宝可梦世界就是乌托邦

第九百三十四章 韶光

淳风原是来劝人的

此刻却觉得是被人劝了

大概许多人都曾这样中过嫂嫂的招?

她有些不确定阮雪音如此与自己陈利弊,是否是需要自己做什么,只抓住这么多话里最要紧的一条:“嫂嫂是说,,也要伏诛?”

“最好如此”

顾淳风整个人向后,重重靠上椅背,终于明白兄长那满脸的沧桑、那句胡作非为、那声舍不舍得,所指为何

不是打入冷宫,不是贬为庶民,不是永囚牢狱,是处死

“怎么可能呢”她好半晌方能再说话,喃喃地,茫然看阮雪音,“嫂嫂太残忍了,对自己,对九哥,对所有在乎的人!这几日见过么?知道是何模样么?打小重仪范、讲风度,无处不体面,那么多大风大浪走过来,就没见过不刮胡子!”

早先鸣銮殿画面浮现脑内,她太难受了,眼眶骤红,

“所有人都在牺牲,只剩们两个了!们就不能好好的,让们这些——”

她自觉声大,太过激动,在这样的静夜这样的殿宇,太不合宜,

“让们这些已全是遗憾的人,还有点盼头”停顿之后继续说完,字字低下去

阮雪音近来经历了太多回合的情绪起伏,到此时已难掀波澜,面对淳风只有歉疚与心疼“此一趟去北境,可是发生了什么?”

她方才没头没尾说起怀孕之题,她便知有事

顾淳风摇头

阮雪音也不逼,两人沉默对坐在空旷殿中夏虫齐整的鸣唱格外分明传进来,许久淳风轻声:

“嫂嫂从前避孕,吃的那种药丸,还有么?”

“没有了,那次之后都销毁了”

淳风不作声

“但自己制了新的,近一年在用”否则以顾星朗索要之猛烈,很快又会有孕

淳风抬眼看她

“可这药,十二个时辰之内服下才有用,该已来不及了吧”话说到这份上,还有什么不明白的,“不过若之后需要,给些便是淳风——”

“哪还需要”顾淳风笑笑,扬起的嘴角嵌在那张悲伤的脸上,尽是空茫,“本为意外就要去北境了,承诺九哥,永不回霁都”

“主动承诺的?”

淳风点头

纪齐倒是大有进益阮雪音默然半刻,“——”

“是在想,如今局势,柴家独大,柴一诺的夫人新丧,早晚会再娶,那么——”

“与无关”阮雪音神色骤严

淳风再笑,“长姐当年便是这么做的坏在她对纪平一往情深不同,不爱柴一诺,而需要一个妻子——这人如果是,柴氏会非常满意,感恩戴德”这般说,忽想起陈年旧事,

“不对,十几岁时喜欢过,此生的第一个香囊是送的世事果然成圆啊,嫂嫂又说对了,是真的能未卜先知”

阮雪音闭眼一瞬“没人要这么做有长姐半生悲苦在前,九哥就更不会让重蹈覆辙”

“可若九哥退位,小漠为君,就必须这么做,不是么?”

“不是该继续去领兵,镇守一方,以兵力牵制大祁的将军府,而不是凭婚嫁这样对女课寄予厚望,不惜为之筹谋几十载以后的路,就是希望有朝一日,咱们女子,也能以己身之外的筹码撑起一方天地黑云骑不是女课,不会被一概而论,是顾家女儿,的副手是柴一瑶,这件事就更可能在短时间内被恢复”

淳风空茫眸色中有了些生机

“柴一瑶那头,已铺陈过了,她会全力支持这便是后半生,为九哥、为小漠、为顾祁社稷能尽的最大努力”

庭中只有叶,没有花,这殿里却兰香满溢,不似今时

“这么短的时间,嫂嫂怎么做到的?”竟安排好了一切

“人之将死,做事尤快,因为怕赶不及、做不完”

淳风伸手拿起一块糕饼,闷闷吃了,又干下整杯山楂茶,道:“九哥,若铁了心要嫂嫂不要江山呢?”

“赞同?”

