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章 南巡(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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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兄长?”蔺外近前
蔺浮庭坐在石凳上,表情有些茫然,脑子只有漫天的空白幼子惶惑,初初降生到世上时,大约如此
只是幼子如此,是因单纯,而非因为苍茫茫一望无际的无限空白里,还有狂风将飞絮撕扯得支离破碎那是蔺浮庭的世界,苍白得人手脚发寒
空白也只是一瞬,蔺浮庭眼眸复又沉下来,恢复成一贯冷淡的模样,“她们如何招呼的宋舟”
蔺外啧了声,觉得善妒的女人确实可怕,那些□□手段,哪怕同样讨厌宋舟,都觉得太过分了
“兄长,打她骂她也就罢了,这样是不是,”蔺外顿了顿,“宋舟原本也不聪明,在那群女人手上哪里讨得了一点好”
蔺浮庭屈指,修长的手指一下一下敲击桌面,语气冷淡,“筛下来的这批果然不中用,既不安分,也沉不住气,王府养着她们也浪费了”
蔺浮庭摆摆手,蔺外会意,一点头,又迅速去办
西跨院一夜之间,成了空楼
***
宋舟推开门,揉着淤青没消的后腰,臂弯挂了一条披风昨晚洗了晒了,正准备送还给楚瑾
去楚瑾那里要途经楚歇鱼和楚怀玉的院子,宋舟走了两步,迎面而来楚怀玉
脚步一停,楚怀玉明显冲她而来,心里快速衡量后,决定无视她把楚怀玉逼急了,更利于任务完成
宋舟目不斜视,一条狭窄道路,二人擦肩而过
“听说了吗?西跨院那帮女人,昨夜全死了”楚怀玉的声音轻飘飘落入宋舟耳中
宋舟迈出的脚步收回,侧过头,惊愕、不敢置信,眼神怀疑,观察着楚怀玉的表情,考虑这句话的真实性
“不知道么?一夜之间,全死光了据说死相还各异,有个被掐死的,躺在地上,那个脸色,啧啧,乌黑可怖,到死眼睛都没闭上,眼白翻着,满是怨恨,死不瞑目啊”
楚怀玉打量着宋舟倏然苍白的脸色,似乎在欣赏,显得格外高兴语调拖长,幽幽的,“个个死状残忍,怕是做鬼都要做厉鬼吧,冤有头债有主,不知道今晚上,要找谁报仇咯”
宋舟眼神忽闪,压下心里的恐惧,强打精神扯出一个笑,“和讲这个做什么”
“和无关吗?”楚怀玉耸耸肩,“那有一件事,不知道和有没有关系”
“晋南福源县的县官宋浩全家在一夜之间灭了门”
宋舟听着耳熟,脑中一闪而过,那是原身的亲人
她转身正视楚怀玉,楚怀玉露出阴测测的笑,一挑眉,“宋姑娘有事要忙?那就告辞了”
被鬼神死亡搅得一团乱的脑子里,尚且能冷静下的一块,想的是楚怀玉书中跋扈的恶毒女配,应该只会无脑使坏才对晋南王府的严格管理下,她一个未出阁的姑娘,从哪里知道这么多不为人知的消息?
***
今夜惊春雷
下着一场大雨
门窗紧闭,雨点拍打在窗户纸上,清楚的声音,仿佛要将门板拍烂屋外的树影挥舞着枝条,被檐角摇晃的灯笼忽而拉长,忽而缩短扭曲的影子落在窗户上,像狰狞的鬼影
一声惊雷,骤然将室内照得惨白,连铜镜也发着莹莹的光
狂风呼声尖啸,寒气从门窗缝隙中,悄无声息地爬上床
放下的纱帐扬起一角床上的被子隆起,细看之下,在微微颤抖
外面雷响一声,被子便剧烈抖动一下
直到门忽然吱呀一声,狂风猛灌进来,屋外的声音陡然增大无数倍,连恐惧也随之增加
床上那一团,慢慢吞吞、战战兢兢、小心翼翼地往墙角靠
被子裹得严丝合缝,宋舟憋不住气,抖着手颤巍巍将被子露出一条缝
水滴在地板上的声音愈来愈清晰
纱帐被打开的那一瞬,又是一道惊雷,将宋舟惊恐的双眼与床前的黑影照得通亮
屋内响起一声刺耳的尖叫
猎犬前脚搭上床板,歪着脑袋,一对黑圆圆的眼睛疑惑地看着女主人
“,……”
耳边一场惊雷吓得宋舟脖子一缩,鞋也不穿,赤着一双足,跌跌撞撞朝外跑去
蔺浮庭在灯下看书,雷声吵得始终无法入神,皱眉看向打开的门那只蠢狗突然跑出去,不知道又放到哪里去了
起身去关,面前一晃而过一道白影,扑过来,紧紧抱住
蔺浮庭下意识伸手一托,反应过来后,侧脸看紧抱脖子不放的人
“蔺浮庭,有鬼!”宋舟抱住的腰,两条腿紧紧勾着的双腿,脑袋直往衣服里面钻,恨不得钻到最里面挡住她的视线,接着放声大哭
哭得又大声,又惨
尖锐的哭声震得有一瞬间的怔愣
“松开!”蔺浮庭皱皱眉,冷声道
“不松!”宋舟往上提,整副身子似八爪鱼一般,挂在身上,哭得更大声了
“再不松开本王杀了”威胁道
“那杀了吧,变成鬼就不怕鬼了!”宋舟再往上爬,双臂揽住的脖子收紧,腿盘在腰间,下巴搁在肩窝处,紧闭着眼,在身上发抖
她这幅样子反倒让蔺浮庭无措起来手在她的后颈定了半晌,才终于扯住她的后衣领,“下来,没有鬼”
“不要!”宋舟反倒将抱得更紧,因害怕,连话都说的断断续续,“又没见过,怎么知道没有鬼!”
