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宋乞丐
“饶了等,饶了等,苏管事,是府中老人啊,怎能做这等伤天害理之事!”
“不是做的!不是!饶命啊!”
落月琴台,临湖小筑之外,落月商坊的胭脂铺掌柜,被几名家丁压在椅子上,在身后,还有手持棍棒的汉子
那日为青青诊治的苏管事,平日里总是笑眯眯的,待人和气,但今日却满脸寒意
捻着胡须,站在那杀猪一样嚎叫的掌柜身前,冷声说:
“何管事,老夫再问一次,青青姑娘去了哪?”
“不知道啊!”
那胖胖的管事已经吓得快魂飞魄散了,挣扎着尖叫到:
“看到青青姑娘走出门去...”
“唉”
苏管事摇了摇头
后退了一步,对身边的两个持棍的汉子说:
“何管事受了惊吓,有些失魂了,等帮清醒一下...别打死了,瑶琴姑娘那边,还等着回话呢”
“是”
两名汉子走上前,就如公门中人打板子一样,举起棍棒就朝着何管事的背部与臀部打去
这管事刚要开口嚎叫,就被另一个家丁往嘴里塞入核桃
身体颤抖,却只能发出呜呜的声音
落月商坊的主家,这苏家在苏州世代豪商,还是前朝皇商,家大业大,府内自有一套规则
青青在自家胭脂铺里失踪,这可谓是一巴掌打在落月商坊脸上,更别提商坊主人,瑶琴姑娘与青青情同姐妹
这事算是闹大了
尽管对外封锁了消息,但查找之事,从今早便已经开始了
何管事不是第一个被用私刑的,那铺子里的所有伙计,都已经体验一遍苏府的棍棒滋味了
临湖小筑里,瑶琴带着面纱,坐在椅子上,眼中满是冷意
这位执掌整个落月琴台的姑娘,在等消息
能把如此大的产业管理的井井有条,上下一心,瑶琴姑娘自然不只是心思聪慧,她只是看起来娇弱,但也有自己的手段
这商场如战场,在该狠心的时候,她亦不会留情面
而在房间角落,沈秋正坐在那里
脸色惨白,双目赤红而又呆滞,头发散乱的披在脸上,手里死死的抓着雁翎刀,就像是怒极的野兽,随时会亮出爪牙
“沈秋师兄,一夜未眠,先去休息吧”
瑶琴轻声说:
“若有了消息,会立刻通知”
“睡不着”
沈秋声音枯槁又沙哑,说:
“师父临死前,让保护好她...还答应了那太行故人,会护住她,失信了把青青弄丢了...”
沈秋的拳头攥紧,骨节发出的声音清晰可闻
前世看到的那些被人贩子拐走的女孩的遭遇,杀周七时见到的那些女子的惨状,一遍一遍的在沈秋脑海里翻腾
怎么能睡得着?
“这也不怪,沈秋师兄”
瑶琴叹了口气,她内心也如刀绞一般,她强打起精神,对沈秋说:
“已请了苏州丐帮的老掌事,去商铺街上寻访,这事透着古怪,先别急”
“丐帮?”
沈秋回头看着瑶琴,满含杀气的说:
“怀疑,是那些叫花子做的?”
“不,不是们”
瑶琴解释到:
“落月商坊与苏州丐帮一向交好,此地的老管事与父亲有旧,当年也参与过临安之事,是忠义之士,也是信得过的人
已差人询问过,向保证,青青失踪,和本地丐帮没有关系”
“嗯”
沈秋点了点头
回忆着青青告诉的,关于丐帮的传闻
这个丐帮,和沈秋记忆中的武侠剧里的江湖大派没有关系
它更像是一个松散的社会组织
各地都有掌事,统管一城乞丐,偶尔会配合官府寻些犯了事的凶徒,但更多的时候,是约束帮众,不去做一些违法之事,以免牵连到其乞丐
们还管和江湖好汉们“平事”的买卖
就如之前刘老头的伙计被绑架了,便是请丐帮出面,去和山中匪徒交谈平事
这城里的城狐社鼠,浪荡子们闹出事情,不好出面解决,也多是由丐帮出面,反正叫花子们不在乎脸面,很多事反而好说
历朝历代的丐帮都是这样的,都是一群没了生计的穷苦人,就算声势大些,也只是混得温饱
但事情在这一代的丐帮大龙头上位后,发生了一些微妙的变化
那位大龙头在上位后,开始让丐帮遍布天下的帮众,开展另一项业务
收集,流通,贩卖消息
还有哪个势力比丐帮更合适做这个?
