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6章 我不要
“这是……”
王夫人怔怔地看着掉落地上的银芙蓉,半晌没说话
多层圈镯首尾之处,其中一端是松动的
她方才只是轻轻一拧,那朵花蕊便与整只镯子分离开来
而且……王夫人举起手里剩余的部分
只见从那扭下的开口处,隐隐可见一条狭窄的通道
为何孙郎赠予自己的银镯中间竟是空的?
是首饰铺子克扣了银料份量么?
牢内光线昏暗,她看得不是很清楚,便将那处孔洞转向江琉灯笼的方向,想看清里面的模样
王夫人微蹙着眉,认真研究起来,仔细一看才发觉,里面好像……有什么东西?
她想了想,正打算将镯口朝下将东西试着倒出来,却听江琉出言制止:“夫人且慢”
王夫人动作顿住,奇道:“为何?”
江琉抿唇:“镯内之物,恐怕会惊到夫人”
她方才借着灯笼的光亮隐约看清了,若自己没猜错,藏在里面的东西——应是虫子的尸体
江琉不自觉想起了几年前顾珩腿上的伤
也许……镯子里的虫子也是蛊虫
王夫人闻言,却是轻声笑起来:“将死之人,还有什么东西能让惊惧?倒是更好奇了”
她话音还未落下,便握着镯子轻轻敲了敲地面——只见一样指甲盖大小的黑乎乎的东西从中抖落出来
这……是虫子的尸体么?
王夫人震惊地瞪大了眼睛,手中一松,银镯叮当一声摔在地上
更多的虫子尸体掉落出来
王夫人不敢相信
自己日日夜夜随身佩戴着的银镯中,竟是充斥着密密麻麻的黑虫
这些虫子是从何处而来?
虫子又为何是死尸?
是了,这么久的时间无人喂养,也该死了
但……又是谁放进去的?
有一个人的名字呼之欲出
王夫人只觉一阵恶寒从心底骤然升起,她不敢再往下细想,手微微颤抖着,指着那些虫尸道:“江姑娘可知,这些是什么东西?”
江琉没瞒着她,将自己的猜测道出:“兴许与王老爷之死有关”
什么?
“老爷……”
王夫人面色愈发古怪了:“是被毒死的”
那些毒药,还是自己亲手加进日常饭食之中
亲眼看着一口一口服下
直至变成一具冰冷的尸身
王夫人忍不住握紧掌心
她也不想的
她只是……想早点结束这一日不如一日,毫无盼头的日子罢了
世人都说一日夫妻百日恩
她与老爷也曾举案齐眉,恩爱两不疑
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呢……哦,也许是从两人婚后三年无子开始的吧
们之间嫌隙渐生,能说的话也越来越少,难得在屋里待着的时候,也是相顾无言
她都快要记不清了
往日的情分再多也经不住这一点一点的消磨,直至消失殆尽
后来老爷也不知是受了什么刺激,也或许是遇上了什么难处,整日惶惶不可终日
府上早有传言说老爷是疯了
她便下了死令,不许任何人将不着调的话传出府外
不过在自己看来,老爷当时应是还没疯的
毕竟,一个疯子怎么能如此清醒的辞官,还收拾金银细软带着一行人来到了扬州
王夫人原是想着,远避至此当是无事了
只是她没想到老爷的病情愈发严重,每日清醒的时候少,糊涂的时候多
这也罢了,可老爷在病情发作厉害的时候,连人都认不清,将所有身边的人都当做要杀自己的敌人
即便是分了房睡,将家中所有的利器通通收起,她仍是每日都不得安寝
生怕老爷哪一天忽然暴起,将自己也错杀了
后来,她发现了田香师的香铺,那里的安息香有助眠的功效
闻了香后,老爷便能安静几个时辰
若是可以的话,她真想日日用香
可田香师又说了,安息香无法治病不可多用,每月都扣着她的用量
还与她说治病得去寻大夫
大夫她又怎会没找过?
可这些医师们空有美名,别说是治病了,连病因都瞧不出
她束手无策
只能一日一日的熬着
直到她遇上了孙郎
那日午后,老爷犯了疯病欲要伤她
孙郎不但救下了她,还给了她一个机会,一个永远离开囚笼的机会
成了,她便自由了
若是没成,她也自由了
王夫人太想结束这样的日子了,于是她心动了
可现如今……这些又是什么?
王夫人嘴边泛起一丝苦涩的笑意
往日种种宛若梦幻泡影,转瞬即逝
江琉低声问道:“夫人,孙万福是如何与说的?”
王夫人抬眸看着她,平静地叙述着:“给了一包毒药药粉,说此毒无色无味,只需每日少量下在饭食汤水中,服下的人便会神思混乱,在某一日暴毙身死”
“老爷本就得了疯病,寻常医师也验看不出”
这些话,她在府衙说了好多回了,也已在罪状上按下手印
再同江姑娘说上一回,倒也无碍
杜大人慈悲,允诺不将自己与孙万福有情一事告知世人,是以坊间只知自己与人伙同毒害亲夫,替自己保全了最后的脸面
“不过……”王夫人想起江琉方才说的话来:“方才说,这些虫子也许与老爷的死有关?”
“只是猜测”江琉颔首:“夫人可告知杜大人,此案兴许能有转机”
“这只镯子可作为证物”
半柱香就快燃尽了
守在不远处差役探头探脑的,似有催促之意
留给自己的时间不多了
江琉说话快了几分:“若孙万福给夫人的药粉仍有剩余,也可一并提供给官府”
牢间中王夫人微垂着头,也不知是听见了还是没听见
江琉秀眉蹙起,仔细叮嘱道:“此事切勿耽搁,还请夫人尽快告知杜大人,不然……”
怕是来不及
王夫人听出了她未竟之意,抬起头看着江琉
提着灯的女子被笼罩在温暖的光晕之中,脸上是不加掩饰的但又
自己罪人之身,竟还有人能真切地为自己担忧
这人世间,倒也不算白来
王夫人不再多说什么,只笑着道:“知道了,多谢江姑娘”
见她终于应下,江琉提着的心才微微放下些许
“说好了没”
差役皱着眉往这边走来:“时辰到了”
王夫人衣袖落下,遮住了那只银镯
有人在旁,江琉也不便再说,只担忧的看了王夫人一眼
想了想,她又取出了几粒碎银塞给差役:“大人,牢中寒冷,还请替夫人添些御寒衣物”
差役纳罕得看了她一眼:还真是有心了
不过这王夫人也在牢里待不了几日了,自己多照顾照顾,倒也无伤大雅
这般想着,差役便收了下了银子,算是答应了:“走吧”
江琉没再多言,只跟着差役往牢外走去
“本姓陆,名柔嘉”
女子低低的声音自身后传来,辨不出情绪
江琉顿住脚步回身望去
满室幽冷,一片死寂
“记下了”
江琉压下心中莫名升起的不安,抿唇回道:“陆娘子保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