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肯定不止一件事
单刀直入地讲,伍德忽略了一件事
——这件事非常非常重要,是生死攸关的大事
如果的记性够好,应该记得非常清楚,这个世上没有“神”,却有“魔鬼”
……
……
伍德用剩下半副棺材的木料做了一个新礼盒将它装满金币,带上达里欧,赶往路德维希宅邸要进行新一轮谈判,做新一轮“假设”
们换了两匹快马,准备在危险的子夜到来之前赶回庄园
太阳西沉,稠厚的云层盖住星与月,天地间笼罩着一层神秘而猩红的薄雾
马儿呼吸声愈发沉重,它们狂奔时四蹄踏在湿润的泥土里,踩得泥浆四溅
达里欧猛地扯住缰绳,动作迅捷勇猛,身子灵活得像是一只野猫,又死死攥住了伍德座下的马驹鬃毛生生将两匹马停了下来
“主子!小心点!感觉不对劲!”
从郊野泥道往镇子里的石塘土坝看,没有一个活物
除了点点夜灯的火光
——生锈的路牌,斑杂的石道
——工人社团的饭堂后边,潲水桶冒着热气
——酒馆的门厅一片黑,能看见香烟的火星,不一会又灭了
——空荡荡的押奴车里满是血迹
不见一个活物
伍德说:“有点害怕”
达里欧丢掉了那副嘻嘻哈哈的态度
“能理解”
伍德又问:“怕吗?达里欧?”
达里欧往后腰上的小皮兜取了十来枚钢珠和铅弹,藏在两条厚实的皮袖里
“不害怕,这种场面见得多了”
“那换个问法”伍德瞥见侍从两只多茧又粗糙的大手,打量着达里欧的神态
——这个红发小胡子眯着眼,嘴里咀嚼着青果(一种用酒酿泡软的木纤维口香糖,很甜,可以用来缓解精神压力),额头冒着冷汗,从细密如蛇的眼缝中冒着摄人心魄的精光
伍德问:“刚才说了‘主子’对吗?”
达里欧一脚蹬在小少爷的马肚子上,要赶少爷进镇子
“就当没听见”
伍德喊:“明明听见了,说‘主子,小心点’,听得清清楚楚”
达里欧取出猎枪,吹着响亮的哨刺耳尖锐的哨声传得极远,回声此起彼伏
砰——
猎枪的枪口冒着烟
小教堂的瓦顶上,风标叫达里欧一枪打得转个不停,发出好似厉鬼的啸叫
朝伍德喊:“走”
伍德握住缰绳,引着马儿往路德维希宅邸的方向去
直到走出五十余米,回头看达里欧,达里欧依然驻步不前,举枪警戒
伍德大喊:“以后就跟了,可以这么理解吗?”
“呸”达里欧吐出嘴里的软木渣,脸上带着微醺醉酒的红潮,确定没有危险之后,跟了上来
——一言不发,学着伍德善于沉默的样子像是默认了新的主仆关系
两侧的楼房中,烟火忽明忽暗
伍德问:“刚才在想什么?”
达里欧压低了声音,几乎只有伍德能听见
“收回那句话”
伍德:“哪句话?”
达里欧:“其实怕得要命刚才偏西翼的那栋楼里,总共三层窗户,每一扇窗户都有枪往外指”
的语气颤抖,握枪的手却四平八稳
“裁缝铺里的帮工和的儿子,提着两把锄头,刚准备冲出来,看了们一眼,们是丧了胆,像野狗一样夹着尾巴逃了”
的眼神像极了一头护犊的狼
“主子,要小心刚才要往镇里来,吹着哨,要告诉们,杀死的,都得给陪葬一开始们是不敢杀,后来跟上了,护住,们就再也没有杀的心思了”
达里欧收了枪
“想,如果俩一块进来,就会变成餐桌上的两条冒着油光的烧鹅,这些胆小鬼要是齐了心,就会一拥而上”
伍德:“都把听饿了”
“哈哈哈哈哈!”达里欧笑出声来,笑声爽朗
两人在路德维希宅邸前下马
就在此时,就在此刻
一滴雨水落在达里欧的鼻尖变得心急火燎,想去按电铃——却让伍德死死压住了手
下了雨,香水瓶猎枪的击发装置要是进了水,就不管用了
伍德问:“急什么?”
达里欧反问:“为什么不急?”
“想起一件事”伍德指着路德维希宅邸的大洋房,“今天是周六”
达里欧:“然后呢?”
