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花落人亡两不知
夜色似心底的哀凉,无知无觉层层迫上心翼李长紧赶慢赶来了,急忙赔笑道:“可找到娘娘和公子了,皇上说要和二位一起用晚膳呢”
点头,“劳驾公公回一声,说本宫换件衣裳便和兄长过去”
李长觑着,小心翼翼道:“鹂妃突然殁了,这……”
望着暗夜的云舒云卷缥缈如烟,沉声道:“公公也知道是突然是她自己想不开,不念太后饶她一条命的恩典,与旁人无干”
“娘娘说得是”李长悄悄瞟一眼哥哥,知意思,“家兄一下午都在本宫宫里闲叙家常,哪里都没有去,这是奉旨的没有风言风语传出去,自然不会连累了公公”
李长微微一笑,“是说到底,都是那些伺候鹂妃的人不当心”
“嗯”看一眼,“公公自然知道怎么回太后的话”李长躬身去了,转头看哥哥,“哥哥先去洗把脸吧”
哥哥略略有些倦容,淡淡道:“有些乏了”
眸光沉沉,伸手牵住衣袖晃一晃,“不去,便是心怀怨怼的心意不易知,哥哥不能不当心”
牵袖相告,原是在家中时兄妹间亲密无间的举止,露出浅浅一痕笑意,轻嘘一口气,“皇上曾如此疑,总是尴尬”
轻轻一笑,“哥哥,做人会看戏,也得会做戏既然皇上的忘性比哥哥好,都能坦然,哥哥为何不能做得坦然?伴君如伴虎,君恩翻覆,不会永远得意,也不会永远失意,只看是否还有利用价值哥哥明白这一层,便不会在乎君恩是否真心”
哥哥凝视片刻,语意怜悯,“嬛儿,似乎在说自己”
“天下所有人都不过是的臣子,说谁不都一样么?哥哥不必多心”为正一正髻上绾发的白玉簪子,柔声道:“咱们去吧”
刻意撤去所有华丽的衣饰,小巧玲珑的绢花点缀发间,换过一件家常衣裳,浅浅的杏红色,浅得如轻轻呵出的一口如兰气息,略深一色的折枝杏花暗红纹,乳白的裙角一曳也带出些许温馨随意的意味牵着胧月,抱着灵犀,哥哥抱着予涵,才要见礼,胧月一纵从手中脱出,扭股糖似的扑进了玄凌怀里,甜甜唤道:“父皇”
玄凌抱一抱她道:“今日可乖了,自己跟着母妃来,很像个姐姐的样子”
胧月大眼睛扑闪扑闪,“那是父皇疼胧月,胧月自然要乖了”她停一停,左右张望着道:“母妃怎么还不来?”胧月已有几分帝姬的气势,仰着脸便问小厦子,“德妃娘娘还没来,小厦子快请去”
小厦子不知如何回答,只得道:“淑妃娘娘已来了”
胧月小嘴一撇,作势就要生气,玄凌忙拉住了笑道:“今日舅舅来了,德妃说让着舅舅呢”
只得弯腰哄道:“德母妃知道喜欢吃蟹肉包儿,正着人做呢蟹肉包儿可难做了,她不看着不放心,若德母妃现在赶来,奴才们把包儿蒸坏了可怎么办呢?”