淳风摇头,“为可惜,为大祁可惜是一步步看着走到今日的,比嫂嫂更早”

阮雪音欣慰,“也不能退如此大的乱局方休,小漠纵天资好、有十年栽培,到底未经历练,年纪又小,仓促即位,根本稳不住朝纲,更别谈统一青川而祁国如今的对手,是上官宴,是另一套国制——以禀赋、以能耐、以经验、以全部的长短利弊论——只有能对付,非不可”

淳风是觉小漠就此登基诸多不妥,未想清楚,这才明晰“可九哥还是决定禅位”

“所以在犯糊涂咱们不能跟一起糊涂”

淳风又默片刻“嫂嫂方才只说最好如此,那么并不是非得伏诛”

阮雪音不语

“助嫂嫂出宫暂避”淳风忽坚决,目光如刀刃,“不就是做给天下人看,谁说要真死?!阮仲不也活着?去同九哥说,让下诏,尽管处置!咱们就一起等着此役被淡忘,等着团圆之日,还要看朝朝长大,看顾祁天下,不能这么傻真去赴死!”

月辉倾洒,花木气息浓郁地浮动在祁宫的角角落落淳风出幽兰殿,沿着蜿蜒小径很慢地走,刚入御花园,撞上兄长

相比傍晚憔悴,又添忐忑,淳风看了看涤砚和总共两名随行的禁卫,明白了:

这是要悄悄去探望爱妻呢

“九哥万安”她行礼

“嗯”顾星朗自喉间发出一声沉闷回应,“如何?”

淳风便觑涤砚,涤砚立即带着二卫退远

“劝好了,也有法子了,嫂嫂同意了”

出鸣銮殿行至这里,顾星朗只觉月缺损,风寡淡,草木花香皆令人厌烦

听完淳风的话再走至幽兰殿,月光变得温柔,风的冷暖正宜,草木花香里皆淌清甜

再是经过收拾,到底不比中宫殿,庭中黯淡,正殿也暗,顾星朗借着涤砚悬提的一盏明灯往寝殿去,越走越急

寝殿内也只豆灯一盏,放在床头,阮雪音蜷着双腿靠着床架借着那灯火,正仔细读一本旧册

顾星朗不让通报,所以没人前来知会门被嘎吱推开的瞬间阮雪音警惕,侧身飞快将那册子塞进内侧床帐与墙的缝隙间

塞的同时回头,以确定这一幕没被来者看见

来者是顾星朗

她暗幸自己迅捷,一时忘了下榻迎驾顾星朗关上门见她没反应,也便站在那头不动

隔着微弱灯火两人对视,整个人深处暗影里,她仍是瞧得清楚

确如淳风言,很憔悴,且瘦了,极好看的眉目间平添锋锐与风霜,叫人心疼

顾星朗瞧她怔怔的,以为又在出神,很轻地叹了口气,迈步至榻前

阮雪音这才反应,下榻行礼已是来不及,张了张嘴,却无声,再片刻方道:“淳风说胡子拉碴,还不信”

顾星朗没想到是这么一句,抬手摸了摸下颌,刺拉拉的,“很难看么”

“哪有难看的时候”阮雪音弯弯嘴角

这样浅淡的笑意已足够叫顾星朗放下全部身段“从前也这么觉得有之后,攒了二十年的信心一直在流失”坐床沿,将距离拿捏得谨慎,太近或太远,都不利于交心,

“昨夜对镜,真觉难看,无怪不想要了”

顾星朗重视仪范风度,却并不十分在意容颜,阮雪音确定这是撒娇,或该说赌气,盖因整张脸上都写着委屈二字

“现在帮刮好不好?”

淳风真堪大用了顾星朗心里高兴,敛着,嗯一声

清水和器具送进来,阮雪音要挪地方,顾星朗说妥当与否她直接能看见,也有托盘接着掉落的胡茬,在床边就很好

遂又亮起三两烛火,她凑近了,半仰脸,握着小刀片一寸寸清理

顾星朗垂眸瞧她偶尔扑闪的眼与睫,鼻尖被烛光耀出一点晶莹,只觉看不够,可以盯到地老天荒

“千万别动啊”阮雪音轻声,“手笨,知道的,稍动就可能划伤”

生怕说话也会让手不稳似的,她尽力不动唇瓣,话也便说得含糊,十分可爱,却仍有幽香自檀口中散溢,绕进顾星朗鼻息

“这里的伤还少么”学她,也不动唇瓣、含糊着回,一只手去抓她空闲的那只手,放到心口

“别动!”阮雪音急了,想顺势捶,终怕龙颜见血,屏住呼吸刮完最后一点

碧桃带着人进来收拾,又留下两盆温水备用,鱼贯出去

“如何?”问她,指自己的脸

“同刚才一样好看”她回答,抬手抚面颊,“就是瘦了最近吃得不好?”

