闻香榭

第76部分

张公子双眼生辉,叫道:“真的?那可说定了!小朵姑娘做个见证,不能反悔明日就去取”

小朵哭笑不得,微微叹了口气,道:“张公子,不如先回去,和胡哥去选一些好的竹条,好给做篮子”

张公子大喜,道:“那好那好”作了一个揖转身就走,走了几步突然想起来,回来腆着脸道:“啊呀,这专程来陪小朵姑娘呢……”

小朵强压住不情愿,强笑道:“张公子还是先回去吧胡哥答应免费编篮子,可得赶紧”

张公子吸溜着嘴唇,眼睛飞快地转动,谄媚道:“胡哥最讲信誉,不会不认账的”

小朵终于忍不住,怒道:“不走走了!”

张公子吃了一惊,惊慌失措地绕着小朵转了一圈,但马上想到小朵是为了给自己省钱,不由得更加体贴,恭维道:“小朵姑娘真是个会过日子的人那小心,不要弄伤了手,明天再去看……”

小朵恨不得一巴掌挥过去,打得永不出现在自己面前

沫儿和文清戴着面具站在玩具摊位前,偷偷观察三人的动静,看到张公子招人厌恶,就在后面吐舌头做鬼脸

张公子终于恋恋不舍、一步三回头地走了小朵低着头,脸儿通红,对着胡十一,不知说些什么胡十一迟疑片刻,道:“张公子……”

小朵跺脚叫道:“别提!”扭身便走

胡十一尴尬住嘴,默默地相随着走开

小朵心烦意乱,低头走在街上,若不是胡十一护着,几次险些撞到别人身上或摊位上

小朵家在城外东门邙岭半山,家里爹娘年迈,弟弟还小,且被溺爱的不成样子,就指靠着山上的几亩薄田和小朵做针线赚些零碎银两过日子

胡十一说是她家邻居,其实相距差不多半里远胡十一经营着一个不大不小的竹园,做些竹编,因手艺好,也可勉强度日胡十一孤苦伶仃,独自一人,有时会因缝缝补补的事情请教小朵;而小朵家有块地在的竹园附近,碰上犁地翻土等重活累活,胡十一也会顺便帮忙,一来二去,两人暗生情愫

但是小朵的爹娘却蒙在鼓里小朵爹年轻时就是个怕出力的主儿,如今见女儿大了,更乐得享清福,地也不去,工也不做,在家里摆老太爷的谱儿,又思量着自己的闺女模样人材都不错,攀上一门好亲便功德圆满

小朵和胡十一的这事儿,小朵曾在面前透过口风,被一口回绝:“就凭胡十一?要钱没钱,要势没势,守着这么个竹园子,就想打闺女的主意?小朵,也趁早死了这份心!在一日,这个事情就没个可能!”然后又装病在床上哼哼了半个月,吓得小朵再也不敢提起

胡十一在今年初夏时节也曾央了媒婆去提亲,却被小朵爹骂了个狗血淋头,连人带礼赶了出来从此以后,一方面将小朵盯得紧紧的,竹园旁边的地块也不让她再去种了,另一方面抓紧给小朵找婆家

小朵心灵手巧,模样儿俊俏,又结实能干,提亲的媒婆几乎踢破门槛刚开始小朵还反对,声称自己年岁还小,不想出嫁,却挨不过她爹哭天抢地绝食装病,只好随去了来提亲的虽多,但多为农户,即便是家境殷实的,也与小朵爹的要求相距甚远就这样挑挑拣拣了几个月,小朵爹最终看上了住在城里的张富贵

张富贵居住在洛阳城中最东北角的通远坊,虽然位置偏僻,但仗着祖上留下的十几间祖屋,自己倒腾些小生意,日子过得很是滋润最关键的是,张富贵父母已经过世,又无兄弟姐妹来跟争分家产,小朵爹对这个甚是满意,特别是听张富贵探着长脑瓜子笑嘻嘻称“以后您就是的长辈”时,心中的小算盘更是拨得哗啦啦直响

这次两人同逛元宵灯会,便是得到小朵爹许可的小朵爹眼见小朵对张富贵不待见,便想制造些机会让们俩多熟悉熟悉张富贵虽然心地不坏,但俗气得紧,这一路走来丑态百出,弄得小朵如坐针毡