这话说得没有道理,也没有逻辑
蔺浮庭抿着唇,眸色恍若经风吹灭,一时黯淡下去手上没有再用力,“就是没有”
守了好久,不记得是多少个夜晚在山下,在她喜欢待的所有地方,甚至找了许多招鬼的办法,可她不来
盼着某个夜晚,她来找报仇也好,索命也好她来找,见她一面,一面就好
但是没有
“说有就有……”宋舟扁嘴大哭,也不管抱的这个是不是她头疼的任务对象,是不是想杀她只要是个人,能帮她挡鬼就行
“蔺浮庭,害怕”她的声音弱下来,柔软的声音颤抖着,埋在颈间,将所有的恐惧摆出来给看
蔺浮庭恍惚眨了一下眼,想起从前也有那么一个人会喊着害怕
“蔺浮庭,害怕”貌美的少女一见到少年,扑起来钻进怀中,声音带着克制不住的颤抖,“们用蛇吓,说要让蛇咬死,还说要把扔进河里……”说着说着,满腹委屈终于克制不住,哇的一声哭出来
哭得一点也不好看眼泪把脸也哭花了,指着已经被少年制服的人,哭得说话都吐泡泡,“们都欺负,凶!好凶好凶,比还凶!”
少年无措地面对着她的控诉,像哄小孩一样拍她的背,“不会欺负了,们都不敢欺负了”
“那发誓”
“……发誓”
“发誓以后都不罚抄书了”
少年一顿,无奈地看着趁火打劫的少女,“小仙女,不要得寸进尺”
少女蹭了一身的鼻涕眼泪,早就不怕了,不甘示弱地顶回去,“蔺庭庭,不要欺人太甚!”
“吓死了……”宋舟的哭声将蔺浮庭的思绪拉回
有人在身边壮胆,宋舟终于肯睁开眼,抽抽搭搭,边说话边打哭嗝,“这里、这里有鬼,还、还打雷,吓死、吓死了……”
“……下来”蔺浮庭拉她环在脖子上的手臂
“不下,害怕!”宋舟扁着嘴,眼睛红得像兔子,气势汹汹,“杀了也不下!”
“不是要杀,”蔺浮庭一顿,低声道,“有风,关门”
“不要”宋舟打死不松手
她身上只穿了一件寝衣,白色的布料轻薄,被蔺浮庭身上带着的雨水濡湿,贴在肌肤上,勾出玲珑的身段
怕丢下她,想尽了办法往身上挂,蹭得有点不自在
没有办法,带着人形挂件,抬腿将门带上,回身,朝着灯光下走去,微弱的烛光楚楚可怜
“好了,下来”蔺浮庭走到椅子前,拍拍她的背
“不要”
蔺浮庭深吸一口气,“宋舟不要得寸进尺”
宋舟闷在肩上,大着嗓门回,“蔺浮庭不要欺人太甚!告诉……”
蔺浮庭倏然瞳孔骤缩,用了狠力,将人重重甩下来,顺着动作将她压在地毯上,目光好似暴风雨中的无边漩涡,“到底是谁?”
宋舟也不管自己离死亡有多近,先将蔺浮庭撑在她脸边的手抓紧了,才抿了抿嘴,“说是想的那个人,信吗?”
“不可能!”蔺浮庭想也不想,立刻否决当初疯了一样,寻过无数种死而复生的方法,也杀了无数个招摇撞骗的术士,最后亲手将她葬下,也葬下了最后一念妄想
“不信还问!”宋舟一边害怕一边对生气
她如果能证明自己,早就不用受这么多苦了
居然还有人用鬼吓她幼稚死了!还拿鬼吓她!真的无聊透顶!为什么非要吓她有鬼!
蔺浮庭盯着她,试图从她的神情上找出一丝端倪
只有害怕,对着子虚乌有的东西,那点可笑的害怕怕到连也不怕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