消失的月光(2)
陆川一天的时刻表排得满满当当
五点起床,十二点睡觉,上课、兼职、忙到凌晨才睡是常有的事
初来大学的时候,还没从以前的生活里晃过神,宿舍的单人床铺,永远只睡半边,半梦半醒间总觉得身边有人许久以后慢慢改掉了这个习惯,睡得宽敞了却觉得比只睡半边还拥挤
——那是从内而外的挤压,心脏难受像膨胀起来,顶压着胸腔
换了手机号,储存卡却保留得好好的手机壁纸是和狄然的合照,搂着她,脸和她贴着,背后是日暮西沉的海,橘灿灿一片映着炫目的光
陆川和寝室的人处得并不算好,点头之交
只有睡觉的时候才会出现在寝室,几个月下来连室友的名字都记不住
仿佛又回到了从前的时候,孤独、沉默,可以一天不说一句话
高中那三年的时光像是一场梦,睁开了眼睛,从前的陆川其实从来没消失过,只不过那时的身周有太阳,光芒灿烂,暴晒着的冷漠和阴郁,让的柔软无所遁形她不在,像南极进入永夜,天迟迟不亮
那年冬天十年不遇下了雪,陆川第一次在南方过冬,被冷空气吹得猝不及防
清晨四点,天还是黑的,陆川起了床
屋里没有空调和暖气,被子薄,一晚上被冷气和手指的酸痛折磨得睡不着——的手指骨折过,恢复得不好,一到阴天下雨和天气寒冷的时候就疼,在北方温暖的室内还好,到了潮湿的南方时不时犯病
出门的时候街上路灯还亮着,地上积着薄薄一层雪,地表温度高,雪一落在上面就融化成黑色的脏水
陆川抱着电脑,去了二十四小时开门的校内自习室,昨晚熄灯后屋子太冷,十二点半就睡下了,积了一堆工作没做完英文一直很好,从学长那接了几个翻译的工作,两天能做完一份,一份两百块钱
自习室这个时间只有早起的考研党,找了个没人的角落坐下翻译
开学四个月,白天上课,课余去学校跆拳道社做助教,晚上一三五去校外道馆兼职二四六去做家教,夜里回来接翻译到凌晨才睡,早上又起得很早来自习室继续翻译,直到八点才去上课
陆川办了一张银行卡,把赚来的钱全部存在里面已经算好了,等这几年过去,手里的钱可以和狄然在滨海租个很好的房子,等再工作几年,就可以把房子买下来,然后和她养只狗
清晨的温度太低了,指骨一阵钻心的疼,指腹落在键盘上僵硬着不敢动
窗外天色慢慢露出曙光,考研的学生纷纷去食堂吃早饭
陆川右手缓了好一会才恢复知觉,把电脑合上,去了教室
——
今天社团有训练,下午一点开始中午下课后被辅导员叫走,让帮忙做一份思想报告,从办公室出来,没来得及吃饭直接去了社团
大学里的女孩子比高中要活泼外向,休息时间常常围着问东问西
很少接话,只在某个女孩问有没有女朋友的时候回了一个“有”字,从那以后围着转的女生少了很多,却还时不时有女生休息时间偷偷看——长得好看总是容易被人记住,况且身上的气质太特殊了
那不是装酷,是真正发自骨子里的与人疏离
一举一动举手投足间的清冷沉默,如可望不可即的星光
陆川两顿饭没吃,胃隐约有些不舒服
社团训练结束后,在校外买了个烧饼,三两口吃下去搭着公交车去市中心的道馆一路四十分钟,坐在后座僻静的位置,默默打开狄然的微博
狄然从前喜欢玩微博,屁大点事都要发,可她没什么朋友,觉得自己孤单又可怜,揪着陆川的耳朵逼也注册了一个,强迫关注她从离开以后,她就再也没登陆过,陆川把她从前的动态看了一遍又一遍
冬天五点天色就暗了,雪依旧没停,公交车站牌下的路尤其泥泞
陆川下了车,胃疼得越发厉害,在道馆下的药房买了狄然常吃的胃药,又去奶茶店要了一杯热奶茶看着手里那白色小药片,笑了笑,以前都是盯着狄然吃药,想不到有天也轮到
奶茶杯是烫的,手指放上去,疼痛酸意稍稍褪了点
屋外世界狂风呜咽,噼里啪啦拍击着玻璃门,将游荡在空气中的雪花碎片刮到门上,敷上一层透明的白
奶茶店的音响放着舒缓的音乐
“们曾流连在银色的月光
也曾让湖水泛起层层波浪
可们如何穿越命运的漩涡
相爱的人啊怎能不悲伤
可以为了放弃所有欲望
也可以不顾一切奔赴战场
可又如何逃脱上天的安排
亲爱的只要把记心上
当迎来春风吹送的芬芳
多想在身旁和徜徉
可当身陷最寒冷的苦难
亲爱的要远走乡”
陆川把药吃了,走进外面的风雪里
手机铃声响起,是个陌生来电,接了电话,整个人如同雕塑一般动也不动屹立在雪中
——
“她是杨洁”张远指着坐在长桌另一头的女人
杨洁失踪那年不过七八岁,十年过去也还不到二十十七八岁,正是一个女孩最好的年纪,可面前这个女人,身材肥大,皮肤蜡黄,手掌因长期做农活又粗又黑,比庄稼汉的手过之不及