好容易张富贵走了,两人却相对无言小朵走到洛水堤岸,看一棵大柳树后相对僻静,便走过去斜靠在栏杆上,凝视着镜子一样的冰面,秀眉微蹙胡十一在旁边不知如何是好,双手在全身上下摸了一遍,从怀中拿出从闻香榭购进的香粉,递给小朵道:“给的”

小朵默默接过,攥在手中玉瓶上还留着的体温,暖暖的

胡十一热切道:“打开看看”

小朵听话地打开,放在鼻子下一嗅,低声道:“这香粉很贵吧?这么细腻”

胡十一一张黑脸笑得如同开花了一般,道:“这种香粉才配”

小朵羞涩一笑,双目含情,甚是动人

胡十一搓着双手,沉声道:“小朵,想决定了,过了正月就再去提亲,爹有什么要求都尽量满足”

小朵脸上笑容消失,紧张道:“不可!爹那人……又不是不知道,顽固起来谁也劝说不动如今好不容易对盯得松了些,这件事还是从长计议”

胡十一不安道:“唉,听说那个张公子……”偷偷看看小朵的脸色,接着道:“那个张公子说,过了正月就来下聘”

小朵急道:“是不信任还是怎的?这件事来处理”

胡十一嗫嚅道:“不是不信任,是爹……要是同意了,怎么办?”

小朵无意识地将摩挲着手中的玉瓶,愤愤道:“好歹还有一死呢,就不信,爹能将逼死?”

胡十一吓了一跳,一把抓住她的手臂:“可不许胡说!什么死呀活的?”

小朵见紧张兮兮的样子,反倒笑了,娇嗔道:“人家说说而已又大惊小怪”

胡十一讪讪地松开手,两人欣赏着洛水两岸的景色,偶尔趁人不备偷偷地牵下手,看到有人来了又慌忙地地松开,再偷偷相视一笑

转眼见时辰不早,小朵要赶紧回去了这里离上东门尚远,两人不敢公开在大街上并肩而行,胡十一帮小朵叫了车,自己却打算走着回去看着胡十一满眼爱怜,小朵深吸了一口气,道:“胡哥,放心,会找个机会告诉爹”

小朵回到家里,已经午时家里冷锅冷灶,娘去拜神还未回,弟弟也不知到哪里疯跑去了,爹正躺在炕上小憩一见小朵回来,顿时哼哼起来,捻着嘴角的一撇小胡子呻吟道:“唉呀,这一到冬天,浑身都疼啊”小朵闷头想着心事,一边思量着如何开口提胡十一的事,一边围上围腰,端起面盆去舀面粉和面

小朵爹偷眼看小朵心不在焉,对的话充耳不闻,便猛咳了几声,手捶着胸口道:“人家养女享福,养闺女气人!死了都没人管呀!”

小朵无奈,回身局促道:“爹,您怎么啦?”

小朵爹嘿嘿笑了几声,猛地直起了腰,故作神秘问道:“咋样?张公子人不错吧?爹还能害吗?听爹的没错!爹吃的盐比吃的米还多呢,不会看走眼!没有爹娘,嫁过去也省得受公婆的气;张公子人好,说了一过门就给当家,所有的花销说了算!看咱家这样子,弟也出不动力,全指望呢……”唠唠叨叨个没完

小朵烦闷,打断的话道:“大中午的,您不饿吗?”

小朵爹神态瞬间委顿了下去,又摆出一副病恹恹的样子,将身边的被子掖了掖,吸溜着鼻子自怜道:“可怜啊,爹为了让玩好,已经午后了还没吃饭哪”装模作样地咳了几声,捂着胸口慢慢躺下

小朵爹本身十分精明的人,哪里看不出小朵的小心思,但从不说破,每当小朵郑重其事要开口时,便开始哼哼哈哈地呻吟,并历数养大小朵的不易,着力强调小朵未来要承担的家庭责任小朵娘老实懦弱,在小朵爹面前从来没有发言权如此半个月过去,小朵还是没找到机会说胡十一的事情

偏偏这些天张富贵来得更勤,见了小朵犹如苍蝇一般,绕着嗡嗡个不停,而且时时处处摆出一副自家人的样子,让小朵头疼不已

这日上午,小朵正在院子里整理碎布,准备用面糊抿了晾干,给弟弟和爹做鞋子,张富贵手里拿着一条长长的桃枝,上面挂满了粉绿色的花骨朵,喜笑颜开地走了进来

小朵转身走进屋里张富贵贼溜溜地探头看了一眼,大声吆喝道:“伯父,来啦!”