胧月嘟一嘟嘴,又心心念着唯有起了秋风才能尝的蟹肉包儿,只好不说话了胧月如此一闹,君臣礼数便自然免了,也添了几分家常和气玄凌看着哥哥道:“质成,如今身子大好了,秋风起了夜凉,素日还是要保养的”
“质成”是哥哥的字,素日只有亲近之人才这般称呼玄凌这样的口气,是极亲切的,也撇开了君臣的礼数哥哥闻言欠身,“多谢皇上关怀”
笑道:“四郎成日家惯会说嘴,自己怎不当心身子呢”说罢转头唤上花宜,指着桌上一盏汤羹,“知道皇上今晚必叫膳房做了蟹黄羹,螃蟹性凉,臣妾已经叫花宜拿菊花瓣煨了黄酒,等下正好喝了暖胃”
胧月即刻道:“也给母妃留一份”
予涵与灵犀渐懂人事,正牙牙学语的时候,予涵学着姐姐道:“也给父皇留一份”
玄凌极高兴,不自觉便含了慈父的笑,抱过予涵亲了又亲,哥哥只含笑瞧着玄凌抬头见如此,不禁也笑,“如今孤身一人也不成个样子,家中无人主持事务,奉养父母也不便身子既好起来,也该考虑再成个家”
哥哥笑容一僵,晓得牵动心中嫂嫂与致宁之痛嫂嫂惨死,鹂容又暴毙,哥哥一时间自然无心再娶可若是一力推辞,难保玄凌不疑心哥哥记恨当年之事笑吟吟斟过一杯酒递到玄凌唇边,道:“舅父的责任可大呢,哥哥一成家,倒顾不上了臣妾原想着要哥哥亲自来指点涵儿的读书骑射呢,四郎倒好,偏偏帮躲懒”
玄凌举箸而笑,“质成,瞧瞧这妹妹,越发嘴上厉害了”夹过一筷子鹌子水晶脍给,“朕原是好意,若不喜欢,朕给赔罪就是”如此一笑,玄凌也不再提,予涵小小年纪很守规矩,颇逗人喜欢,胧月又笑语如珠,如此言笑晏晏倒也欢喜唤过花宜道:“回去瞧瞧四殿下醒了没有?若是醒了,该嘱咐平娘煮了牛乳粥给喝”
花宜温言离去,柔和的衣风却被李长惊促的脚步带乱,李长俯身在玄凌身边,轻轻道:“皇上,鹂妃娘娘殁了”小心地看一眼玄凌的神色,旋即低头
玄凌手中的银筷轻轻一震,筷子上细细的链子便索索作响,哥哥忙起身道:“皇上节哀”
玄凌一怔,方淡淡道:“一个罪人罢了,要节哀什么?”
恍若方才才得知,便问:“什么时候的事?”
“酉时一刻,鹂妃娘娘午后想吃杏仁,传了好些其实那些杏仁的分量是不会致死的,谁知鹂妃娘娘将从前一点一点要去的杏仁全藏了起来今日一并吃了,太医诊了说是服食杏仁过多中毒而死”
玄凌双眸微黯,将筷子重重往桌上一撂,沉沉道:“她定是知道了安比槐已死,所以存了死志朕已宽待她饶她一条性命,她如此不念君恩,死不足惜”
李长忙跪下道:“都是奴才不当心,才让鹂妃娘娘自裁了”停一停,一脸自责,垂首道:“妃嫔自裁是不祥之事,都是奴才的差错”
玄凌听说起“不祥”之句,眉心涌起一丝不易察觉的厌恶与怅然,挥一挥手,示意李长起来,“若不是安氏早存死志,也不会把那些杏仁积起来寻死了怪不得”
“她此身只得幽闭景春殿中,安氏蒙宠多年,如何能过得下这样的日子与其说是为她父亲,不如说她是死于绝望”幽幽注目玄凌,“安氏虽然作恶多端,然而毕竟侍奉皇上多年……”
断然转首,“朕不会去看她”
“是”停一停,“即便皇上不与她死后的体面也无妨,只是皇家体面也要紧,流言纷纷,鹂妃圣宠多年猝然自裁,民间流言喧扰,要是认为皇上因其父而迁怒她逼她自裁就不好了”
面色冷凝如铁,“不恨她?”
