神话之后

第14章 给我一次机会

四十多分钟的车程,车停在了坪洲码头

魏延熄了火,看向副驾驶的人,她手里还捧着那本又厚又旧的卧底日记

这样的日记,足足有十五本这是身为卧底必须要做的事上面详细记录了成为卧底以来的每一天,所做的每一件事包括第一次被砍成重伤,第一次走到何玉龙身边,第一次被扔进狗圈被打得半死,第一次任务成功,还有第一次任务失败……

陈旧的汗渍、泪渍,还有隐约的血迹,让边角的字迹变得模糊

远处零星看得见几个渔民,各自在船上忙碌着车内一片安静,轮渡来了又走,车里的翻页声一直不断

这本还没有写到最后一页,上面记录了魏延第一次认出她的时候

原来早在那次饭局之前就认出她了,原来那晚跟周寅坤一起从狗圈出来,没看清脸匆匆离开的黑影就是原来隧道的追杀是手底下的人做的,原来上次在澳门赌场的试毒,抱了必死的决心

夏夏合上日记

“所以,阿伟哥哥还是阿伟哥哥”

这是她看完后说的第一句话短短一句,却魏延心头一颤

“当初是考上了警校对不对?”

“嗯当初因为赔偿金所借的高利贷,也是进入社团的幌子,实际上靠看场子收保护费这些收入,根本还不起那些钱真正帮解决这件事的,是当时挑选做卧底的上司”

“当时香港社团众多,因为争夺地盘发生了多起惨烈血案,警方发现们争夺地盘之后不但没有消停下来,反而变本加厉地犯罪例如强迫未成年女性卖淫、走私军火毒品等等,但社团高层大多狡猾,想要抓住们,就必须深入渗透”

“那些人疑心很重,如果不是从小攥在手里的人,们不会真的信任所以警队从警校里挑选了一批最年轻的学员做卧底因为年轻,从社团底层混起不会引人怀疑也是因为年轻,这么多年不见天日,有不少人已经变节了”

“但坚持下来了”夏夏看着

魏延垂眸,“……算是也动摇过,曾经因为亲手把手底下的兄弟送进警局而难受时间久了,也会管不住自己的情绪,身边那些人都是货真价实的流氓马仔,可记得们每个人的生日,知道们家里的情况,还跟们一起哭一起笑就连何老,都会因为的一句夸赞而高兴”

说到这里笑了笑,却没有看夏夏,“作为警察,这样很失败吧”

夏夏认真听完,想了想说:“可是,警察也是人,是人就会有感情有情绪,这为什么要被看做失败?”

“阿伟哥哥,即便是真的像之前告诉的那样,因为赔偿金加入社团,一路走到现在都已经很不容易更何况,是以特殊的身份和任务,如履薄冰地走了九年这个世界上又有多少人可以真的为了使命和理想做到这个地步?”

她语气温和,字字铿锵

“……真的这么想?”

夏夏点头

魏延一时没说出话,红了眼眶,别过脸去

这时一只白皙的手覆上来,轻轻拍了拍的肩尽管没有说话,但安慰之意明显

夏夏低头看了看这本日记,迟疑片刻,问道:“阿伟哥哥,这件事对来说是很重要的秘密,怎么忽然告诉?是不是发生了什么事?”

她主动问起,魏延平复了情绪,侧过头来夏夏正关切地看着

“——”开了口,却又顿住望着那双纯净的眼睛,剩下的话在堵在嗓子里,竟有些说不出来

深吸口气,改言道:“只是想起说是临时来香港,不会久留,想在离开之前告诉而已”

原来是这样

夏夏大概能猜到,应该是不想让她一直以为,阿伟哥哥真的变成了混黑社会的马仔

“那也还有一周呢”夏夏笑笑,“而且走的时候,肯定会提前告诉的”

“一周?”魏延问:“一周后周寅坤也会跟一起走?”