里屋小朵爹照例先咳了几声,软绵绵道:“张公子来了?小朵!这丫头,还不赶紧给张公子斟茶?”

小朵委委屈屈地出来,随便倒了一碗冷茶,放在桌子上转身就走张富贵看着小朵的脸色,殷勤地将桃枝捧到小朵面前,道:“瞧,早桃都开了!顺手给折了一枝,回来插瓶里”

小朵退也不是进也不是,转身走到院落的门板前,用刷子蘸了面糊细细地刷上,再将布条抻展了层层铺上张公子慌忙放下桃枝,扁起衣袖,道:“其实这些也懂的,来帮”伸手便夺小朵的刷子

小朵丢了刷子,咬着嘴唇在旁边呆立半晌,扭头看了看堂屋,低声道:“张公子,不用白费力气了,们不合适”

张富贵手上的刷子停了一下,脑袋朝前探了几探,眼珠子滴溜溜一转,呵呵笑道:“小朵姑娘,托胡哥编的花篮很是不错,让人刷了红漆,明天就可以拿给”

小朵不知是真没听懂还是装糊涂,只好道:“不用,不要”

张富贵吸着嘴唇,道:“别呀,就是要送给的”

小朵忍不住跺脚道:“张公子,小朵心中……”小朵爹远在堂屋,隔着窗子突然放大声叫道:“张公子,来陪说会儿话”正好将小朵的话打断,“另有人”这四个字生生咽了下去

张富贵应道:“来啦!”转头低声道:“知道心里苦,日子也艰难,放心,将来……一定不会让受罪的”说完朝小朵点点头,走进了堂屋

小朵气结,拿起刷子甩了出去,哐当一声响小朵爹道:“怎么啦?”

小朵气鼓鼓道:“没怎么,来了一只野猫,赶它出去”听到爹和张富贵在屋里嘻嘻哈哈谈得火热,更加抑郁,慢吞吞走到家门口,去捡刷子,却看到门外身影一闪,竟然是胡十一

从那天分手之后,小朵和胡十一再也没见过小朵多次找借口在附近晃荡,都被爹骂了回去有时,眼见胡十一就在不远处的竹林边翘首张望,等好不容易找个合理的理由出来了,又不见了的身影

胡十一的日子更难过远远的,看着张富贵进进出出,心里犹如吃了未熟的青杏又酸又苦,却奈何不得小朵爹平时看着病得哼呀嗨的,关键时刻却耳尖目明,几次胡十一装作路过小朵家的门口,企图碰上小朵,都被小朵爹逮个正着只见双手叉腰站在门口,似笑非笑地盯着胡十一,嘴里寒暄着,眼神却极为凌厉,一直目送胡十一走远,再哐当一声关紧大门

每每看到小朵爹刀一样的眼神,胡十一都觉得甚为绝望,半个多月的时间,眼窝深陷,明显消瘦

小朵捡起刷子,几步走出大门,闪身躲在大柳树后,看着胡十一憔悴的样子,心疼道:“怎么瘦了……”

胡十一低声道:“这么久没见,心里惦记忙什么呢?”

小朵唯恐被爹发现,不安地朝堂屋处张望,道:“没忙什么,还是老样子,做些针线”

胡十一长叹了一口气,下定决心道:“看还是找爹谈谈去,看到底什么意思”

一想到爹爹听到这个消息的反应,小朵就头皮发乍,不由得焦虑起来,绞手道:“再给一点功夫,还是来说好些……”接着低声道:“身体不好,一生气就几天不吃饭……担心气坏了……”

堂屋中传出张富贵咯咯的尖笑声胡十一心里更加泛酸,想起刚才看到小朵与一同在院子干活,不由得难过起来,道:“小朵,知道条件差,若是喜欢张公子……”

小朵又羞又气,急道:“胡说什么?说了再给几天……不要逼好不好!”“逼”字一说出口,小朵顿时后悔,却收不回来胡十一听了,犹如五雷轰顶,颤抖着声音道:“说逼?”

小朵双脚顿地,正要解释,只听她爹中气十足地叫道:“小朵!干啥去了?回来!”

