟然一头撞死在狱中但是,挫骨扬灰还是不可避免的,亲手将她的骨灰洒在了江中

不管怎么样,还是想要有个孩子的宫里的太医束手无策,为了给君上一个惊喜,就偷偷找到了从前师傅为找的住在颍川山上的那医者,这么多年,那医者好似也没什么变化,为诊了脉,说:“这蛊毒,已种了许多年,种的很深那盏酒,不过是引,将体内的毒,诱了出来”

一惊:“那这毒,可能解?”

那医者正了正衣襟:“自然,是可以的只是要将它拔出来,可是很疼的呢”

那蛊虫在体内游荡了三天三夜,终于还是无处躲藏、被拔了出来

那医者看着蛊虫在盅里扭动,默默道:“原来,是这”

想问,但没能够问出口,就晕了过去

醒过来,已经走了,慢慢也就忘了这事

后来左思右想,只有可能是虽然不知道为何,但是不让好过,也不让好过,既然丧偶,便塞给一个王妃将那有点痴傻的挂名妹妹,可足浑英,赐给了做正妃

休养了几个月后,的肚子还是没有动静

有一次出宫踏青,见到那杏树上结了一颗极怪的果子,它忽然掉了下来,就落在的怀中,觉得新奇,便吃了

没过几日,就怀上了一个孩子

这孩子生下来的那天,锡羡垂光,景星庆云,雀鸟绕梁三日

君上赐名,冲就给取了小字,凤皇

安稳过了些时日,那尚且没有子嗣的段昭仪不知为何,被赐死了

这以后,忽然也被看管了起来当然,这些宫中的侍卫是看不住的,趁着们交接松懈之际,跑了出来,来到了的书房,想要问为何竟没什么侍卫,透过虚掩的窗,瞧见正拿着一副画像发呆,这个位置,看的是很清楚的

那画像上是个美人,左下角,是个小小的萍

这萍,知道,是的元妃的小名

从前没见过她的画像,这时看起来,倒很像一个人,

忽而明白了,慕容垂为何要来的身边,又为何对这样好

没有忍住,推门进去:“原来,臣妾只是个可有可无的替身吗?”

没有看,淡淡道:“将皇后娘娘带回去吧”

那些隐在暗处的侍卫一时三刻出了来,将请了回去

可是大概是天性有些冷漠,倒是想要大哭一场,竟然也哭不出来

想,其实没有关系,终究,得到了一人之下的名位,还有一个漂亮的孩子

这样过了没多久,慕容儁居然驾崩了,最后,也没有见一面

扶暐儿登基,年纪尚小,也就成了垂帘听政的太后娘娘

锦行喝了几盏茶,这故事细枝末节、也算听得明明白白她轻轻叹了一声:“太后娘娘,有时候,事情不能只看表面,这悬机,都藏在内里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