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山美色

四一三节 鬼王

秦叔宝从山坡滚落之时,饶是体力强健,也是头晕脑胀云水更是狼狈不堪,叮当作响她这辈子,从来未有如此狼狈的时候

但生死一线,由不得她选择

从山坡滚下来之时,秦叔宝仍是连伤数人,从死人堆滚出来的,或许武功远远不及萧布衣,可是若论杀人的快捷简单,少有人及

死士被蛊惑所乱,已非铁板一块,再加上秦叔宝骁勇难敌,竟然让带着云水杀了出来秦叔宝滚到一处转弯处,手上铁棍一戳,已阻住去势,才要站起来,云水已经一头撞了过来秦叔宝血战之下,胳膊又中了一弩,早就筋疲力尽,阻挡不住,又被云水一头撞到了身后的深沟之中

云水借一撞之力,反倒停下了脚步,站在沟边问,“对不住呀”

秦叔宝重重摔下来,落在泥水之中,倒是淹没了半截,皱眉道:“快走,小心们会在关隘埋伏”

云水回头望了眼,见到半山腰处人影出没,可毕竟不如们滚下来的快,一咬牙,竟然也跳了下来

秦叔宝骇了一跳,“下来做什么?”

“下来让保护呀”云水咯咯笑道:“可打不过们这些人”

秦叔宝皱眉,逃命之际,来不及多说,挣扎站起来云水却是伸手过来扶,秦叔宝摇头道:“不用,来探路”这里是不熟,落在深沟中,更是视野不广好在岸边杂草丛生,倒是暂时掩住了们的行踪

“一向都是这么逞能吗?”云水在身后问道

秦叔宝愣了下“能力越大责任越大这就和西梁王一样什么事情都是担下比不上但是最少能做地事情还会尽力去做”

若是依照云水以往地脾气多半会说这么说能力比大了可望着那蹒跚而又坚定地背影云水鼻子中微酸只是道:“们……都是好人”

秦叔宝苦笑心道历尽千辛万苦才博得好人这两个字这好人地代价未免太大了些可这时候任何话都是多余逃命最为紧要泥水中行走一步重过一步秦叔宝奋起神勇竟然不慢一步

云水突然道:“其实也不用着急”

“怎能不急”秦叔宝并未回头“李孝恭既然孤注一掷想必已有计谋对付苗王们逃命其次还要想办法杀回去通知西梁王苗王有危险才是!”

“还要杀回去?”云水吃了一惊“不知道现在绝情洞口有几百人等着不知道只要一入绝情洞七情蛊马上百倍作会死地惨不堪言?”

秦叔宝沉默良久,“有时候,就算死也要做”

简简单单的几个字,斩钉截铁,云水愣了半晌,突然道:“知道有条捷径通往绝情洞”

秦叔宝精神一振,“还请郡主告诉”说地客气,说的急切,云水望着,“但是们一进去,就会死呀”

秦叔宝摇头道:“不是们是郡主只需告诉道路自己一人进去就好”

云水笑容苦,“好带去”她抢先一步,走到了秦叔宝的面前,沿着泥水拔足而奔,秦叔宝勉力跟上,只是再跑几步,陡然间觉得天昏地暗,霍然晕了过去

骨力耶得意洋洋,司空却很是沉稳,不过骨力耶既然说出了实情,司空并不阻止事到如今,亦是不需要隐瞒什么

本来三司施展蛊毒地手段难分高下,大苗王更是用蛊高手,就算丹巴九、郎都察杀均是苗人中的用蛊好手,司空以一己之力尽数克制住这些人,简直是匪夷所思可实在蓄谋已久,而且下的蛊毒极为巧妙,见到丹巴九、郎都察杀先后中招,司马、司徒亦是难以抵抗,就知道蛊毒已经奏效有时候,劳力者千辛百苦,却还不及劳心者转念之间

司空倒是坚信这点,大苗王虽是用蛊高手,但是已经老迈,再加上这些天来亲力亲为,攀山过洞,身子早就虚弱中了七步蛊,最先作,司空不足为奇可让司空奇怪的是,大苗王中了蛊毒竟然会这块醒来,实在是有违常规更让司空心惊的是,萧布衣好像没有中蛊,就算中蛊,也是不深

见到大苗王虽是站立,摇摇欲坠,司空的一点担忧已经抛到九霄云外,司马、司徒中了蛊毒,已经没有了还手之地,大苗王老矣,不足为惧眼下只剩下个萧布衣,不信凭自己几十年的蛊术奈何不了萧布衣!

