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女军侯

13、少年(二)

上下打量丁戜,司马元璋唇角扬着冷笑,睨了一眼丁戜洗得发白又已破烂的衣角

衣衫便是身份尊卑

“穷鬼”

丁戜不卑不亢:“在下的确穷困,但公子身为贵人却仗势欺人在街上欺凌少女?岂不也是有失身份”

“此女相貌丑陋难道还望着来一场英雄救美,美人无所报答便只能以身相许的美谈?”

“不过一场江湖相救却能想到那种龌龊事上去,公子容貌俊美,心却丑陋”

司马元璋闻言,分外恼火

那群穷凶恶极的手下等不及公子发令,齐刷刷挽起袖口朝丁戜而去

“小妹妹当心”丁戜轻声道

脚尖勾起地上的一根枯木,以木为剑,丁戜招式宛若行云流水,脚下泛起黄土烟尘眼神凌厉,下手精准,击向那群人手腕、脚踝最脆弱之处,木棍在空中划拉出唰唰声,招式极快,花翥甚至觉得处处都是虚影

凶神恶煞的那群爪牙捂着受伤的手脚跌坐在黄土中,嗷嗷直叫终究不过是色厉内荏之徒

见丁戜这本事,花翥眸光中满是羡慕

冷目看着这一切

司马元璋高高扬起马鞭,狠狠落在丁戜身上第一鞭丁戜未曾能躲过,打着补丁的衣衫登时裂开一道口子,血弥漫开第二鞭落下,堪堪躲过,一把捏住马鞭的尾端目光平静,却又有几分冷淡疏离“公子,切莫过分”

“本公子就算是过分,这汀丘城,又有谁能奈何?”

花翥本欲向前帮忙,却被一只手用力朝后一拖,面上挨了狠狠一巴掌她站立不稳,跌坐在地,篮中的青菜散落一地

东方煜大步向前,睨了一眼司马元璋

忙不迭丢掉马鞭从马背上翻身下地,司马元璋跪在东方煜面前,拜道:“学生青玉拜见东方先生”

司马元璋,字青玉

花翥捂着挨打那一侧的脸,看看司马元璋,又看看东方煜

东方煜又收了一个学生

在她所不知晓的时候

可是分明是司马元璋先闹出的事端,为何打她?

“一个女孩,在街上同男人争吵,胡闹!”

花翥头微微垂下,又狠狠扬起

心道自己无错

东方煜瞄见她这副模样,甚为不满,却也没有再发作,只冷声道:“狼崽子”

司马元璋目视这一幕,浅声道:“这位姑娘是先生您的——”

“学生她比年幼,但比早入门,跪下,磕头,叫师姐”

司马元璋面有不悦,却耐不过东方煜狠狠撇来的目光对东方煜拜了三拜,起身,皱眉走向花翥

花翥理了理因那一巴掌变得有些乱的发髻站直身子

司马元璋跪下,甚是不满的磕头:“青玉拜见师姐”

花翥回礼

一旁的丁戜见此情此景,松了一口气,丢掉马鞭与木棍,转身欲走却被东方煜叫住

“小子,是何人?”

“先生好晚生丁戜”

“戜?”东方煜对丁戜上下打量“家中开武馆?”

丁戜讶异

“曾开武馆先生如何得知?”

“推断戜,若没猜错应是戈呈戜戜有锋利之意从小子手上的老茧和之前那几招看应长于用刀剑招式随意,似若独创,身子端正,衣衫破旧,说话不卑不亢,穷困,却又不像普通人”

听过,丁戜对东方煜深深鞠躬,“诚如先生所言晚生领教了”

“小兄弟眼下以何为生?”

“家道中落,在汀河旁搬货物”

“那便好身负侠气,功夫却不过尔尔,还是做一个江边的力夫为好”

花翥大惊,她本以为东方煜多少会夸赞丁戜几句却不料一番冗长的说辞后便是讽刺

丁戜不仅不恼,躬身拜东方煜,问自己在武艺上还有何疏漏

“黄口小儿,竟有胆量问?”

“先父教诲,不懂便问”

“不懂便问?长久以来始终不懂便问便不会学会独自思索理不清前后根由终究不过从人口舌中求一点儿牙慧”

丁戜沉思,再度对东方煜叩首道:“晚生领教了”

待东方煜回应后才缓步离开

见丁戜即便到了此时依旧不卑不亢东方煜眸中掠过一闪而逝的惊愕与赞叹

转身离去,未曾搭理司马元璋

只让花翥跟上

“今日之事,师父为何责备?”花翥追问

东方煜顿足,道:“小花猪,手中可有权势?”

“无”

“怀中可有价值连城的宝物?”

“无”

“无权无势也无貌,却敢与有钱有权有势之人在街头争口舌?也配?为师打也是为了打醒,让明白世上的道理”

花翥沉默,紧跟着东方煜,握紧竹篮

“徒儿谨记师父教诲可师父——无权无势之人若是连口舌都不争,又如何让人知晓自己的愤怒?”

“自然有法”

“何法?”