含着得体的微笑,坦然道:“臣妾与安氏同年入宫,一直交好,却不想安氏如此暗算臣妾正因为怨恨,臣妾才不愿以协理六宫之权操办她的丧事为免臣妾两难,也为保皇室体面,堵住悠悠之口,皇上不如请皇后为鹂妃安置丧仪吧”行礼如仪,“还请皇上亲去嘱咐皇后操办,也算一尽对鹂妃之心了”
玄凌略略思忖,道:“知道了”起身唤过李长,“朕有些累了,去荣嫔那里”回首又嘱咐,“淑妃,再陪质成坐坐,朕去瞧赤芍”
忙起身送至仪门外,夜风里荻青色的九龙穿云袍被风扬起一脉雪白的袍角,纹饰的金线在清亮的月光下有凛冽的夺目轻轻握住的手指,“方才提起哥哥娶妻之事,仿佛有些怅然”
细腻地捕捉到今夜的敏锐,温然道:“嫂嫂是哥哥唯一的妻子,而且致宁,小小年纪与母亲一同早夭,哥哥重视妻儿,一直很伤心当年神志不清的病也是由此而起”
“朕也怜失了嫡妻爱子,只是日子总要过下去的”
轻轻应了一声,道:“是只是总要时间缓和”
颔首,“好好送哥哥出宫去”停一停,温言叮嘱,“告诉哥哥,从前的事已经过去,的才具朕不会浪费”
躬身送离去,槿汐扶住,低声在耳畔道:“安氏是太后厌弃之人,不必皇上费周章”
挽着衣上细细的垂珠流苏,淡然道:“太后真心厌弃之人,皇上未必深恶痛绝即便深恶痛绝,也未必不留一分旧情让此去了尽情分,免得日后再念及她半点好来”
“余情了尽,才不会有慕容氏那样的遗祸,累娘娘今日还要费心伤神”她悄然看,“那么此事劳烦皇后,想必娘娘已经有了主意”
沉吟一晌,道:“李长是个有主意的人,久怀置鹂妃于死地之心,每次少少地进一些杏仁给鹂妃,日子久了,鹂妃也会慢慢中毒死去,神不知鬼不觉”
槿汐低下睫毛,“昔日鹂妃给奴婢与李长的羞辱,没齿难忘”
含了怜悯之意,拍一拍她的手,低低道:“罢了她这样活着,还不如有个了断”
院中植着数丛“晚玉丁香”,花期甚长,每每入秋十数日才有凋落之迹此时青砖地上落了一地紫色丁香,薄薄丝履踏过,了无一丝痕迹
人亡如花落,残风一卷无影踪,似不曾来过一般
皇后已被玄凌冷落多时,如今得玄凌亲来嘱咐操持丧仪,自然不能不尽心尽力皇后为祷宫中祥瑞,鹂妃的灵位被停在延年殿请法师祝祷七七四十九日,一壁又开始打理丧仪一切事宜
彼时已是初冬,花宜捧了一束早梅来侍弄,娓娓道:“嫔妃自裁不祥,皇后以暴毙的名目掩了过去,宫里人嘴上不说,谁不知道她是畏罪自杀到底便宜了安氏,以‘鹂音贵嫔’的追谥下葬了”
“鹂音贵嫔?”“嗤”地一笑,拨一拨纤白手指上的素银戒指,“想必是皇后的杰作”
“是”花宜蹙着眉心,疑惑道,“皇上久久不去看皇后了,好容易皇后得了这个差事,竟不亲力亲为,什么事都只吩咐了刘安人和剪秋打点,只说头风疼得厉害,难为她肯费心去想安氏的谥号,也不知什么缘故”
“能有什么缘故?”轻拈一朵初开的红梅,仿佛一朵血花绽放于指尖,“宫中为人处世的缘故再多,归根究底都是为了自己”