小朵慌忙推胡十一,央求道:“胡哥,先回去,会说服爹”蹬蹬蹬跑回门里,回头深深地看了一眼胡十一,关紧大门回去了,留下胡十一精神恍惚地呆站着

胡十一是个心眼实在的人一心一意想对小朵好,想照顾她一生一世在看来,这个事情其实很简单只要小朵愿意,愿意冒着被小朵爹乱棍打出的风险去争取她爹娘的应允可是小朵总说时机不成熟,不想和她爹撕破脸相信,也能感觉到小朵是爱的,为了顾及小朵的感受,同意由小朵慢慢来解决此事可是如今事情一拖再拖,再加上凭空冒出的张富贵围着小朵转悠,胡十一觉得自己几乎要崩溃了

小朵很为难难的不是选择谁,而是如何对爹开口小朵本不是性格刚烈的孩子,她从小听话懂事,从来没有惹过爹娘生气;她爹虽然有些懒,但疼她的时候也着实疼她如今要她为了一个男人就在爹娘面前寻死觅活,撒泼犟嘴,她委实难以启齿,尽管她爱胡十一她也知道爹故意装聋作哑,绝食生病都是假的,可是她做女儿的难道能够故意揭穿爹爹?

小朵慢吞吞走回院子,心就象放在滚烫铁凹子上的烙饼,倍感煎熬

小朵爹拄着拐杖,摆出一副老态龙钟的样子,但双眼精光四射,烁烁地盯着小朵,支起耳朵听院外的动静张富贵慌忙过来接过刷子,殷勤道:“小朵歇着,来弄”偷眼看小朵脸儿红红,悄声道:“那胭脂真配”小朵愕然又厌恶地看了一眼,一言不发地走到院子正中

小朵垂着头,面无表情愣了片刻,突然硬梆梆道:“张公子,走吧,们不合适”

未等张富贵反应过来,小朵爹一声暴喝:“做饭去!”狠狠地瞪了她一眼,转头向张富贵嘿嘿笑道:“这丫头惯坏了,张公子别忘心里去”

张富贵卖力地将面浆糊在门板上,再将布条平整地抿上去,咧嘴笑道:“伯父说得哪里话,小朵姑娘心情不好罢了”

小朵这次却没有象往常那样乖乖地低头走开,硬着脖颈道:“不去!说了不喜欢!”小朵爹一愣,挥着拐杖朝小朵身上打去,张富贵一把拉住,道:“伯父您小心气着”连连对小朵使眼色

小朵爹也没真想打小朵,就势停下,气得山羊胡子一撅一撅的,捶着胸脯皱巴着脸哼道:“死闺女!活要被气死!唉哟哟,心口疼得不行了!”小朵捂着脸哇的一声哭着跑进屋里

张富贵有些尴尬,但瞬间就恢复正常,慌忙将手在衣服上擦了一把,扶着小朵爹,体贴道:“小朵这是一时气话,伯父身体要紧”

张富贵听着小朵在偏厦嘤嘤哭泣,心里很是心疼,长脖子越发探得厉害

张富贵从小长在城中,看似比城外的农户略好些,实际上仍处于社会的最底层通远坊地方偏僻,各色人等鱼龙混杂,饶是爹娘一生谨小慎微,才在那里扎了根;平日里不仅要应对官府衙役,还得与泼皮无赖周旋张富贵耳染目睹,人又不笨,讨价还价,装痴卖傻,察言观色等,在夹缝中求生存的本事自然样样精通

因为爹娘的病,将的婚事耽误了,如今守孝已满一年,回家看到屋里一片冷清,张富贵不由得羡慕那些老婆孩子热炕头的生活这半年来,也找媒婆找了几个人家的姑娘,但不是姑娘家看不上,就是嫌人家姑娘好吃懒做,不是过日子的人一来二去,就打听到了小朵

第一次见小朵是来城外收粮,正值金秋,小朵站下门口的柳树下,从码好的棉花植株上采摘残余的棉朵儿,微斜的午后阳光透过柳树的枝丫照在她的脸上,细细的绒毛闪着金光,在她的面孔周围形成一圈淡淡的光晕张富贵的心一下子被打动了就这么认定了小朵小朵讨厌,怪,却觉得小朵哪怕是生气起来也很可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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