“嗯小叔叔从警局回来那天问过,因为学校小假期时间不长,不想耽误开学,小叔叔说不会耽误应该还会提前点走吧,一周后是开学时间,总不好开学当天才回去”

也就是说,周寅坤在香港的时间不到一周了,离开之前必然要了结很多事虽不是有意套话,但这的确算是意外收获了

这一离开,周寅坤会不会回来尚未可知,但想再见夏夏一面怕是难了她说父母已经去世,那么回去之后她会如何生活?

想到这里,想到她在周寅坤身边的样子,想到那个男人看她的眼神和动作,魏延不由皱眉

此时一艘轮渡靠岸,发出提示的喇叭声,夏夏看过去

魏延说:“带去个地方”

轮渡从坪洲码头出发,二十分钟到达了目的地——喜灵洲此处位于大屿山梅窝东南面,是香港的第十二大岛屿

岛上有一所戒毒所和两所惩教所,虽然名字不同,但都是用来强制戒毒的场所

刚进大门,就有一位穿着制服的工作人员上前,请两人寄存手机按照规定,只有亲属探视才能进入这里,但今天有一则特批的申请

进去后首先看到的是一片露天的场地,四周是高高立起的防护栅栏,里面则是清一色穿着戒毒所衣服的人

“这里关着的都是吸毒者,有男有女,有老有少”

听魏延这么说,夏夏一边往里走,一边打量了那些人,们看起来还算正常,都在忙着自己手里的事,更像是在劳动改造

然进入室内,越往里走,越能感觉出不对

穿过长长的回廊,凄厉的叫声和愤怒的吼声愈发清晰,而且有的声音听起来竟很稚嫩走廊两侧分布着一个个小房间,透过厚厚的玻璃,可以看见里面关着的人痛苦的惨叫和谩骂声就是从这里传出来的

“这里是脱毒监仓,外面是康复区们在外面看到的那些人,就是从这里走出去的”魏延说,“想要从这里出去,要经过严格的身体检测和心理检测有的一两个月,有的半年,毒瘾严重的一两年都出不去”

夏夏走到最里面那间,脚步忽而停下

里面坐着一个男孩,看起来不过十一二岁裸着上半身,呆呆地坐在那里,了无生气

“叫郭小立,今年十二岁”

魏延刚停下,里面的男孩看见,眼睛忽然睁大,随即变得怒不可遏,大吼着冲了过来,重重地扑到了门上

夏夏被魏延拉到身后,见她盯着男孩脸色有些发白,以为她被吓到,于是说:“们先出去”

夏夏是想到了曾在芭提雅遇到的那个男孩,就是为了毒品,眼睛都不眨地推她进入陷阱

“也有毒瘾?”她问

“是爸爸曾经混迹双十帮,那个社团的人没有不吸毒的当时警方收到卧底线报,端了双十帮整个窝点,郭小立的爸爸郭超跑到了和安的场子里躲起来,发现的时候,们父子俩在一起吸毒”

夏夏不可置信地看着

“郭小立没有母亲,一直跟着父亲生活,从小看着父亲吸毒,不知道那是害人的东西,只知道那东西能让人高兴第一次碰毒品的时候才八岁,学着父亲的样子吸食了海洛因后来干脆开天窗——”

魏延顿了顿,解释说:“就是往腹股沟注射海洛因,这是最危险的吸毒方式”

夏夏下意识低头去看,郭小立的裤子松松垮垮,腹股沟上有两个明显深陷的凹痕

“的肝脏受到严重损害,个子长不高,寿命也会大大缩短的一生就毁在父亲手上可在看来,才是最大的仇人,因为跟父亲认识,却没有在当时庇护们”

眼看着郭小立情绪越来越激动,魏延也没有预料到时隔半年再来,这孩子还是那么恨最后说:“走吧”

两人原路返回,那些叫声回荡在身后

“不是第一个送进来的人”

夏夏想起了之前说过的话,“第一个,是阿姨吗?”