陆川看着她,无法和记忆里的女孩联系起来
女人两眼无神,裹着狄梦值班穿的棉袄,肩膀缩成一团,坐在椅子上
一边的长凳上坐着两个小女孩,张远低声说:“那是她的孩子”
陆川连夜坐飞机赶回来,听了的话,迟迟晃不过神
杨驰和差不多的表情,坐在一旁,神色呆滞看着鞋尖陶娟在隔壁的空房间由狄梦陪着,据说已经哭了几个小时
“们不信这是杨洁,说她和小时候长得不一样,口音也不对,亲子鉴定正在做”
“怎么找到的?”陆川情绪还算稳定,只是刚在外吹了冷风,嗓音沙沙的
张远给倒了杯水:“她被卖到边境的村子做童养媳,那两个女孩是她和丈夫生的”
忍不住蹙眉:“她丈夫今年四十六了”
“她被拐卖后生在当地生了三胎,都是女儿,两个大的留下了,最小的出生就送人了”
“她这次怀的是第四胎,产检的时候发现又是女孩,家里养不起死也不要正巧滨海有户人家条件不错,女方不孕,一直想要孩子,于是托人牵线,让她来滨海生下孩子直接落户口到们家,事后给笔钱就当是把这女孩买下来了”
对面的审讯室里坐着一个面目凶恶的老婆子
张远指着她:“她是杨洁的婆婆,杨洁的丈夫只有一条腿不能出远门,她怕杨洁跑了亲自压着她来滨海杨洁被绑的时候还小不记得自己是哪里人,她也不知道杨洁以前是S省人,一辈子活在山沟里没见过世面,以为她跟在后面就没事了”
陆川沉默了一会,问:“那爸呢?”
张远似乎难以启齿,尴尬地舔了舔嘴唇
“爸呢?”陆川又问了一遍
杨驰坐在旁边,闭口缄默
“杨洁记得当年绑她的人”张远干涩地说,“平县警方已经控制住嫌疑人了,马国强,认得吗?”
陆川没有反应,张远又说:“一个肉贩”
张远:“马国强什么都交待了,名义上的儿子也是拐来的,这是团伙犯罪,只是人贩子集团底层的一条链,案子已经提交上去成立专案组了,不用担心爸,应该……”
有些说不下去了
陆呈庆的案子证据显然不完善,当年之所以快速结案全是因为舆论影响和上级施压,如果不那么快结案,警方调查早晚能查到拐卖这一层,可陆呈庆招认,这事就当了了,再也没人提起
一件错案不仅毁了陆呈庆,也耽搁了那些原本有机会被解救的女孩子
就算此刻水落石出,有些东西是再多的补偿也找不回的,比如陆呈庆的腿,比如杨洁的一生
陆川冰冷的目光看向杨驰,比北方冬天暴风雪的寒意更深不等张远反应,快步走到杨驰身边,揪着的衣领拽起来,几个拳头毫不留情砸下当场打掉半颗后槽牙
杨洁尖叫,用一口没人听得懂的方言大喊着冲过来,她刚生产完身体虚弱,扑腾跪在杨驰前面用身体挡住
张远拦住陆川:“冷静点,陆川”
陆川脖子上跳出一条条清晰的筋脉,像只发了疯的恶犬,推开张远抓着杨驰一拳又一拳打在面门上杨驰鼻骨被打断了,嘴边咳出一滩鲜红的血,可没有还手,怔怔地睁着眼睛看向天花板的白炽灯
隔壁狄梦和陶娟听见动静跑过来,看见发疯的陆川和一脸血的杨驰
陶娟哭着从背后抱住:“小川,别打了——”
陆川身体颤抖不已,静默了很久才缓过来
陶娟悲恸大哭,不知是受面前场景打击,还是受良心的煎熬,眼泪沾湿了陆川的外套
陆川没有再失控,转过身抱着陶娟,昔日的少年长大成人,直起的脊背仿佛可以挡住寒风苦雨,她很多年没有像这样靠近,哭得泣不成声
陆川抚摸着她枯糙蓬松的头发,动作轻柔,如一对最平凡的母子一样
陆川开口,嗓音低沉,说出口的话让她哭声停顿
眼神漠然,没有半分光彩:“们毁了爸一辈子,毁了一辈子”
“都记得,也会恨一辈子”
陶娟表情凝滞,双目圆睁,像见了鬼
——
陆呈庆回家那天,陆奶奶在监狱外哭成了泪人
日光明媚,陆呈庆坐在轮椅上,皮肤白得几近透明
许久没见外面这样刺眼的太阳了,被阳光晒得睁不开眼
陆呈庆看见门外那挺拔的少年,陆川虽然尽力控制情绪,可眼眶还是忍不住泛红,那倔强的神色中依稀带着记忆中孩童的影子
陆呈庆朝笑了笑
直到那一刻,陆川才真正觉得自己是个自由人
铁窗关住的不止是陆呈庆,还有人生的无数种可能,而这天,是重新开始的分隔线可以做想做的事,爱想爱的人,再也不用避讳世人的眼光,可以堂堂正正和她在一起
而当满心欢喜回去找她,想把这一切告诉她,才后知后觉——人生是场大戏,得到和失去不断在轮回
穷尽所有办法,却像是永远失去了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