她“嗯”一声,又道:“皇上去了皇后宫里,皇后也没能复宠如今鹂音贵嫔的丧仪已了,皇上倒像是越发多嫌着皇后了,连素日请安都不大愿意见了”
颔首,披衣起身道:“本宫去瞧瞧贞妃”
彼时冬寒疏落,燕宜正在殿中捧了一卷书入神芽黄对襟褙子挑着一缕缕朱紫团花暗纹,湖绿细褶百合裙,宝髻松松偏侧,只以一枚镂花流苏金簪绾住不禁暗暗赞叹,芽黄那样明丽娇俏的颜色亦可被她穿得如此沉静温雅
殿中疏朗开阔,隐隐有梅花的清香细细,晚阳被帘子筛碎了铺陈满地,仿佛开了满地金光灿烂的花朵,愈显得身在其中的她清雅疏落
掀了帘子进去,轻笑道:“又在看什么书?这样入神”
她见是,搁下书卷笑道:“能有什么入神,好容易沛儿睡着,不过打发辰光罢了”
她身侧的墙上新挂着一卷手绘的庄子秋水图,疏疏数笔画就,笔意却洒落通脱,全不似闺阁女子手笔点头笑道:“妹妹的画艺益发精进了只是若画花鸟鱼虫,山水人物,或许皇上会更中意”
她淡淡一笑,“皇上不常来,来了也不注意这些小节既然画什么都无妨,不如画自己喜欢的”
拉着她的手坐下,“安氏已死,妹妹也该宽心些”
她微微一笑,“鹂妃在时总是怨她,其实如今想破了,没有她也会有别人皇上对并无几许真心,不会因旁人而多几分少几分”
将眸光投向她,“妹妹真如此想,也可不必介意荣嫔”
她眸色微凉,如蒙秋霜,“往往想得破,却做不到”
鹂妃已死,三妃之中只余她与欣妃其实诸妃之中除之外唯有她生有皇子,地位之贵自然不言而喻然而每每来她殿中,总觉得时光漫长而潮湿,燕宜的手边有一面永远也绣不完的团扇,有一卷永远也阅不尽的书卷书香余温,秋扇哀怨,是她心底始终未解的心结
她亲手斟一杯苦丁茶与,恬然道:“如今安氏已死,却落得‘鹂音贵嫔’这样不伦不类的追谥,实在也是难堪”
凝神嗅着茶香,轻缓一笑,“那是皇后一片苦心”“只是皇后这苦心并未得皇上谅解娘娘辞去为鹂妃操持丧仪之事,皇后便是接了这个烫手山芋鹂妃是皇后一手提拔起来,即便今日皇后在追谥一事上加以贬抑,又借口头风对丧仪之事未加悉心料理,可是皇上眼中到底是已视皇后与鹂妃亲近鹂妃已死,皇上留她体面已是耗尽旧情日皇上想起鹂妃所作恶行,必会想起是皇后主持她风光丧仪,想起她生前与皇后亲近皇后精明,怎会不解其中道理只是即便想出‘鹂音贵嫔’这般追谥来贬低安氏撇清自己,她终究已被迁怒,所以连日来连想见皇上一面都不得”
惊她心思之通透,不由更加喜欢,含笑道:“妹妹聪慧过人”
“是姐姐聪慧”她盈盈看,“皇后明知如此,但因皇上亲自嘱咐,终究不能推脱只能明知其险而无法躲避”她停一停,颇有疑色,“姐姐这般费心,难道与庄敏夫人一般,意在凤座?”
轻轻摇头,“一登后位便成众矢之的,不必以身犯险何况若真有此意,胡蕴蓉早已视为眼中钉,还能容至今日?”
