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1章 消息
天成二十九年秋
京城某处茶馆内几位身着青衣儒服的学子们正扎堆聚在一块儿
“哎哎,几位兄台可听说了没,据说现在那位内阁首辅王大人这几日便要告老还乡了”
“怎么不知道今儿个早报上不写了嘛!“说完这位学子不由叹了口气,“唉这王大人告老这回也不晓得哪位阁老能摘得首位?”
言毕,诸学子不由对视一眼,在场这些人或多或少明年春日都是要下场的如今这科考愈发的重视起实务来了,们这些学子不得不时时关注政令要闻
唉,都说这新官上任三把火这新首辅上位也不知道形势如何变化首辅大人虽不是主考官但朝令风向这些年同科考试题关系越发大了起来,众人丝毫不敢懈怠
“要说啊!这论资历还要属房阁老莫属说来房大人入阁也有十多年之久又素来德高望重,乃首辅之位不二人选”
一位中年学子摇着头说到又有赞同者纷纷复合
“哼那可不一定!”话音刚落便有一年轻点儿男子反驳道“要在下说啊若论功绩还要属沈阁老且谁人不知沈大人素来深得帝心便是论起声望也是不输于房阁老的!”
这话一出,复合之人不免更多了些如今朝堂清明还是实打实的功绩更能让人信服一些
就在两方争执不休之际又有一青年开口道:
“要小弟看来,若论起功绩,魏阁老也不输到哪去当初魏大人掌管御史台之际可谓是众言官最为清明之时,为民请命者多有,而凭空而论者少有
“且魏大人起于微末,又兼身世坎坷却能一步步走到今日,真乃辈楷模也”
青年一席淡青色学子服,除了腰间配饰外,浑身上下再无二饰此时眼中崇拜之色丝毫做不得假虽同为寒门出身,但相比于沈侯爷诸般传奇经历,还是魏阁老更接地气些
这也有沈煊素来注意,不愿在世林之中邀名之故
“魏阁老确实大公无私,清正廉洁!只是这入阁时日尚短,又如何能坐得首辅之位”
“是极,是极!魏阁老到底还是资历浅了些!”
林林总总,众学子众说纷纭,但到底还是房沈二人支持者更多一些间或有一二魏实的支持者,也很快被淹没在群声之中
另一侧装饰简单的包厢中,一中年男子面色发白,对着对坐的侧温雅男子微微曲身道:“大人,那些不过是连半只脚都还未踏入朝堂之人,些许臆测大人莫要放在心上”
那男子只轻轻一笑,温言道:
“启及何须如此紧张,本官本就资历尚浅,又何谈首辅之位?”
此男子正是方才学子口中的魏实,如今的魏阁老无疑
魏实面色如常,然而一旁的中年男子却无放松之意这位大人的手段旁人不知,们这些追随者还不清楚吗?身子不由更低了些,语气也愈发谦恭
“大人您又何需妄自菲薄,您深谋远虑,下官深信,只要假以时日,首辅之位必是您囊中之物”
对于中年男子这般的小心,魏实只笑笑不曾说什么,反倒不经意般问起:
“那启及觉得,这次的首辅之位是会花落谁家呢?”
“下官依下官所期,自是大人您更合适一些”见魏实微微皱眉,男子连忙又道:“只这次若要论起来,下官觉得还要属沈阁老更胜一筹”
“毕竟,真要论起功绩,还还是那位更能服众些”更何况依着那位在陛下眼中的地位
这番话男子说的小心翼翼,眼睛余光不时的往对面看上一眼勿怪男子这般小心,实在是同为内阁阁老,两人的关系实在太过奇怪了些
按理说平素两人除了公事外也无甚交集,但阁老们这种地位其实少有动手的时候,却也并非没有然而对于那位沈大人,利益纷争之时,眼前这位却总是谦让居多
这,就让们这些追随者着实看不透了
中年男子还在思量之际,就见自家主子执着杯子,微不可见的摇了摇头在男子疑惑的目光下,魏实唇角微勾,半响才飘出一句:
“许是说不定呢!”
除去这一方小小茶馆,京中官员权贵过多或少都对这首辅之位花落谁家颇有在意便是如今的裕圣侯也不例外
这两日,或是送礼,或是试探,侯府倒是少有的热闹
无人知晓的是,这一日,沈家书房内,灯火几乎点燃了半个长夜
第二日早朝
“房大人!”
“沈大人!”
宫门外,两人如往常一般打过招呼,两个当事人具是面无异色,然而在殿上其人眼中,却是无异于刀光剑雨
虽还未有消息,然而朝中明眼人都能明白,这首辅之位,约莫就在两人之间诞生了
顶着众人暗戳戳的眼神,沈煊面色不改,如往常一般打过招呼便径自到原先的位置站好
金銮殿上,天成帝高坐于上,稍下位处,一身明皇的太子躬身而立近两年内,圣人身子屡有不适,于诸朝臣来说,太子摄政已然是家常便饭
然而今日,高座之上两鬓斑白的天成帝却亲自开口道:
“诸卿皆知,王卿已然决心告老”说话间,一双锐利的黑眸不经意般扫过台下众人,只在一个地方微顿了下复又仿若如常道:
”这首辅之位必是要重新择定,不知众卿家有何看法?”
