桓容

150.第一百五十章

五礼成于西周,一为吉,二为凶,三为军,四为宾,五为嘉宴、飨、冠、婚均为嘉礼

汉代以来,男子皆二十而冠,意为成-人

西晋泰始十年,有司议奏,十五成童,可生子,以明可冠又举汉、魏遣使冠诸侯王为例,明制诸侯王可十五加冠

桓容虽非诸侯,却是南康长公主之子,授封县公爵,统辖一州之地,食邑超过三千北伐立有大功,官品超过千石,同诸州刺使并列

南康公主要为提前行冠礼,于情于理都说得过去,台城朝中未有异议

倒是桓氏族内出现不同声音

“男子二十及冠乃是古礼,岂可轻易更改虽为长公主所出,终非晋室王爵”

族老产生分歧,部分认为此事可行,桓容提前加冠对族中有利;部分持不同意见,认为这不合规矩余下模棱两可,属于墙头草类型,无意提前站队,端看旁人是否能争出高下,视情况再做决定

桓冲桓豁同桓容交好,彼此有生意往来,自然持支持态度

桓秘则不然

因同桓大司马不睦,积了一肚子郁气,旗帜鲜明的站在反对一方

事实上,以桓秘的头脑,不该如此鲁莽奈何桓大司马遣人告知族内,就桓容加冠之事,同嫡妻意见一致

这还有什么可说?

桓温同意的事,桓秘当然要反对

于是乎,桓氏兄弟分成两派,彼此书信往来,据理力争,争执不下,着实让外人看了一场热闹

直到五月,桓冲桓豁变得不耐烦,语气变得严厉,字里行间现出威胁之意,桓秘无法强争,终于败下阵来,支持的族老也纷纷改弦更张,不再暗中使绊子

有这个结果,不是桓冲桓豁更会说理事实上,两人联合起来也辩不过桓秘

归根结底,实力证明一切

桓秘恃才傲物,同兄弟的关系始终一般更因同殷氏交好惹怒桓温,官职被一撸-到底,赋闲在家多年,论个人实力,压根比不上几个兄弟

桓大司马不出面,桓冲桓豁单拎一个出来,都能一巴掌将拍扁,轻松碾压

对比如此鲜明,但凡是长脑袋的,都该知道怎么站队

“穆子不改其志,终无复起之日”

“元子镇姑孰,遥领扬州牧,在朝中说一不二朗子和幼子各掌一州,官品两千石,手握兵权,亦不可小觑”

“阿容乃是嫡子,舞象之年便已出仕,睿智果决,治理地方颇有建树,颇有民望后又随军北伐立下战功,同辈之中首屈一指,堪为翘楚”

族老们十分清楚,桓温和南康公主属于政治婚姻,随着桓温势力愈大,夫妻关系愈发紧张,终至相敬如冰

桓温年届四旬,始终未有嫡子

桓熙身为长子,其母虽是妾,祖上也曾为官,只是家道中落,未能得中正品评,父兄皆郁郁而终

生母姓氏不显,到底家门清白桓温上表请立世子,算是合乎情理

只是谁都没能想到,南康公主三十生子

众人暗中揣测,以为桓熙世子之位将受挑战哪里想到,南康公主压根不屑于争,入台城一趟,桓容便得县公爵

父为郡公,子为县公

貌似尊荣无比,实则暗藏危机

事实证明,南康公主此举大有深意不让桓容继承亲父爵位,从某种程度上,是在弱化父子之间的联系

当初,多数人以为公主出身晋室,此举是骄傲使然如今方才明白,南康公主想的压根不是娘家

甭管桓大司马还是晋室,都别想视桓容为棋子要不然,她当真会亮出刀锋,当场拼个死活

几次较量之后,桓秘彻底哑火,桓容加冠之事就此定下

南康公主不假人之手,亲往乌衣巷拜访,请谢氏族长谢安为赞冠至于加冠,无需烦劳别人,天子司马昱早做出表示,愿意亲自出面

虽说皇权衰微,司马昱终归是一国之君,由为桓容加冠,意义非同一般

除此之外,南康公主特地遣人往江州,请桓冲亲笔写成醮文,在冠礼上宣读至于桓大司马,凡事无需操心,冠礼当日露面即可

桓大司马会怎么想,旁人又会如何议论,公主殿下压根不在乎

五月下旬,桓容将幽州政务暂交荀宥钟琳,上表朝廷,请暂归建康

以目前的身份,无召不可擅离开州地,擅自返回都城更将获罪然而,法令虽严也看对象例如桓大司马和郗刺使,还不是说走就走,招呼都不用和皇帝打

“无论如何,不好让人挑出理来”

再者,司马昱亲自为加冠,面子情总要做上几分

刷刷几笔写成上表,桓容还算满意,交给荀宥润色,随后抄录竹简,交私兵快马加鞭送往建康

值得一提的是,长安兵-乱让苻坚心烦,却间接促成了桓容的“人-口--买-卖”