她笑,“想姐姐也不会这样鲁莽”
黄昏已至,几重纵深的宫苑被明明灭灭的绢红宫灯渐次点亮在灯火里烛火摇曳,几树艳色的茶花被光线化成一片涟漪嫣然的艳湖燕宜的目光投向遥远的深处,“赤芍无礼却恩宠渐深,连新来的瑃嫔与珝嫔也奈何不得呢”见她笑容寥落,亦不觉感触,如今宫中出身王府的三嫔甚得玄凌爱宠,尤以瑃嫔与珝嫔为甚,如花开并蒂,一双芳菲,瑛嫔江沁水虽则稍稍逊色,亦算是得意然而即便如此,赤芍依旧深得玄凌眷顾,并未被冷落分毫
然而,与瑛嫔同住的珝嫔却曾悄悄说与听,“无人处常见瑛嫔垂泪呢,也不知是为什么”
道:“大约是她家中还有父母,思念家人罢了”
珝嫔却摇头,“初入宫时也未见她思念家人啊,如今反倒难过了”
珝嫔出身清河王府,本是王府中极出挑的歌女玉隐曾向笑言,“虽然王爷无心于人,然而采芷的相貌在王府侍女中堪当第一,倒不能不防着,正好趁此机会送入宫来”
微微诧异,“一向在府里治下极严,想必采芷即便在王府也不敢如何”
玉隐似笑非笑道:“日防夜防,家贼难防趁着要挑人入宫的方便,便求着王爷做主把几个有姿色的女孩子配了人家或者打发了出府纵然王爷无心,这些女孩子大了,仗着是王府的老人,又有几分姿色,难保不起什么心思有一个尤静娴在府里已够了”
不觉道:“王爷的性子是知道的,何必这样不放心”
她面色微微一沉,看向的眼神不免有些哀怨之意,“姐姐自然是知道王爷的性子的,只是自己不放心罢了”
自悔这话说得莽撞,叫她多心了正待拿话岔开,抬眼却见她已是如常安静和气的样子,倒叫疑心方才是错认了她的怨艾了,于是道:“一向不把尤静娴放在心上,也说王爷不大理会她,如今怎么倒上心了”
玉隐微一沉吟,“王爷虽不喜欢她,然而她到底出身世家,颇识诗书,有时能与王爷攀谈几句”她微有憾色,“终究是读书不多,在这些上吃亏了”
于是玉隐把采芷更名为“含芷”,顺势送入宫来珝嫔不知其中缘故,只当报答当年玄清收留之恩,倒也愿意和这位清河王侧妃的姐姐亲近
这番心思一动,燕宜犹是静静坐着,晓得昔年的事是玄凌叫她伤了心,她的一腔赤诚生生被冰水覆灭,然而再覆灭,她对玄凌的心肠终是热的因爱,才生哀怨
劝解了几句,只得告辞,扶着槿汐的手在上林苑行走了良久,心思犹被燕宜凄清的身影牵绊不已上林苑夜风寂寂,吹得满苑枝头残叶簌簌发颤,冬来寒意袭人,也生了萧条之意紧一紧身上的孔雀纹大红羽缎披风,足下加快了脚步有幽幽一缕泣音如脉,缓缓逼入耳中,疑惑,“这么晚了,是谁在哭?”
小允子忙打了灯上前趋看,过了一盏茶时分,却见小允子引了一人过来,身段窈窕,丽姿含春,不是瑛嫔又是谁?见她穿一身粉盈盈的百蝶穿花襦锦长衣,身形略微有些单薄想是在寒风中哭得久了,鼻尖冻得通红,一双妙目也微微红肿着瑛嫔见是,吓得一怔,不由自主地退后了两步,方才想起要行礼
一眼瞥见她系在衣襟上的绢子已湿了一片,于是压住心底的疑惑,关切道:“天寒地冻的,怎么瑛嫔妹妹一人在这里哭?”
她身子轻轻一缩,怯怯道:“嫔妾不敢在宫中哭泣”
见她如此欲盖弥彰,愈加温和道:“快到年下了,妹妹可是想家了?”转身吩咐槿汐,“等下着人去回皇上,就说瑛嫔身子不适,请她家里人来看看”槿汐答应了一声,笑问瑛嫔:“本宫擅作主张,不知瑛嫔可还愿意?”
