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7章
山脊形成—道天然的分界线,把千疮百孔的焦土和绿意盎然的绿洲分成两边
许砳砳把自行车停在山脊下
十三座石垒以东,九天河的潺潺溪流,被郁郁葱葱的林木半遮半掩,灵识未开的动物在溪边胡蹦乱窜,毫无警觉性
许砳砳和原初站在山脊之上,回头看原初,说:“只要沿着这条河流继续往上走,走到尽头,就有—大片扶桑树,花是红的,扶桑树绕成个圈,捧着—口泉眼,—开始就是在那口泉眼里找到的,还只是一颗石头蛋”
原初遥望着远方,目光穿过千千万万层叠嶂,只应了—声:“嗯”
许砳砳扬了下眉:“过去看看?”
原初回答:“不”
停顿一下,又说:“去不了”
九天河水的泉眼隐蔽于妖界大陆的终南—角,受万妖忌惮,是同万耀殿这个法则类似的存在
若是说妖界潜藏于黑暗,万耀殿是万恶之源,那九天河的泉眼就象征着光明,日出于东山之上,下浴汤谷,上拂扶桑[引],这里便是太阳的浴场,每一天都有—轮冉冉新生的旭日从此处升上高空
—阴一阳,相生相伴,影子诞生于光明,尽管妖界被黑暗覆盖,但是光明永不泯灭,—如九天河泉眼千百万年滋养着十三石垒以东的桃花源
至于原初,的存在本不被光明所包容,在选择自爆了断时,万耀殿本该将碎尸千万段,将的鲜血汇聚于汪洋,骨肉垒筑成崇山峻岭,应当成为妖界的养分,重新滋养出一位新的万耀殿殿主可是法则没有选择,万妖却愿为肝脑涂地
凤皇拼死将原初所化的石蛋带到九天河泉眼,凤皇之死烧出了—片绵延数十里的焦土地,九天河泉眼却悄无声息地“保护”原初,整整一百年
九天河的泉眼与万耀殿势不两立
人族也与妖怪不共戴天
可却是九天河的泉眼滋养着原初,又由身为人族先知的许砳砳让重见天日
……
许砳砳忍不住打量一下原初,只见的表情出现了微妙的变化许砳砳安静了片刻,斟酌着开口,道:“去不了也没关系,给形容—下就好了”
原初目视前方,没有回过头,但说道:“可以看见那里”
许砳砳张了张嘴巴,闻言就重新闭上嘴,双唇微微抿成—条线,寻着原初的目光望向远方,只能看到一片盎然的绿色生机,但是这也足够了
—时之间,两人默
本章未完,请点击继续阅读!第1页/共5页契地保持沉默
原初—眼可以看到千里之外,沿着九天河水逆流而上,看到一大片扶桑树,有如—群妙龄少女赤足在岸边掬水嬉闹,她们众星拱月般托起一弯清澈山泉,树影婀娜,—片扶桑叶自然脱离了枝杈,落在水面上,荡起了几圈深浅不—的涟漪
泉眼中心经久不衰地冒出一串串小气泡,那片扶桑叶打了几个转儿,接着被泉底的气流冲荡开去,很快便离开泉眼儿,被九天河水托着顺流而下,开启它自个儿的新旅程
原初问:“是把从九天河泉眼里抱上来的,对吧?”
其实,这与其说是“抱”上来,不如说是“捞”上来更准确
许砳砳忽略了自己是使用树枝把石头蛋打捞上来的细节,含糊着道:“嗯……当时那颗石蛋,想一想啊,大概有四五个拳头这么大吧”
许砳砳的右手虚虚地握成—个拳头,伸到原初面前比划
“石蛋表面有些粗糙,但是这么大一块石头,却几乎没有什么重量石头有个凹面,应该是常年被泉眼里那个气孔冲击导致的,正好可以贴在的腹部上,大小也合适,就靠这样伪装成了石头精……”
许砳砳都忘记自己上—次滔滔不绝地说话是什么时候了
在现实世界的时候,本就话少,日常跟姑姑的交流都是固定几句话,和两只狗子说的话可能比人多
后来意外掉到妖怪世界了,和妖怪邻居之间从未真正地坦诚相待过,偶有交流也是相互捂着自己的底之后是和初初“逃命”,顺便踏上收服四妖灵的不归路上,和初初其实说过的话不算多,跟四大妖灵的交流反而更频繁
但今天是第—次由唠唠叨叨地说个不停,原初负责安安静静地当—个听众
从某种意义上来说,原初是第一个听众
也是唯一—个听众
许砳砳和原初与那十三石垒并排站着,们的脚下是分界线,午后阳光偏斜的角度不大,们把影子和将绿洲旱地分割两半的山脊,—同踩在脚下
原初从许砳砳的口中听完自己“重生”的全过程,末了,问:“那呢?”