“这”众人看看,看看,最终还是位侍郎率先开口道:
“房大人乃三朝元老,论资历,自是非房大人莫属”
有了这先吃桃子的,其余诸臣也纷纷上前谏言
“梁大人劳苦功高,”
“沈大人功绩卓然”
“魏大人公正严明,”眼看着众朝臣为此争执不休,几位阁臣作为当事人反而袖手在侧,做出一副悉听陛下之意的模样毕竟本朝可没有什么次辅之说,首辅之下,大家按理来说地位都是一样的谁又肯自贬身位,沦为人喉舌
然而今日,却是有些不同大殿之上,就在众人争执不休之际,却见首列的沈煊突然站出身来:
“微臣以为,房大人劳苦功高,可堪首辅之位”
话音刚落,本来吵吵闹闹的大殿之上顿时鸦雀无声,便是内阁几位辅臣目光也不掩惊异
要知道,虽几位阁臣各自都有其支持者,然而论功绩,论资历,论声望,内阁首辅之位,妥妥在两人之间没跑了
房大人胜在资历,三朝元老之身而沈大人胜在眼光卓绝,功绩斐然,又有圣人青眼旁人总归是少了些什么,然而今日
就在众人暗戳戳想着,这沈大人难不成有什么后手,会不会以退为进等等之时却见沈煊说完后复又仿若无事的站回原位
这没了,这就没有后续了?这般可跟当众退出没什么两样了若是举荐旁的阁老还可以说是谦谨一番,然而这推荐那位跟自个儿齐头并进之人,这可是
众大臣吃惊之际,高台之上,天成帝眸光微深:“既然众卿家意见不一,此事便容后再议”
众位大臣“”话说什么时候首辅之位意见一致过?众人复看了眼一旁气定神闲的沈大人,合着沈大人一退出,您就容后再议了?
甭管众位大臣如何想法,随着总管太监一声奸细的嗓音,众人也只得各自散去
眼看着沈煊一出殿门便被一黄门恭恭敬敬的请了去众人不禁感慨陛下果真偏心
诸臣之中,唯有魏实微微勾起唇脚
果然,们二人从来都不会是敌人
昭华殿内,沉香渺渺
君臣二人如往常一般相对而坐
“朕以为赫之总该是晓得的,王卿走后,朕心中属意之人非莫属!”
“是微臣辜负了陛下的好意!”
天成帝微微转头,窗外百花难盛,唯有秋菊却是正正好的时候,一簇簇重叠着繁盛至极
眼前的帝王已经不在年轻,此时不知想到了什么,连声音都有些飘渺
“赫之,咱们君臣三十余年,时至今日,却仍不得掏心置腹?”
“朕在眼中,难不成竟是那等打压贤良,容不得良臣之人”只这句话却是用足了力气
“陛下!”沈煊一惊,下一瞬直直跪坐在地
“陛下于微臣宽宏备至,臣并非信不过陛下,臣是信不过微臣自己”
“人皆有私,臣也有眼前繁花乱坠,臣也怕有朝一日,会迷了眼,失了心”
沈煊眸光微动
“更何况是陛下不忌讳,臣才能在有了这良种之功,侯爵之身的前提下,还能得以入阁,诸般实权在握”
“陛下!”沈煊将头重重埋在地上,哑声道:“臣怕的是,有朝一日,身不由己,终是被身后之人推着走向那无法挽回之地臣更怕的是,陛下一番恩德,在臣身上尽数付之于东流”
俯首间,沈煊重重阖上双眼
历史之上,那些臭名昭著的臣子难道一开始就是如此的吗?们也曾是皇帝亲信,们许是也曾一心为公然而尝过万般权利之后,尝过一令之下,万夫莫开的甜头之后尝过万人尽数跪伏于吾脚之下后能保得清明者又有几人,届时就如毒品一般,对权利的渴求早已深入骨髓再难拔除
退而言之,诺大的权利之下,便是初心不变又能如何?
当年陈桥兵变,不管是否出于本意,皇袍加身之后,众口难封,赵匡胤也只唯谋反这一条路可走
武将如此,文臣与其又有几分差别?
一室寂静
沈煊思绪繁杂之际,却见一双稍显枯瘦的大手横于眼前
“陛下?”
沈煊抬头,岁月从不宽恕任何人,哪怕是真龙天子,圣明君主数十年过去,眼前天成帝脸上早已布满沟壑
此时卸去了一身君威,祥和的仿佛一垂暮老者
“朕其实,并非沈卿所想那般圣明,没有丝毫猜忌若非沈卿数十年如一日的退后一步,朕说不得也成了那等打压贤臣的昏君”
“陛下!”
天成帝微微摆手,“赫之莫要为朕辩驳”
窗外,层层叠叠的秋菊依旧耀目
“赫之,时至今日,朕不曾后悔过往日猜忌,但朕更不后悔的是,今日以辅臣之位托之!”
“陛下,微臣亦如是!”末了沈煊躬身答道
不后悔往日深藏功与名,不后悔今日触手可及的首辅之位
只是沈煊不知道的是,就在离开后不久,寂静无声的大殿之后,竟缓缓走出一人
“太子方才可听到了,这便是,朕与沈卿二人君臣相得数十年的因由”
翌日,早朝之上天成帝亲自下诏,原内阁阁臣房大人继任首辅之位
下衙后,无视众人或赞叹,或惋惜的目光,沈煊径自回到家中
硕大的桃树下,男童清脆的声音不断响起:“曾爷爷,您听孙儿背的怎样!就比大哥差那么一点点哦!”
“一点点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