自从乱兵袭扰城中,逃离长安附近的百姓一日多过一日胡商压根不用多费心,更不用四处搜罗,只需守株待兔,两三天就能收获百人

经过仔细鉴别,将心怀不轨的剔除出去,再将胡人另外安置,余下的汉人均被送往晋地

因提前打过招呼,看在白糖和新式耕具的份上,桓豁大开方便之门

商队过境十分顺利,耗费在路上的时间缩短一半,更没遇上州兵截留,五月上旬抵达盱眙,带来的人口超过六百

队伍中多是十四以上三十以下的壮丁,还有三个被捆在车上的胡人据悉是羌人贵族,因部落反-叛氐人,投降之后被清-算,惊险逃得一命结果慌不择路,没被氐人追上,反而落到胡商手里

桓容看过名单,留下半数壮丁和全部妇人,老人和孩童也全部留下,余下皆交给秦氏来人,包括三个羌人贵族

“烦请转告秦兄,将暂返建康,预期一月将归日前信中所提,已交托石劭,待归来再与书信羌人如何处置,秦兄可自便”

原本想趁机捞一笔,可惜时间不等人不如送给秦璟,还能再得一份人情

“诺!”

送走秦氏来人,递上表书,桓容迅速打点行装,准备自陆路南下,经侨州入广陵,转水路入建康

表书尚在途中,桓容已过兖州

因郗愔不在京口,兖、青两州诸事暂由郗融掌管知晓桓容过境,郗融派人中途去迎,请对方入京口一叙

“多谢郗太守美意,容尚有要事,途中不便耽搁,日再同太守一叙”

别说时间紧,就是不紧,桓容也无意再入京口

接到回信,郗融叹息一声,并没有强求特地派将领沿途护送,直到桓容一行离开侨州,进-入广陵,方才掉头离去

“可惜不是道坚兄”看着队伍走远,桓容不禁感叹

桓刺使“挖才”心切,对某个墙角向往已久

之前有盟约,不好轻易动手如今不算一拍两散,也仅靠利益维系,随时可能翻脸,挥锹挖墙毫无压力

“明公为何这般看重此人?”贾秉没见过刘牢之,仅是风闻其名,知晓其有将才,其并不了解

“秉之当面即知”桓容推开车窗,靠在车壁上,任由暖风拂过面颊,嗅着风中花香,笑道,“如能将请来幽州,日后攻城拔营无忧矣”

“明公评价如此之高?”

桓容点头

北府军中的猛人,淝水之战的主力,率精兵大破梁城,在苻坚兵败后收复数郡,这样的功绩,纵观两晋都数得上号

虽说一生波折,屡次倒戈,但原因复杂,多为时局所迫

桓容相信,有贾秉荀宥等人在,刘牢之一旦入瓮,想倒戈都找不到机会

“伯伟可为猛将,却非帅才魏起颇富智谋,仍需磨练”桓容半闭双眼,支起一条腿,手指轻轻敲着膝盖,“求贤若渴啊”

贾秉没出声,翻开一卷竹简,记录下桓容方才所言

“秉之在写什么?”桓容好奇道

“明公言录”

“为何?”

“日明公建制,史官需有所载”写下最后两笔,贾秉吹干墨迹,交给桓容,“与其到时费心,不若详细记录,以防出现孙盛之事”

桓容默然

北伐归来,桓大司马权柄日重,城下献俘虏之后,风光一时无两

秘书监孙盛妙手文章,与做出《搜神记》的干宝齐名笔下著有《魏晋春秋》,录到太和五年,具实记载北伐经过,废帝之因,对桓大司马多有批驳,无半分讳言

文章传出,世界人如何评价不论,桓大司马实是怒不可遏郗超亲自过府言说厉害,孙盛油盐不进,长袖一甩,坚持尊重事实,不肯曲意逢迎,直接将郗超轰了出去

“昔太史公固笔史,方有鸿篇成文桓元子跋扈蛮横,亦非懦弱之辈!”

简言之,有能耐来啊,老子不怕死!

桓温怒上加怒,和谁老子呢?!

当即命人将孙盛的儿子抓来,一通威言恐吓,后者没有亲爹的勇气,只能唯唯应诺,答应一定说服亲爹,将文章重新写过

“孙盛不肯曲笔,孙潜携子跪于前,仍是不愿松口,言史家书法无可擅改,竟至拂袖离去”

事发时,贾秉恰好在建康,知晓事情的详细经过

“其后,孙盛更将文章修改抄录,命人送去北地”

说到这里,贾秉语气微沉,明显不以为然

“晋同胡寇势不两立,大司马功过无论,北伐两捷不假其书大司马之过,虽具实情,然言辞过激,宣扬君臣不睦,无异涨胡贼气焰”

“此文传扬,于国无益”

站在各自的立场,不能说孙盛有过,也不能说贾秉无理

孙盛追求事实,不肯曲笔,的确令人佩服但将文章传到胡人手中,无论从那个方面看,都有些欠考虑

哪怕事实如此,大家也都知道,终归没有摆上台面

坚持事实值得钦佩,偏派人送去北地,而且时机不对,落得被苻坚讥嘲桓大司马名声不好,晋室的名声就好听?