所以这几年,丐帮靠着在各方势力之间买卖消息的活,越是越发起势了
按照青青丫头的描述,再这么下去,不出十年,原本无人关注的丐帮叫花子们,绝对会成为江湖中举足轻重的势力
“小姐,丐帮宋掌事来了”
不多时,便有丫鬟进房,对瑶琴汇报了一声
“快请!”
瑶琴挥了挥手,片刻后,便有一名穿着破烂长衫,拄着棍子,腰间还挂着破葫芦的老乞丐被请了进来
连鞋子都没穿,就那么赤着脚
身上虽然没有散发臭味,但这副打扮,毫无疑问确是丐帮中人了
这老头面容枯槁,一看就是长期营养不良,但一双眼睛却颇为锐利且明亮,进了房子,便俯下身,做了个罗圈揖,这才对瑶琴说:
“瑶琴姑娘,老朽已经看完那条街上了,也有了些猜测,特来禀报”
“宋叔说了便是,不用隐瞒”
瑶琴说:
“沈秋乃是青青师兄,情同兄妹,还是…”
“老路头的弟子,知道”
这宋乞丐回头看着萧瑟的沈秋,拄着拐杖,发出一声怪笑,说:
“若是老路头还在,怎会出这等的事情!这少侠学艺不精,丢了师妹,枉称江湖中人,师父生前,难道没教这江湖暗门的规矩吗?”
“没教!”
沈秋心情不好,便回怼到:
“怎么不知道,师父还有个乞丐朋友?”
“这黄口小儿不知道的事情多了”
宋乞丐毫不客气,哼了一声,从破烂袖子里取出几张纸,丢给沈秋,说:
“这是老朽在家镖局墙边,还有街边暗巷找到的,且看看!”
沈秋拿起纸,看了一眼,发现那纸上是一些拓印下的,古古怪怪的标记,就如涂鸦一般
“瑶琴姑娘,这青青失踪之事,是江湖中人做的”
宋乞丐也不理沈秋,扭头对瑶琴说:
“这些记号,都是江湖暗门的标记,老朽去分辨过,最初的几个,乃是在半月前就留下的,那伙贼人早已盯上了青青姑娘”
瞥了一眼沈秋,说:
“若是某些‘少侠’凡事多长个心眼,青青丫头也不会遭此大祸”
“宋叔,这事怪不得沈秋师兄”
瑶琴解释到:
“沈秋师兄是前日才回苏州的,之前都在苏州商号间行走呢”
“老朽知道!”
宋乞丐点了点棍子,恨铁不成钢的说:
“老朽还知道,这老路头的弟子在南通烧了处贼人山寨,在常熟打杀了个采花贼,做的好大事但这少侠,在外行侠仗义,可曾想过家中还有妹妹?”
老乞丐叹了口气,对沈秋说:
“老朽来的路上还在想,如师父那般谨慎的人,怎会不教江湖规矩?
那些贼人杀便杀了,们死有余辜,但江湖事讲求不留隐患,杀了那周七,怎能不去探究背后之事?
行事又如此粗心大意,以后岂能成事?”
这话说出来,沈秋和瑶琴同时瞪圆了眼睛
那宋乞丐哀叹一声,继续说道:
“老夫方才说了,这几个暗记,最早是半月前留下的,但之后便没有新的,那伙贼人大概是查明了青青和落月号的关系
落月商坊乃是本地大字号,整个苏州也有名,寻常江湖人不愿招惹也是常理
们应是觉得棘手,便放弃了,只是这沈秋一回苏州,第二日青青丫头便失踪了按老朽的猜测,要么,是那伙贼人下了决心”
“要么...”
宋乞丐伸手指着沈秋,冷声说:
“就是行事粗心,自持侠义,被周七同伙衔尾找上门来,这才掳走了青青”
沈秋如遭雷击
看着手里的纸,又看了看宋乞丐,说:
“是害了青青?”
看到沈秋面色惨白,那双眼尽是血丝,宋乞丐也不便再呵斥,的语气软了下来,拄着棍子说到:
“老朽也不能确定,只是猜测罢了但如今事发,说这些也晚了,沈秋,可知道,这纸上暗记是江湖哪一家的?”
沈秋摇了摇头
对这些江湖暗门的细节完全不懂,而宋乞丐冷笑了一声,也不卖关子,直接了当的说到:
“是五行门!”
“魔教七宗?”
沈秋当即站起身,问到:
“专司暗杀的五行门?”
