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29、番外一：雪满千山人未还（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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刘宁辰带绕去侧门，从一条狭窄的通路进入地牢不需要出示任何信物，因为她的脸就足够做信物，她的母家是魏王最坚实的盟友，她的儿子是魏王第一个子嗣，多么胆大包天的侍卫也不敢开罪她

通路狭窄曲折，容不下两人并肩而行，小月只能举着烛台跟在身后，尽力帮照着眼前的路走了不知多远，前方豁然开朗，竟是一间十步见方的小室，迎头一侧没有墙壁，只有铁栅栏，透过那里可以看到外面向下凹进去的囚室

从没来过这里，却忽然明白过来，栅栏外是用来审讯犯人的地方，而这间小室，则是权贵们用来听取口供的地方难怪刘宁辰能够轻而易举地进来，这里接触不到地牢内的人，守卫也没那么严密

下方传来铁链撞击的哗啦声响，狱卒驱赶着几个人进来，把们手脚上铁链固定在木桩上走在最后面的是个女子，怀里还抱着一个婴儿的血液陡然凝住，死死地盯着那些人，那是的父王、哥哥、嫂嫂和不到一岁的小侄子大概因为自己也很快就要有孩子，看见那个小小的襁褓，忽然觉得这个小孩子真可怜，出生没多久就被关进这样的地方

惊疑不定地看向刘宁辰，用眼神问她，这是要做什么拓跋珪答应过，不杀的亲人，说可以给时间刘宁辰斜挑着眼角，并不说话，只叫继续向外看

又有两名身材高大的壮汉走进来，每人肩上都扛着一把宽刀，那分明是行刑的刽子手狱卒拿出一样东西在们面前晃了一下“王上的命令在这，动手吧”那两人点一点头，分别在父王和哥哥身后站定，抡开手臂把宽刀高高扬起

“不要！”忍不住大叫出声，在空旷的地牢里，这一声嘶喊带着嗡嗡的回响，盖过了周围一切声音随着的喊声，嫂嫂怀里的幼儿“哇”一声大哭起来，小腿在包裹的被子里踢个不停嫂嫂口中发出“哦哦”的声音，拍着的背轻哄，一时半刻间怎么都安抚不住，带得铁链发出哗啦哗啦的声响

狱卒不耐烦起来，从嫂嫂手中一把夺过孩子，劈手摔在地上，幼儿的哭声猛地顿住，化作一片死寂扶着铁栅栏软倒下去，一声惊呼硬生生卡在的喉咙里嫂嫂发出一声撕心裂肺的哭喊，大概是在叫小侄子的名字，听不分明

“嚎什么？有王上的命令，们今晚都得死，不过是早一步、晚一步的事”狱卒喝斥了几声，对着刽子手点点头，手起刀落，父王和哥哥血喷洒出来应该转过脸去，不看这一幕，但的眼睛却怎么都移不开，几乎感觉得到温热的血溅在脸上

那刀落下去时，哥哥抬头向的方向看了一眼，神情透着冷漠讥讽而父王，始终连头都没有抬一下那刽子手回身对着嫂嫂也补了一刀，的亲人，除了阿娘，终于全都死光了，死在说要给摘星星的男人手里

刘宁辰不知何时已经走了，小月也吓坏了，还在抽抽噎噎地哭可她还是上前扶着，劝先回去艰难地双膝跪地，对着铁栏之外的几具尸身重重地磕了几个头小月明白的意思，也跪下来磕头，含着泪说“王上、殿下、太子妃娘娘，还有小殿下，们不要怪公主，她也很难……很难……”

回到住处，阿娘看见，忙忙地上前来问“这是怎么了？”说不出话来，小月便把们看见的情形断断续续都说了只听到一半，阿娘就晕倒过去小月没办法，只能叫那些侍女进来，把阿娘手忙脚乱地扶到床上去

一整夜都没有合眼，只要一闭上双眼，立刻就会被一片血红吞没小侄子最后的哭喊声、哥哥冷漠的眼神、刀口处飞溅出来的血，不住地在耳边、眼前反复出现如果没有叫喊那一声，那个无辜的小孩子就不用死得这么凄惨，或许可以在睡梦中平静地死去，到死都做着一个美好的梦

肚子里越来越疼，就好像刽子手的宽刀正割在身上一样想叫人来帮擦擦额上的汗，张了几次口都发不出声音

天快亮时，实在支撑不住了，伸手拂落了床边的陶罐听见“啪”一声脆响，惊醒的侍女冲进来，向床榻上看了一眼，便“啊”地大叫起来循着她的目光看过去，身下流出的血，已经把被子一角都浸透了