自家人打架,胳膊折了藏在袖子里,不好让外人看笑话,遑论是意图吞并华夏的胡人

桓容摇摇头,叹息一声,“所以秉之才做此记录?”

“然”贾秉点头

“孙盛刚直不改,不肯曲笔孙潜慑于大司马之威,为保全家门,取得孙盛手稿私下修改,模仿笔迹散于建康,并亲自送至大司马前面,言是其父手笔”

事实怎么样,彼此心知肚明

桓温不可能真举刀杀人,要的不过是个台阶有了这篇新文,正名打嘴仗的事自然有人代劳

“孙盛所著原文,仆曾经看过文采非凡,确是佳作”贾秉道

“凡涉及大司马章节,少有赞誉之言明公亦被大司马所累,被指以仗势倚权,军中逞威,夺部下之功且无念亲情,无忧孔怀,有奸枭之相”

桓容无语了

任谁被这么骂都不会开心

如果背后骂几句也就算了,大张旗鼓抄录散布,闹得世人皆知,难怪渣爹要暴怒,神仙都会窝火

“孙潜改过的文章,是否有涉及的内容?”

“有”贾秉点头道,“照录原文,一字不改大司马亦未责问”

桓容:“……”渣爹果然够渣!敢情骂自己不行,骂别人就没关系?!

“明公无需担忧”贾秉淡然道,“于今乱事,有奸枭之名未必是坏事纵观历代开国之君,可有仁慈之名?”

夏商周太过久远,从春秋战国到亲王扫六-合,从楚汉之争到魏蜀吴三分天下,百分之九十以上的开国之君都和“仁慈”不沾边

刘皇叔属于特例

桓容捏捏眉心,回想先时的水-煮-活人、喜食生肉,到如今无视亲情、有奸枭之相,和好名声真心不沾边

“罢”

骂就骂吧,闹心也没用,不过是多添一层烦恼在决心问鼎逐鹿时,好名声就同无缘史书如何记载,随去好了

马车一路前行,至广陵停靠码头,换乘盐渎大船

船身达十数丈,高过百尺,不像寻常河船,更似能远洋的海船

大船停靠码头,引人争相围观

见到桓容走下马车,不知是谁发出一声惊呼,“是桓使君!”

“桓使君?”

“幽州刺使桓容!”

人群当下沸腾

桓容身在盱眙,日常埋首政务军务,尚不知各项政策已传遍临州尤其是创办书院学校,免学费接纳庶人流民,更是引起轩然大波

幽州不提,临近州郡遍地传言,有流民乃至村人富户拖家带口,想要前往幽州,奈何州兵不放行,使钱都没用

相邻的侨郡感触最深

先时幽州地广民贫,时常面对鲜卑侵扰,属于不能安居之地

现如今,慕容鲜卑被灭,秦氏同桓容有生意往来,边境短暂安稳,无需日日担心兵祸桓容大力发展商贸,寻来耕牛,改造农具,配合朝廷旨意免去农税,减免商税,幽州日渐繁荣,流民更是少见踪影

以前大家都一样,吃糠咽菜,一天一顿都吃不饱,还要隔三差五断炊

自桓容上任以来,州治所施行善政,郡县官员受过教训,有前车之鉴,不敢阳奉阴违,百姓实打实的得到好处

吃不饱的人越来越少

只要肯干活,能下力气,甭管男女都能找到活干,哪怕是五六岁的孩童,都能用捡拾的枯草和朽木换钱

“听闻幽州发粮,不分黄-籍白籍,全部一视同仁!”

乱世将近两百年,西晋短暂统一,很快又被战火打乱

这样的世道,人想要活下去,总要有个盼头,有个希望看不到半点光亮,心会变得麻木

桓容给了这个希望

无需刻意推动,随着往来的行商,幽州的消息开始一传十、十传百,临近的州郡都开始晓得,桓使君行善政,不乱发役夫,不苛收重税,州内百姓都能吃饱肚子,安居乐业

桓容一路疾行,中途少有停留,自然不会知晓详情

车驾行到广陵,在码头登船,碰巧被一名行商认出,当着众人喊破身份

人群先是一静,旋即似被触动开关,齐齐向码头涌来更有小娘子取下簪拆环佩,用手绢包着掷向马车

桓容有经验,当下举袖挡脸,对贾秉道:“秉之,劳替挡一下”

虽不知广陵人民为何如此热情,但三十六计走为上,桓刺使长袖一遮,快行数步登上船板

众人不知端的,加上距离有些远,以为站在车前的就是桓使君,绢帕簪钗一并飞出,瞬间将贾舍人淹没

护卫健仆反应迅速,挡住涌来的人群,将贾舍人“救”出花海

登上大船,贾秉取下发上的一枚木钗,难得笑道:“托明公之福,仆也能有今日”

桓容扯了扯嘴角,很有几分尴尬

不承想,今天不过是开胃菜,等船队抵达建康,桓容才能真正体会到,什么叫汹涌的人潮,怎样才是爆发的热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