“是”
宋乞丐点了点头,转身看向瑶琴,俯身作揖,沉声说:
“老朽虽不知那周七和五行门是否有关系,但青青丫头被五行门人掳走已经可以确定,那何管事和一众伙计大概是无辜的
那等江湖魔道行事隐匿,颇有章法,们一众普通人也无力阻拦
另外,瑶琴姑娘,这五行门不比其江湖门派,乃是正宗魔教其门人行事疯狂,无视礼法
又擅长易容潜影,杀人于无形,若下定决心要介入这事,就得早做打算”
瑶琴点了点头
她也有些紧张,对宋乞丐说:
“宋叔见教的是,但青青如妹妹一般,不能任由她被掳走,这事,必须介入这便让人去请天机阁的墨侠们前来协助”
“嗯,如此甚好”
宋乞丐微微颔首,说:
“丐帮近日里就得知,苏州附近有一伙贼人掠夺女子,现在看来,也应该是五行门人做的但们为何这么做,又为何非要掳走青青
老朽想来想去,也没个念头,老朽这就回城去,往隐楼那边走一趟”
说:
“隐楼中人对江湖事更加了解,尤其是江湖密事,比等这些底层乞丐要精通的多,兴许在那里,老朽能得到一些有用的信息
只是向隐楼买情报,花费颇多,老朽这身无长物...”
瑶琴当即了然
她摇动手铃,唤来贴身丫鬟,说:
“去取黄金百两,交给宋叔使用”
黄金百两,约合白银千两,这已是一笔巨资
如果不是宋乞丐想趁机贪墨的话,就说明那个隐楼的情报收费,确实昂贵
“和一起去”
沈秋对宋乞丐说了一句
后者瞪了一眼,摇了摇头,颇为冷漠的说:
“就不麻烦少侠了,少侠心在江湖,便去管江湖事吧”
“为何对如此厌烦?”
沈秋咬着牙说:
“也未曾惹吧?”
“老乞丐是尘土一样的低贱人,怎敢厌烦年少有为的沈少侠?”
宋乞丐回了一句
那声音怎么听怎么阴阳怪气
走出临湖小筑,沈秋对瑶琴告辞,也跟了出去
跟着老乞丐坐上从琴台驶出的马车,马车里放着一个箱子,里面装着百两黄金,还有护院护送
在马车中,宋乞丐看着追来的沈秋
眼中闪过一丝欣慰,但随即又变回了那张冷漠的脸
就这么沉闷的走了半个时辰,快到苏州城时,老乞丐拿起腰间的葫芦,喝了一口,这才开口对沈秋说到:
“知为何要三番两次挑衅于?”
“不知”
沈秋低着头,回了一句
“老朽和师父乃是莫逆之交,早年间也是一起做过大事的”
宋乞丐轻声说:
“知师父背后有秘密,却从不探寻,在苏州捡回青青丫头那一年,也来帮过忙
不告诉和青青,关于老乞丐的事,大约也是不想让们知道过去的事师父是当世豪杰”
老乞丐叹了口气,说:
“被结义兄弟查宝骗杀的事,老朽也是知道的,易家镖局找到老路头的尸体,也是中原丐帮帮的忙,老朽还去墓前上过香
且问,沈秋,那勾结北朝人,暗害结义兄弟的查宝,当真的死了吗?”
老乞丐问了一句,沈秋点了点头,说:
“亲手杀的”
“好”
宋乞丐喝了一大口酒,也不自称“老朽”了,很直白的对沈秋说:
“恼,便是之前所说的缘故
想走江湖路,这没问题,也乐见老路头的弟子,在江湖闯出一番名望,光宗耀祖
但老路头爱煞了青青丫头,还在时,偶尔与饮酒,便对说,青青就如己出的闺女,是的命根子一般的宝物
老路头死了,把青青托付给,就要照顾好青青,所谓长兄如父!但近来所作所为,是一个兄长该有的吗?”
宋乞丐骂到:
“自己跑出去行侠仗义,把青青丫头一个人丢在苏州,就不想想,她万一遇到事情,自己又能有什么办法?
杀了周七,也要称一声少侠,为民除害,乃是侠客所为,但可曾想过,青青会因糟祸?
这行走江湖,哪有想的那般简单?
若只是杀人就能成名,这天下早乱了!江湖人物,勾心斗角,下黑手,使绊子多得是”
“年纪不大,经验不足,这次便是个教训”
老乞丐长叹了口气,伸手拍了拍沈秋的肩膀,说:
“不是所有人,都如一样,讲究祸不及妻儿要当侠客,就得先护好青青,可明白?”
“嗯”
沈秋握紧了手中刀鞘,确实明白了
“好,那便打起精神!”
宋乞丐说:
“青青还等着去救呢,还要问,与江湖人闻声色变的魔教中人厮杀,可怕了?”
“不怕!”
沈秋抬起头,拨了拨头发,眯起眼睛,摸着手中雁翎刀,咬牙说:
“谁敢拦,便杀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