侍女惊慌失措地去叫医官来，已经疼得没办法想任何事，任由着们怎么摆弄有人在身上插了针，有人把药汁灌进嘴里，感觉不出针刺的疼，也尝不出药的苦涩，只觉得浑身都冷得发抖，力气随着腹中的疼痛一点点消失

医官忙碌了几天，身下的血终于止住了，阿娘也醒过来，却比从前更加憔悴苍老她是真正生养过的人，看了小半天，便告诉，肚子里这个孩子怕是活不成了，医官用针刺穴位硬止住了血，到最后只会连一起送命知道，医官和侍女都惧怕们的魏王，即使明知道这孩子保不住了，也不肯替堕下来

身体上疼到麻木，思维反倒分外清晰起来那个狱卒明明听见了的喊声，却连头都没有抬一下，就像早就知道会出现在那里一样如果拓跋珪想要杀掉的父王和哥哥，早就可以动手，没有道理非要等到大军出征时，再传回这样的命令来并不是要替拓跋珪开脱，可总该知道，父王和哥哥究竟死在谁的手上

抓着阿娘手，无论怎么努力，都说不出一句话来耳边反复回荡的婴儿哭声，像一只无形的手，掐紧了的咽喉阿娘拍拍的手背，转身出去不知道阿娘用了什么方法，竟然找回来一碗红花、麝香煎成的药她把药一勺勺吹凉，送到嘴边，就像小时候哄着生病的吃药一样

药汁落进腹中，阿娘把搂在身前，用手不停地理着的背腹中慢慢泛起一阵绞痛，抓着阿娘的衣襟缩成一团，紧咬着下唇双腿间流出温热的血水来，只觉得胸口有些闷得难受，却完全感觉不到因为失去这个孩子而心痛其实小孩子都是很聪明的，比如很小的时候，就知道父王瞪着眼睛、举起手掌时，只是在假装发怒，根本舍不得打也许想过不要这孩子，知道，就自己走了，只是有点舍不得，还腻在身体里

在疼痛和麻木间昏昏沉沉地睡过去，连白天黑夜都分辨不清不知道过了多久，门口垂着的珠帘被人大力掀开，铠甲冰冷的味道混杂着长途行军的尘土味、血腥味，直冲进鼻端，被那股冷冽的气息一呛，忍不住咳了几声

长靴踏在地上，发出心跳一般的声响那声音在床榻前骤然止住，沉沉的黑影直压下来，是拓跋珪回来了这才发现，屋内已经只剩下跟两个人，连阿娘都已经被人带了出去

拓跋珪长臂一伸，把从床榻上直拉起来，从没见过这么生气、这么粗暴

“慕容槿，”指着床边的一小包药材，连名带姓地叫，那是阿娘没有用完的红花和麝香，“不想要孩子，可以直接告诉，有得是方法让如愿！现在杀了没能出生的儿子，这算什么意思？！”

摇头想要说话，口中却发不出声音那一天的地牢里的情形，已经成了的心魔，无论怎么努力尝试，都没办法像从前一样正常地开口说话

“别把自己想得多么国色天香，可以有很多女人，很多子嗣，不差这一个！”在眼前嘶吼，像一头暴怒的狮子，“激战了整整十天，又昼夜不停地赶回来，就让看到这些？知不知道什么叫做空欢喜？”

当然知道，在心里说，也曾经是的空欢喜

扬起手时，向后缩了一缩，以为的巴掌要落在身上，结果却一掌击打在床屏上，硕大的屏风轰然倒地，碎屑纷飞

松开手，大踏步离去，滑倒在地上，一句话也说不出来，连想问问为什么反悔杀了的亲人，都没能说出来

侍女们进来搀扶，每个人脸上都带着惊恐忐忑，她们也不说话，只是轮流看守在旁边，一餐一饭都要经了她们的手才能送进口中

以为拓跋珪再也不会理会，可没过多久，侍女们便告诉，魏王下令，让搬到新建成的甘织宫去，王宫中的人都要搬，因为魏王就要正式登基称帝了她们还告诉，拓跋珪自己住的寝宫，叫做乐樵宫，对于帝王来说，真是个奇怪的名字甘织、乐樵……得不到的东西，才会觉得向往，如果真让做个山野樵夫，必定不会甘愿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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