“若无权无势,便杀了那有权有势之人取而代之”

身子一凛,花翥怯生生看着东方煜的脸,那双眼睛中充满欲.望

若无权无势,便杀了那有权有势之人取而代之

东方煜素来如此行事

绕了麒州一整圈,最后来到来汀丘

花翥不知道东方煜的目的,却知道不算是个好人回到家中,东方煜花高价请来教授她琴棋书画、歌舞媚术的先生们都已等了许久,若不是东方煜舍得花钱,花翥又甚为聪慧一点即通,各位先生平日都对她很是欣赏,误课之惩罚自然逃不过

时间短暂,花翥只能花费更多心力学习

送走先生们后,花翥再度提出学武,东方煜却道武艺学得再好,到底不过与丁戜相同,开一家武馆,或是练出健壮的身体去汀河搬货物

花翥诺诺,心中却起了别的主意

几日后,乘着东方煜出门,花翥学完功课,安抚唐道睡下后便去城中寻那个名为丁戜的少年

路遇司马元璋,骑着高头大马的少年对她微微颔首,算是打了个招呼

不多言,花翥也不多语

汀丘城的人都知晓丁家武馆

武馆原本昌盛,丁戜的爹酒醉后跌入汀河后便一蹶不振丁戜并未学过全部的丁家刀法,武馆自然没了生意

已到了这般境地,丁戜却依旧依靠辛苦赚来的钱财苦苦维系丁家武馆残余的荣光

花翥站在武馆外

武馆的泥墙已残破不堪,大门上的漆也剥落凌乱,唯有写有“丁家武馆”四个大字的牌匾保存完好,才上了一次漆,油光可鉴

本欲敲门,却记起那日之事

花翥爬上门口的一株绿意斐然的柳树朝院内探望

院里趴着一只骨瘦如柴的老狗,听见声响,装模作样吠了两声,打了一个滚,懒洋洋地晒深陷的肚皮

用绳子系了无数个接口的躺椅上,面色焦黄的妇人的目光随四下忙碌的少年移动少年便是丁戜,给院中的一只老母鸡喂了食,从鸡窝掏出一个鸡蛋,小心翼翼放在妇人手中与妇人相视一笑

那妇人面上满是慈爱,相貌与丁戜相似

两人应是母子

此番情景甚为温馨,花翥不愿打扰二人,正欲离开

“树上是何人?还请下来一见”丁戜拱手道笑望花翥

从树上翻入院中,花翥对丁戜及妇人拱手行礼“在下花翥”

那妇人果真是丁戜的娘亲,见花翥这般自称,丁母颇为不悦:“小女儿家着实胡闹,女儿家怎能称‘在下’?”

“不称呼‘在下’,难道要自称‘贱妾’、‘奴婢’、‘小女子’?”

妇人大愕,丁戜却面上含笑给花翥搬来残破的小凳

“花翥姑娘请坐不知姑娘寻在下有何事”

花翥镇定心神,缓缓道出来意,她想要丁戜教她武艺

东方煜不许,但她依旧觉在这个乱世得学武傍身丁戜那日用一根木棍便轻易击倒那伙人,不管东方煜如何说,她都是极为欣赏的

丁母虽不愿,但见花翥从怀中摸出一锭白银,便满脸带笑换了态度

那锭银子是东方煜给花翥零花的花翥觉得好笑,原来到底还是得靠着东方煜的势力

接过银子,丁戜看了看,却又塞入花翥手中

笑道:“那日那人看似风清月明,眉宇间却深藏残暴,对姑娘下手也分外不含糊姑娘这般做岂不是给了寻畔的机会?何况在下学艺不精,姑娘若想来,来便是用不着如此厚礼”

这般言辞,花翥一时觉得自己粗鄙起来东方煜总说豪门世家之子习得礼仪,自然比布衣之子高出不少

见过丁戜,花翥却觉东方煜也是有错的

回到家中,东方煜未归,唐道早已醒来,板着小脸质问她去了何处“小弟一人在家,很是无聊,姐姐,日后切莫抛下小弟”

唐道口中说着天下大道,开口却稚嫩如初

花翥心生愧疚小心拉住唐道的手,虽说年幼,但手指关节上已经有了浅浅的老茧,是常年握笔所致

“姐姐一定不离开一定守着长大”

“姐姐发誓”

“发誓”

是夜,甚是闷热,上天酝酿起一场大雨

东方煜回来得很晚,身上满是酒气

此番是司马元璋亲自率队送归来神情比前几日还要恭敬几分,也未忘记给花翥和唐道送上司马家的厚礼

“师姐青玉之前甚为不敬,但青玉自幼被家中长辈惯坏,一时也改不了,日后若再闹出此种事,还望师姐海涵”

花翥还礼

此番司马元璋比之前对自己恭敬许多,自也是东方煜之功劳

不定,还是那隐藏在看似平静的水面下、她至今搞不清楚的密谋的功劳

当夜一场大雨

闪电撕裂夜空,雷震天动地

隐约听剧烈扣门声,花翥给身边的唐道盖好小被子,带上匕首起身开门

屋檐下的灯笼隐约照出来人的模样

是个少年

看来比花翥年长不了几岁,一身黑衣,头发高高束成马尾,眉目俊秀或许因为淋了大雨,那少年浑身寒雨之气,泠然可怕

见是女子,眸中恨意席卷,单手夺过花翥手中匕首,又用匕首紧紧抵着花翥的咽喉,怒道:“是何人?的新欢?”

刀锋紧贴,花翥即便比一般女子胆大,却也在此刻生出惧意

相持间,东方煜一身白衫,一手撑伞,一手打灯笼,衣摆上浸满污水

对着少年温柔轻笑,那笑容花翥从未见过

“青悠,进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