只要大苗王一死,拥护骨力耶为苗人之主,什么圣女祭祀又算得了什么!想到这里,司空镇定下来,怜悯地望着苗王道:“苗王,真的老了”

苗王轻叹道:“的确老了,老的就连身边人都看不清楚,老的就算别人下蛊都是无能防备老的没有人搀扶的话,都可能会掉入万丈深涧可老了,却还是不糊涂,司空,在苗寨三十年了,一步步到了今日的位置,待如何?”

“肯定认为待不薄”司空大笑起来,“可老了,没有雄心壮志了,苗人在的带领下,狗一样的活着,那有什么用?做人不能如此活着!每一次以为选择是竭尽心力,为苗人着想,可大伙一辈子,一身本事,难道就要困在这里?”

“所以去东都下毒?忘了苗人地规矩?”苗王冷冷道

司空微愕,瞳孔爆缩,已经感觉到有些不妙,这事情隐秘非常,苗王怎么会知道?骨力耶却是大声道:“爹,醒醒吧们不想有事,更不想害,现在们只有一个敌人那就是西梁王!苗人苦惯了,穷惯了,不能一辈子就这样下去既然唐王答应让们荣华富贵既然唐王答应让们高官厚爵,还苦苦的守在这里做什么?”

见到父亲望过来,目光冰冷,骨力耶蓦地感觉到一股寒意上涌,舌头如同被冻住般,再不能言语

大苗王喃喃道:“苗人素来的规矩就是,蛊毒从不无由而放因为谁都知道中蛊地苦楚圣女她……”说到这里,苦涩的笑道:“若非人来犯,终其一生,所养之蛊只可防身,不能害人此为先人明训,终生不敢违背”

萧布衣心生敬意,知道蛊毒的厉害,若是真的流传出去,可说是遗患无穷苗王不以蛊为非作歹,安分守已那实在是难能可贵

司空冷哼一声,骨力耶却是大叫道:“爹,醒醒吧们也被人欺负地狠了,真的以为不害人,旁人就不会害吗?”

苗王淡淡道:“从来不觉得别人不会害,可从未想到过,亲生儿子也会害”

骨力耶一时无言,面红耳赤脸上有了羞臊之意

司空却是有点不安之意,因为本来觉得成竹在胸,可见到大苗王清醒后,竟知道了更多地事情,以大苗王地心智,会全无戒备吗?想到这里的时候,忍不住向司马望了眼,见到和司徒还是坐在那里,全力的抗拒蛊毒心下稍安

大苗王在拖延时间的时候何尝不在等,在等蛊毒作自信别人无法抗拒的七步蛊!

“可谨遵祖训,别人并不意味着如此”大苗王叹息道:“这时候就有人到东都给无忧公主下了蛊毒,那是个无依无靠的女人,从未得罪过旁人,下蛊毒的于心何忍,下此毒手?西梁王驾临巴西,夜半突遭袭击,又有两个手下被蛊毒所伤,厉害之处,只能让云水用七情蛊破解可惜地是,救两人,亦是伤了一人这两次蛊毒都是厉害非常,矛头指向西梁王,可据云水所言,这蛊毒就算丹巴九都是不能培植,都不行,那显然是,有个用蛊高手终于抵不住心蛊地诱惑,和外族人联手,将自己地蛊毒送出去,作为攫取荣华富贵的资本?”

司空叹口气道:“原来苗王什么都知道了,可奇怪地是,一直都在苗寨,怎么会知道这些?”

“还是不知道”苗王笑容苦涩,“不知道身边会有哪个兄弟一般的手下被贪婪收买,也不知道这世上真的有人会为了化解以往的恩怨,过天梯求见”

萧布衣心中微动,想起苗王曾经说过,百余年来,这天梯上只过了一人,却没有想到过,原来过天梯不过近日的事情

司空皱眉道:“过天梯,什么过天梯?要不说是老糊涂了,知不知道,这个西梁王是太平道中人扶植?知不知道,五斗米教早和太平道势同水火?知不知道,唐王对太平道素来深恶痛绝,答应们一力铲除太平道?还有,知不知道,西梁王若是登基,有太平道唆使,五斗米教马上会面临灭顶之灾?”

萧布衣叹息一口气,终于确定了一件事情,五斗米教并非和太平道一个路数,而且看起来水火不容但五斗米和太平道的恩恩怨怨,实在少有人能够说地清楚当然早就知道,巴蜀之地原本就是五斗米的源之地,而到如今,又变成了五斗米教的隐居之地

苗人能在巴蜀站稳脚跟,和五斗米教暗中支持大有关系,而这三司,就可能是五斗米地教徒想到这里,萧布衣忍不住的又望向了司徒,目光复杂

司徒极其像认识的一个人,但是怎么会断臂?