“嗯”魏延说,“是送她进来的人,也是接她出去的人”

“她在戒毒所待了一年就通过了所有检验那天看见她出来,以为所有的苦难就都过去了,们还能过回以前的生活可是出来还不到半年,她就复吸了很失望也很愤怒,但想这也是的错,没有好好陪着她”

“她大概也是感觉到了,第二次戒毒是她自己主动提出的她说不想再离开那么久,就在家里用铁链拴住自己,她说只要出不了房间就找不到那东西那天早上出门的时候,她让把门从外面锁上,然后记得晚上回来给她带份张记肠粉”

“那晚回来的时候,看见的是满床的血她的手臂手腕上划了无数条口子,深到可以看得见骨头”

夏夏停下脚步,望着

魏延也停下来:“那个时候很后悔,觉得是自己逼她戒毒逼得太紧,到最后逼死了她”

说完沉默几秒,又继续往外走夏夏跟了上去

再次走到室外时,魏延微微仰头,努力平复心绪

“不过很快就想明白了,不是逼死了她,是毒品逼死了她后来亲手抓住了骗她吸毒、给她供货、还有为了赚钱低价卖货怂恿她复吸的人尽管妈永远也回不来了,但至少这些人被捕,可以让这片土地上,少几个像妈一样的人,也少几个像郭小立一样的孩子”

走回到大门口,魏延侧过身来,看着夏夏她一直没有说话,但微微发红的眼眶骗不了人

原本带她来这里,是别有目的,可看着她的眼睛,听了她在车上的那些话,就知道自己是做不到了

若可以,只希望她记住一件事

“夏夏”魏延开口,“带来这里看这些人,听这些事,是希望能记得,远离碰毒的人无论是吸毒的、制毒的还是贩毒的,们都没有人性可言”

夏夏听着这话,隐约明白所指何意

“有些关系,譬如血缘,的确是无法改变的但要知道,所做的事比杀人犯还要恶劣百倍千倍,毒品残害的是数以千万计的家庭和人命不管现在对有多好,都不要动摇,更不要继续待在的身边”

尽管没有明言,但这个“”是指谁已经不言而喻

就算魏延不说,原本她也是要出国留学的,她从未想过要跟小叔叔一起生活而听了这些话,这个念头更比原来坚定了几分她点头,“好,记住了”

她回答得干脆,魏延松了口气这就够了

“时间不早了,送回去”

出门时,工作人员交还了手机

魏延开车送她回了别墅,夏夏打开车门之前,又回头多问了一句:“阿伟哥哥,……没事吧?”

一笑,“怎么这么问”

“今天跟说了很多话,就好像,是要跟告别一样”

“没有,别想太多”

“那好吧,先回去了”

她下车关上车门,想了想又微微弯腰,魏延摁下车窗

夏夏认真地说:“阿伟哥哥,也别想太多所做的一切都是对的,阿姨会为骄傲,嗯……也会”

说完她朝摆摆手,转身过了马路

魏延看见她走进别墅大门,大门关上好一会儿,才重新发动车子车调转方向,回了安全屋

一开门,黄兆伦已经到了

魏延关上门,“对不起,”

意料之外的是,黄兆伦没有追问,也没有责怪,“没关系,们实行了第二计划”

“什么第二计划?”魏延反应过来,黄兆伦没有追问,显然是已经知道了今天发生的事,“Sir,也去了喜灵洲?”

“对周寅坤行踪不定,要想监听太过冒险,容易打草惊蛇”

“所以?”

魏延回忆到什么,上前质问:“们就安在了夏夏手机上?”

黄兆伦看着,没有否认

魏延什么都没说,转身拉开门就往外走

黄兆伦当即一拍桌子:“这是经过批准的合法监听行为,许嘉伟督察,是要公然破坏警队行动吗?”

“不希望那个女孩涉险,可以但也请不要让的同事和战友涉险多得到一分消息,对警队的行动就多一分有利,们的性命安全才多一分保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