“明知故问”

阮雪音有些无奈,手掌缓移,摸到耳垂,轻摩挲,“从前转述老师之语,说无论如何要吃得下饭,认同得很,却没知行合一”

“再大的危局困局,何时见不好好饮食?只有,每叫茶饭不思——非不愿,不能尔,根本没胃口,从心到腹都堵住了”

阮雪音默了默“每日两顿的汤药呢?可有按时服下?”

顾星朗目色便发沉,“饭都吃不下了,还喝那些有的没的做什么苏晚晚说说的,无论如何要喝,偏不,不是要试一试、看一看她?不试,不看,除非煎的送的,否则一口都不喝”

阮雪音从前只觉会幼稚会犯浑,也是偶尔,总想着年纪再长些会好——却似乎愈演愈烈,不减反增了

“方子都是写的,她煎就是煎,她送就是送,怎么这么——”

“没人能等同于是留全了方子、对她交代了身后、将托付给她了,对么?”顾星朗面露讥诮,“这便是,要盛年之后春色满园的开始?”

阮雪音不想再提承泽殿傍晚种种,因为策略已经改变“方才淳风来——”

“知道了她跟说了”

“那还发什么脾气”阮雪音垂眸

顾星朗一把揽过她的腰,几乎贴上,鼻尖相碰,“气把推给别人,气待不似待深刻坚定,气自己,五年了,仍在为患得患失,不能洒脱些!”

阮雪音抬眼望进的眼,能清楚看见自己容颜,“应该洒脱些,要尝试,迈出那一步”

“哪一步?宠幸苏晚晚么?”讥诮意更浓

“也许”阮雪音仍望着,目光却变得渺

新的办法已被默认,今夜本该讲和,不该再次剑拔弩张顾星朗缓了神色,将她彻底拥入怀里,交颈低声:“事已至此,各有坚持,那么淳风的法子算是折中,便这么办明面上如何处置,再斟酌一日,最迟后日下诏,,不必出宫,换一座殿宇待着即可”

“不妥”阮雪音轻道,“这种法子,要用就得真,根本不出宫,那么整个祁宫的人都会知道君令为假”

“明夫人也被关在这里十几载,合宫都不晓得,以为是另一个人”

阮雪音便想起那册子,方才仓促,不知有没有藏好,只盼别在这儿过夜“太祖那时候,后宫鼎盛,关几个疯妃不奇怪如今这宫里,只有”

顾星朗思量有顷“认为哪里合适?”

“深泉镇”

“太远了,不行”

“说好的要忍耐,要等待,让就在近处,是还打算日日相见么?”

是顾星朗心内立时答,说出来到底成了:“至少要三日一见中秋,生辰,照岁,新年,都要一起过,们说好的”

阮雪音真觉半生值得,埋入颈窝发间,“傻子是天子,重大年节日都得在宫中,或与民同乐,怎能消失?”

“不想分开,小雪,一刻也不想”抱她更紧,怎样调整姿势都觉不够,“说是五年,根本没有,至少三成,不,可能有一半的日子,都不在一起”

阮雪音轻轻笑了,“也许正因聚少离多,才格外犯浑耍赖;若是日夜相伴,此刻已厌烦了”

“总把对的与众不同说得稀松平常”

“总把当下意气之语说得言之凿凿”

“打小历练,十四岁以后拔苗助长,心智比同龄男子老成,不是意气之语,可以言之凿凿”

“没瞧出来”阮雪音扑哧

“那是对”顾星朗气闷

“汤药,得按时喝,好好喝”趁气氛松快,阮雪音柔声,复抬手摩挲耳垂,“花了许多心血,要听话”

顾星朗早对那药有了计较,今晚本也要问“究竟为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