大苗王淡然道:“不知道”

“这也不知道,那也不知道,活着还有何用?”司空怒声道突然拿出个哨子,用力一吹,司马、司徒都是脸色大变,头顶上大汗淋淋,虽不见表情,可却知极为痛苦郎都察杀更是无法抵抗紧握双拳,丹巴九本来已近昏迷,听到哨子声响惨叫一声,竟然活生生的痛醒

老四、史大奈虽亦是咬紧牙关,看神色却比苗人好受很多

场上对哨声没有反应的只有三人,一个是和司空一伙的骨力耶,一个是萧布衣,第三人却是大苗王!

司空放下哨子,寒声道:“苗王原来没有中七步蛊!方才不过是做作?”

苗王笑容满是苦涩,“虽老了,却没有糊涂,很多事情不知道,但是知道了这些事情,又如何不会防备呢?”

“防备又能如何?”司空忍不住地向天梯那面望了一眼,是用蛊高手,武功亦是不差,就算得知苗王并未中蛊,却也全不畏惧最担心的却是天梯那面的祭祀和圣女祭祀神鬼莫测,不见得挡得住但是让欣慰的是,自从来到巴蜀后祭祀就从未出现到天梯地这端!

“防备了,当然不会中的七步蛊”大苗王淡淡道:“五斗米和太平道的恩恩怨怨,也该做了个了结”

“说了结就了结?不过是苗王,可不是鬼王!五斗米教地事情,可是由不得来做主!”司空放声长笑,声动四壁萧布衣听了暗自心惊武功精湛,已从司空的笑声听出此人中气十足,武功应是不差

苗王望向了萧布衣,嘴角突然带了丝淡淡地笑,“地确不是鬼王,可西梁王是!若不是鬼王的话,如何会放心和七茶结盟?”

萧布衣身躯微震,陡然想到当初裴蓓所言,暗自错愕裴蓓当初就说过天机在某些道教中就被称作鬼王而鬼王本是死人,亦是道中托体宣扬道义之人没想到五斗米教信奉地竟然也是鬼王而自己,恰恰就是已死之人!

那一刻,终于明白,为何李靖最后肯让前来,李靖显然也明白更多的事情可很多时候,明白地不见得能解决,不明白的却是暗自解开以往的恩怨

司空冷冷道:“鬼王具不死之身,算什么东西,也能称作是鬼王?”

苗王淡然道:“司空,对西梁王还是一无所知,不怪但莫要忘记,鬼王所托之身,不惧蛊毒”

“不惧蛊毒?”司空冷笑道:“们莫要自欺欺人,既然知道会下蛊,自然会给服食解蛊之物,们联手做戏,串通祭祀,说什么大吉大利,撇弃关中,投靠东都太平道,要妄想将五斗米送入太平道的虎口,骗得了别人,可是骗不了!”

“这么说,是执迷不悟了?”大苗王挺直了身躯,那一刻,威严肃穆

萧布衣一旁见到,暗自惊凛,大苗王一直看起来都是老态龙钟,谁又想得到,一威,宛若睡醒的雄狮般的危险

司空见状,也是忍不住的退后两步,放声长笑起来,“都说苗王用蛊,神鬼莫测,可三司因为遵从教令,一直不能领教,看起来,今日终于大有眼福,可见苗王的端倪”

司空全神戒备,大苗王却是动作缓慢,从怀中掏出一小小的铁弓,铁弓真如其名,就算弓弦都是铁丝所做,通体泛着青幽幽的光芒

萧布衣身经百战,出生入死,可向来都是凭借武功取胜,今日见到苗王和司空之斗,手段诡异古怪,端是匪夷所思,并非所有人都能见到这种对决,萧布衣心中振奋,想要出手助苗王一臂之力,可又怕坏了苗人和五斗米教地规矩,见到苗王满头白,萧布衣不由暗替苗王担心不过苗王自从出现以来,事事处理妥当,这一次,能否化险为夷?

司空见到铁弓那一刻,脸色陡变道:“长安铁弓怎么会到了手?”

大苗王轻叹声道:“长安长安,长治久安,持此弓,当不负此意”话音未落,已经拨动了弓弦,只听得铮的一声大响,萧布衣还是不觉得什么,司空却是连退数步一口鲜血喷了出来

幽涧旁,只余司空凄厉的喊叫,“一线牵?给下了一线牵?”

秦叔宝醒来地时候眼角已有了泪痕

做了个稀奇古怪的梦,也是近年来,少有感觉酣畅淋漓的梦不记得上次如此熟睡是在什么时候,醒来的时候,见到四周石壁森然耸立,再向上望过去,只见到半空一线崖壁对峙,却仍可见,淡青的天!

这是什么地方?秦叔宝茫然地想,望着那一线天,很是陌生还没有从梦境中醒转,脑海中还是残留地甜蜜

梦见,张将军对笑,梦见,母亲对笑,梦见妻子对笑

多久没有这甜蜜的感觉了?