瑛嫔慌忙跪下,“多谢淑妃娘娘厚爱嫔妾福薄,父母去世,家中已无亲眷,所以才被德太妃从府里挑了送入宫来”
“哦?”长眉微挑,“既不是思念家人,本宫却不知瑛嫔为何伤心了?皇上对妹妹圣眷颇隆,难不成有人为难么?有什么委屈只管和本宫说就是”
她微一踌躇,套着米珠团寿金护甲的手指微微发颤,轻声道:“昨夜凤鸾春恩车接了瑃嫔去”
的目光落在她烟笼寒水似的眉眼间,忽而笑道:“宫中嫔妃众多,皇上难免不能兼顾妹妹须得自己宽心才是,莫要为此伤心吃醋,反倒叫人闲话妹妹小气”
她抬眸望一眼,小声道:“娘娘不怪罪?”
轻轻一笑,“都是女子,难免有相思吃醋伤心的时候,本宫亦不能避免,何必苛责于”唇际的笑意逐渐意味深长,“只是这点心思自己须得会克制,若轻易落泪被人知晓,是祸不是福”
她眼中有晶亮的泪意一闪,旋即屈膝,“嫔妾谨遵娘娘教诲”
她怯怯告退,凝视她离去的身影,半晌不语小允子笑道:“瑛嫔小主可真是够直肠子的,连这等吃醋怄气的事也说出来,可见娘娘德高望重,她不敢撒谎欺瞒”
只瞧着小允子笑,槿汐道:“奴婢瞧瑛嫔这是推诿之词”
“她已无家人,这一哭必定不是思乡,皇上喜欢她们三个,素日不是接了她便是瑃嫔和珝嫔,她也不算失宠,要哭何必等到今日”
槿汐道:“是妃嫔嫉妒的罪名不小,她情愿冒险受责也不愿说出真相,可见那个真相带来的罪责远比嫉妒之罪要大得多”
颔首道:“人人都有自己的秘密,何必追究到底,只要她自己不行差踏错就是”见小允子讪讪的,便道:“如今已是掌事内监了,凡事别想着奉承本宫为先,多跟槿汐学着点”
小允子恭恭敬敬答了声“是”,便引着回宫回柔仪殿的路必得经过仪元殿,掰着指头算道:“这个时辰,皇上应该翻了牌子了”
小允子道:“是这几日多是滟嫔、荣嫔、瑃嫔、珝嫔和瑛嫔几位小主”
话音未落,却见仪元殿下立着一名宫装女子,见远远已经屈膝,“嫔妾给淑妃娘娘请安,娘娘万福金安”
仔细一看,却是珝嫔见凤鸾春恩车便停在她身后,不由问道:“夜黑风高的,怎么站在这里?仔细吹坏了身子”
珝嫔望一眼仪元殿,不无害怕地道:“嫔妾奉旨而来,不巧大殿下正在里面,李公公说皇上正生气呢,叫嫔妾先别上去”
话音未落,已听玄凌的声音直贯入耳,“朕要背魏征的《谏太宗十思疏》,背得倒是很流利,想是费了一番功夫;朕问什么是垂衣拱手而治,也晓得是治政不费力可朕问太宗如何能做到垂衣拱手而治,只晓得将这篇文章死背与朕听唐太宗善于纳谏,听了魏征这篇文章的谏言难道不是做到垂衣拱手而治的一种法子么?只知死读书,却不晓得举一反三,难道在书房师傅也不曾讲过太宗的德政?”
皇长子的声音怯怯的,“《贞观政要》已经讲过了,母后也叫儿臣细细读过”
玄凌连连冷笑,“师傅和母后倒勤谨,却混账惫懒,五岁上书房,如今也十年多了,竟不知将书都读到哪里去了?朕记得前两年还能将《贞观政要》背出好些来,如今竟全浑忘了?亏得师傅好耐性,若换做朕,在书房看一天便能气死!”
皇长子大约是跪下了,“父皇息怒!”
“息怒?朕倒是想息怒,是不让朕安生半刻!是朕的长子,朕不求建功立业为君父分忧,但求能为几个幼弟做个读书的榜样,好让朕少操心些!却偏偏做出这许多不成器的样子来!”