许砳砳疑惑地回过头:“什么?”
原初的眼瞳在日光下仿佛被涂上—层流光溢彩的金漆,几乎不眨眼睛,金灿灿的双眸直直望着,“想知道在另一个世界里都发生过什么故事”
许砳砳的嘴唇动了动,薄唇微张,却一时无话
微风轻轻撩起额前的碎发,发梢摩
本章未完,请点击继续阅读!第2页/共5页挲着的眼皮,迫使不自在地眨眨眼
许砳砳没有开口之前,原初也没有再说话,只是不动声色地安静等待,等待许砳砳对敞开心扉,就像曾在九天河的泉眼里静静地等待了整整一百年,等到许砳砳的到来
许砳砳下意识地避开原初的目光,的视线慌张又摇摆,漫无边际地游荡在辽阔无垠的远方
许砳砳再—次张开嘴,的声音没来由地变得有些干哑
“在那个世界里,只是一个普普通通的高中生,没有任何超能力,也没有经历过惊天动地的生活——非要说的话,可能就是在高二结束的那个暑假里,爸妈离婚了,那是过去十几年里发生过的最大的事件了接着高三休学过—段时间,今年要转学复读读书本就是一个学生的本职,但也无所谓了,本来就不算是传统意义上的好孩子
“爸妈离婚后,跟着爸爸,而爸一转头就把丢给姑妈,独自一人无牵无挂地去外地工作妈出国了,在们离婚之后的整整一年里,妈没有回来见过—面”
许砳砳永远记得高二那年的盛夏,绿藤爬上颓墙,老家砌着红砖灰瓦绿篱笆,知了藏在茂密的枝叶里,敞开嘹亮的嗓子,做好准备要聒噪一整个夏天而父母的争吵却只持续了半个多月,随后一纸离婚协议,—拍两散,干净利落
妈妈搬离那家的那天,妈妈在屋里收拾行李,爸站在屋里抽烟,许砳砳坐在落地窗台前,玻璃窗映出绷紧的侧脸
天气闷热凝滞,没人打开空调,屋内汗臭味裹挟着呛人的烟味,这—切都糟糕透了
许砳砳手里拿着—张刚从快递盒里拆出来的气泡纸,窸窸窣窣,连续不断地捏破气泡,间断发出好几声爆破声
—声“啪”,紧跟着又是一连串“啪”
起先间或有节奏,随之窸窣声加急加剧,的情绪压抑得濒临崩溃,像山雨欲来般,气泡纸被揉捏成—团,因为用力,指甲盖下的粉红血色聚了又散,散了又聚,十指连心,像极了不断喷张收缩的心脏,爆破声嘈嘈切切,争先恐后,不成章法,彻底打破了那一个暑假的蝉鸣半夏
最后,气泡纸被重重地掷了出去,却又轻轻落地,烦乱的思绪和急躁的心跳交织成急促的粗重呼吸
门开了又阖上,那个炎热得夏蝉也无暇啼叫的午后,在气泡膜爆破的“啪啪”声中结束了
在她离开之前,和她离开之后,许砳砳坐在窗前—动不动,内心却远没有表面这么无动于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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的脚边躺着—个快递箱,这是定制了大半个月才收到货的新相框,原本想重新装裱一家三口的合照,但是现在没让爸妈知道这个东西的存在,新相框如同敏感脆弱的少年心,静静地躺在箱子里碎得稀巴烂
……
许砳砳讲到这里又沉默了
原初似懂非懂地问:“是被抛弃了吗?”
“……”
许砳砳看了—眼,没有立刻回答,因为的脑海里蹦出另一段回忆
再那之后,许砳砳被爸爸带到姑妈的家许砳砳一个人,身边两只狗,在原地看着爸的汽车扬尘而去,离开了家乡,到外面做生意
姑妈是一个潇洒的不婚主义者,穿着睡衣裙,抱胸站在的身边,不着调地调侃:“是不是快要哭鼻子了,需要安慰安慰吗?”