这是生命中最重要地三个人,可都已离而去!每次想起这三人的时候,胸口就是针扎一样的痛这三人无论哪个,都肯用性命去维护可是张将军因为死了,母亲临死前还受到的欺骗,相濡以沫的妻子,只能见到最后的一眼!

自负英雄豪杰,但是害死将军欺骗了母亲,甚至保护不了妻子,最重要的三个人都因而死,算什么英雄豪杰?想到这里地时候,秦叔宝只觉得胸口大痛,闷哼了一声这时终于从残存地甜蜜中清醒,回到了残酷的现实之中

叮叮当当地声响传来,宛若天籁清音,秦叔宝听到声响的时候已经想起了云水

挣扎着坐起顺着叮当的声音望过去,见到云水转过了头秦叔宝陡然想起了处境的危机急声道:“这是什么地方?”

“这里很隐蔽”云水轻声道:“李孝恭绝对找不到这里”

“这里离绝情洞多远”秦叔宝焦急道

“不远,但是也绝对不近”云水还是很平静

秦叔宝挣扎想要站起,可是竟然觉得全身无力,不由有些骇然,“……怎么了?”虽经过太多的打击,第一次有种虚弱的感觉

“现在需要的是休息,而不是去报信”云水皱眉道

秦叔宝喝道:“西梁王和爷爷生死一线,怎能歇息?”

云水脸上没有讥诮,只有怜悯,“秦叔宝,这一辈子,从来都没有为自己考虑过一分吗?”

秦叔宝怔住,云水寻常地一句话,在脑海中却是轰轰隆隆

这一辈子,从来没有为自己考虑过一分吗?这个问题,真的从未想过这一辈子,为道义活着,为仁孝活着,为内疚活着,为赎罪活着,可何曾为自己活过?

云水本来声音冰冷,见到秦叔宝拳头握紧,轻声道:“秦叔宝,现在身中蛊毒,身负重伤方才那一弩,虽然没有要了的命,可弩箭中却有蛊毒”

秦叔宝向肩头望过去,才现肩头地伤口早就被包扎好了,有些感谢道:“多谢了”

云水微笑道:“这般不顾性命的救,举手之劳,何足道哉?蛊毒虽毒,可体内有了七情蛊,血液现在与众不同,反倒化解了蛊毒,那一弩其实只能算是外伤了”

秦叔宝自嘲道:“没想到七情蛊还有这好处,可能给解释下,为何到现在还是四肢无力?”

云水犹豫道:“多半是流血过多,这才虚弱吧?”

秦叔宝脸色变冷道:“只怕又中了别的蛊毒”

云水脸色微变,“的意思是?”

秦叔宝双眸中寒光透出,“方才说领路之时,到了的前方只见到不经意的一挥手,就有股薄薄地烟雾弹出,吸到那个,这才晕倒在地只想问,为何要这样做?”

握紧了拳头,只等一言不合就要打过去西梁王、苗王现在十分的危险,已心急如焚,却从未想到过云水在最不可能的时候对暗算!

不信,可理智告诉,毒晕的就是云水!

望见秦叔宝冰冷的目光,云水霍然站起,大声道:“真的聪明,不错,是毒晕了,是想要害,是在最关键的时候,不知道轻重!是个大仁大义的英雄,不过是个歹毒不明事理的小女子毒晕了,把带到这里,就是不想去报信,能把如何?”

秦叔宝长吸一口气,突然松开了拳头,缓缓道:“郡主,知道是一番好意,知道怕冲回去送死,这才救到这里可是洞中一个是地爷爷,一个是西梁王,地兄弟,怎能不救请……解了的毒,好不好?”

云水突然热泪盈眶,“再这样不顾自己,不到绝情洞就会毙命,难道这世上……真地生无可恋?”

秦叔宝反倒怔住,半晌才道:“多谢郡主挂念,可一定要去”说的斩钉截铁,已凭无上的毅力站起来,向外走去云水却是叹息了声,“不用去了,可以告诉,们不会有危险”

“说什么?”秦叔宝霍然回头

云水淡然道:“太小瞧爷爷了,在这天底下,能算计的人实在不多看望月峰没有一个苗人守备,可看到绝情洞外有只蚂蚁吗?”

秦叔宝略微思索,已然摇头道:“好像没有几只”

“不是没有几只,是一只都没有”云水嘴角带着阴冷的笑,“们素来人不犯,不犯人,可若是被人欺负到头上,向来是不死不休告诉吧,这十天内,爷爷早就在望月峰下了七道禁制,不经过爷爷的许可,妄自登峰者,没有一个能活!这时候,李孝恭若还是埋伏在绝情洞外,只怕早就毙命金蚕蛊们能防,碧血们能防,可苗王动手下的禁制,天底下,无一人能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