风大,玄凌的声音远远传下,连倒映在窗上的影子也隐约有怒气蓬盛珝嫔入宫未久,不曾见过玄凌盛怒之景,不觉有些瑟缩,惶然地看着微微一笑,“皇上是天子,自然不似王爷这般随和无拘”
珝嫔温婉一笑,“王爷还没有孩子,日若有,爱子情切起来只怕比皇上还要管教得紧呢”
闻得“孩子”两字,心头突地一跳,脸上热辣辣的,连寒风扑面也不自觉再抬头时,已见皇长子满面颓丧地踅了出来玄凌的怒喝犹被风声拖出长长的尾音,“这三天好好把这文章读通,再不知文义,便不要来见朕!”
皇长子见了与珝嫔,不免满面通红,忙低头拱手道:“淑母妃好,珝母妃好”
珝嫔与皇长子年龄相仿,受如此之礼不禁红了脸,怯怯退开两步笑道:“虽年轻,但长幼之序搁在那里,受皇长子一礼也无妨”珝嫔这才安心受礼,道:“也等了许久,赶紧进去吧皇上正在气头上,谨记言语温柔”
珝嫔点一点头,忙进去了
瞧着予漓,已是十六七的少年了,因养在皇后膝下,言行被调教得十分守礼的长相本不俗气,一袭蓝狐滚边墨色裘袍华色出众,更添天潢贵胄之气度然而自幼被约束甚严,不免神色拘谨,眸中亦无半分熠熠神采,此时此刻,更多了几分颓丧之色伸手掸一掸肩上的风毛,好言安慰道:“父皇在气头上,难免话说得重些,别往心里去父子终究是父子,过两日又好了”
予漓低声答道:“是多谢淑母妃关怀”
温和道:“天色已晚,还要出宫回王府,夜路难行,赶紧回去吧”
愈加低头,几乎要将脸埋进衣服里,“母后还在宫里等着问的功课”
微微吃惊,“已经这么晚了,明日什么时辰起来上书房?”
“寅时三刻”
惊觉,“寅时三刻?天还墨黑,每日只睡这几个时辰么?”
“母后常说笨鸟先飞,比不得别人聪明,便要比别人勤奋,所以要日夜苦读”
叹息道:“皇后希望争气是不错,可也该爱惜自己的身子”笑看,“听父皇说已经在给物色王妃了,早日成家立业,有人照顾也好”
予漓闻言并无喜色,“母后说儿臣年纪还小,读书要紧,不要儿女情长分了心愈加叫父皇生气”
只得道:“皇后养育辛苦,且听她的吧”
转身待走,却听予漓低低唤,“淑母妃请留步”
温言道:“还有什么事?”
抬头,眸中有恳切的温意,“听闻母妃得享哀荣是淑母妃的好意,儿臣未能亲自登殿感谢已是不孝,今日便在此谢过”
一怔,才想起所指的母妃乃是生母悫妃,不觉笑道:“是皇上长子,生母又去世得早,有这份哀荣也是应当的,不必谢”
的神情沉郁下去,好似这个时节的天气,“母妃死得不明不白,多年来流言飞语不绝,连父皇也不怜惜儿臣这个做儿子的无能为力,今日得以如此,也是得淑母妃之福才能尽自己的一点孝心”
予漓深深一鞠到底,忙拦住道:“这原不是一个人的心意,皇后是的嫡母,也是她允准的”
予漓唇角勉强一扬,苦笑道:“母后待确实不薄,但她一直认为母妃言行失矩,连提也不许提,又怎会为母妃身后之事着想,淑母妃不必安慰了”拱手,低声道:“夜寒,淑母妃当心儿臣告退了”
悫妃早亡,予漓不得父亲疼爱,皇后教导又严格虽是长子,然而十余年来生活得压抑而自制,并不曾真正高兴过,何曾还是当年在棠梨宫前要折花哄的无忧孩童望着离去时微躬的身影,不觉轻轻叹了一口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