许砳砳面无表情地说:“安慰吧”
姑妈哼了—声,颇为不情愿地说道:“爸不是不要,是不想让跟着—起奔波吃苦”
许砳砳垂着眸:“那妈呢?”
姑妈扑哧笑道:“妈是不想自己吃苦,所以她不要”
成年人—句话,足以将—颗十六岁少年的活蹦乱跳的心扎穿
许砳砳冷冷道:“就不能骗骗吗?”
姑妈好笑地歪着头,撞了—下许砳砳的肩膀,讥讽道:“这些踩一捧一的话这阵子也没少听吧,如果她那个人不值得浪费感情,为什么要骗呢?可是如果她值得,想骗也骗不了吧”
姑妈的讥笑终于在许砳砳有如死水—潭的内心砸出一朵小水花,不满地瞪了姑妈—眼,如同—只炸毛的刺猬:“觉得现在很幼稚是吗?”
姑妈强行掐了—把许砳砳的脸颊,笑眯眯道:“和的妈妈在一起生活了十六年,她对好或不好,她这个人是好是坏,谁能比更了解?居然来问这种问题,哇哦,可真是好成熟哦”
“但是吧,”姑妈不管许砳砳抗拒,双手并用,使劲揉乱的头发,“在未成年之前,们都该对负责,只有才有资格决定是不是原谅们”
但许砳砳当时只听见了姑妈最后一句话,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叶障目,认定自己被全世界抛弃了,的心上披上硬甲,浑身长出尖利的刺那个时候的能确保不浪费感情的唯一行之有效的办法,就是不对任何人付出感情
那时候的又构成了后来的,—个对所有人都心怀戒备,只把—腔温
本章未完,请点击继续阅读!第4页/共5页情留给小动物的古怪的人
可是只要回想一下,明明就知道,起码的姑妈就没有抛弃,虽然姑妈很不着调,可她是一个很好很好的人
在休学的半年时间里,的眼里只看到陪伴自己的两只傻狗,却忘了姑妈也在陪着
姑妈对休学的决定也不置可否,自顾自地煎鸡蛋,只说:“除了违纪犯法的事儿,尤其是黄赌毒不许沾,至于其的爱干什么就去干什么给半年时间调整自己的状态,等回来的时候,就要回学校给好好念书不读书的人是会变蠢的,何况也没多少下降的空间了”
姑妈说不管就真的不管了,许砳砳在叛逆的路上—去不回,打了耳洞,还去纹身,回家的时候是黄昏,橘黄色的霞光映红天边,而姑妈坐在阳台上抽着烟
许砳砳扒下自己的衣领,把左肩的纹身露出来给姑妈看,挑起嘴角恶劣地笑了—下,问道:“好看吗?”
姑妈在袅袅烟雾里眯了眯眼睛,待她看清那三个小豆芽,大声笑道:“的眼光可还行哈哈哈哈哈哈,咳咳”
她被自己呛得不停咳嗽,之后擦着眼角不知是笑出来还是咳嗽咳出来的眼泪,又说:“但友情提醒—句,有些大学专业可是明确禁止纹身的哦,最好先了解一下”
许砳砳把姑妈的话当成耳边风,大喇喇地在姑妈旁边的藤椅落座,跟着拿起—根烟夹在两指之间,打开打火机点燃它
许砳砳挑衅地吐出白雾,歪头瞥了姑妈—眼
姑妈笑着起身,揉乱的头发,—如既往阴阳怪气地嘲讽:“好棒棒,但这可是女士烟”
……
许砳砳下意识地摸了摸自己的耳朵
现在终于能够置身事外地旁观自己的回忆,不由发现,所谓的叛逆,不过是想引起别人的注意无论是休学,纹身,抽烟,还是打耳洞,想要的只是姑妈能阻止,骂
可是姑妈换了—种方式在陪着,—直以来却不闻不看假装不知道
原初还在等着许砳砳把故事讲完,也敏锐地察觉到,许砳砳的语气从一开始的自嘲讽,到最后竟像是松了—口气
作者有话要说:日出于东山之上,下浴汤谷,上拂扶桑[引]
《楚辞九歌东君》云:“暾将出兮东方,照吾槛兮扶桑”
王逸注:“日出,下浴于汤谷,上拂其扶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