“安息日,不用工作,笙歌载舞开宴会的日子”伍德按着达里欧的脑袋,两人一块往大铁门里看
达里欧明白了主人的意思
“太安静了……”
玄关门廊的过道里,门窗内只有一盏夜灯亮着
紧接着,雨声渐大
达里欧慌了神,像是要避瘟疫一样,往马驹肚皮下躲
伍德还奇怪这侍从是怎么了
不一会儿,雨水浸透了达里欧的枪囊和衣料,也将达里欧浇得透心凉
等达里欧那头红发渐渐让雨水染得漆黑,腮帮和嘴唇的小胡子跟着雨水脱落,露出洁净的下巴
伍德露出了惊讶的表情
“给解释解释”
达里欧面露尴尬之色
“不是高地人,也不是北约人,是东方人——”
“——一时半会解释得清吗?”伍德当即打断道,“要是说不明白,那就先憋着漏下了一件很重要的事”
“那肯定是解释不清了”达里欧扯下颧骨的贴纸,原本尖嘴猴腮的脸显得圆润不少,绝不是三十来岁的模样,此人很年轻
小侍从往伍德身边靠,眼神中透着好奇
伍德挑了一处院墙给达里欧垫脚,将对方送进别墅里
不过数息的功夫,达里欧从院墙里抛出来两根绳套,伍德踩着绳套翻了进去
达里欧和伍德摸到了厨房的后门
“主子,说漏了一件很重要的事?”
伍德点头:“对,非常重要”
“是什么事?”
“今天是周六,是黑山羊显灵的日子,这一天,就算是死了,也能活过来”
“唔……这和路德维希大法官有关系吗?”
“有关系”
“有什么关系?”
“它不是神,是魔鬼”
“啥?”
伍德认真地形容道
“它不是神,是魔鬼把它想得太好了虽然它一直都在帮助,在牢房里,它帮开锁,帮开门,送永生,让不是死亡就是在送死的路上,如此循环往返以复听上去很像是神迹显灵,上天恩赐但刚刚才明白一件事”
咚——
伍德一脚踹开了厨房的后门
——闻到了血的味道
达里欧紧跟其后,在看见厨台上的人头时,两眼失神
“把黑山羊送去露丝家,原本只是为了博得她的信任,如果去王都,她会用普拉克家媳妇的身份来帮助的姐姐,这两个女人能相依为命,在椿风镇过上作威作福的好日子……”
伍德走进厨厅,翻弄着厨师的尸体
“可是事到如今——”
伤口很新,一刀两断,是熟练的杀人犯
“——她从这个魔鬼身上,也得到了不该得到的‘知识’,她或许知道想干什么”
路德维希家的胖大厨身首异处
人头安置在砧板上,额头和外露的舌头都叫刀子划出倒五芒星的图案
杀人者像是虔诚的邪信徒,仿佛这么做是为了给魔鬼举行献祭仪式
达里欧跟着伍德来到餐厅
“主子!主子!说这些都是露丝大法官叫人干的?”
“恐怕是的”伍德眉头紧皱,“原本想带着金子,来找路德维希买凶器,买姐姐的那把枪用这个机会,和言归于好并且提上和露丝的婚事这样,的表兄会产生危机感因为普拉克家的财产永远是普拉克家的,在表兄眼里,它绝对不能是佩洛西家的附属品”
达里欧一拍脑袋:“哦!想让们狗咬狗!”
“这是一种动态平衡”伍德按住餐厅的门把,仔细去聆听门外的动静,“这个镇上有三位大法官之所以是三位,是因为王都不允许地方官员勾结私通只手遮天与露丝交好,就必须拉拢路德维希,让们互相猜疑忌惮,与普拉克家达成短期的共同利益体,就不会闲下来找姐姐的麻烦”
餐厅大门打开
伍德和达里欧都惊呆了
十数具尸体倒吊在厅堂的天花板上,都是府邸的佣人奴工,皆是割喉而死
尸首的血落在大理石砖面,绘出一句话
【记得们的约定】
伍德•普拉克先生此时此刻心情复杂
不知道这句话是谁写的
是露丝?还是那头黑山羊,那只名字叫“巴风特”的魔鬼?
——约定?
是明天的占星铺之行吗?
还是说,巴风特想从身上拿到更多的“知识”?
伍德喊达里欧用飞刀把绳索打断,将尸体都放了下来
死者的表情安详,没有任何挣扎反抗的迹象,喉舌没有异色,不像毒死的——都是一刀毙命
看来不是熟练的杀人犯,而是非常专业的杀手
最终两人在书房找到了路德维希大法官的尸首
大法官叫人一枪打断了脖子,伍德在现场找到了铜皮子弹,正是姐姐的那把六发装转轮手枪
“现在咱们怎么办?”达里欧问
伍德:“人是杀的吗?”
达里欧:“那肯定不是呀!不是睁眼说瞎话嘛!主子!”
伍德:“人不是杀的,不会报官呀?”
达里欧一拍脑袋
“对哦!等一下……报官是……报哪个法官?”
伍德指路德维希的尸首
“难不成还想找判案?”
达里欧愁眉苦脸的,染发剂和假胡子都没在身边,连案发现场的大门都不敢出
“主子,说了算”
伍德带着达里欧坐在路德维希宅邸正门玄关的小石阶上
俩人抽着烟,指望着雨能早点停
伍德面无表情,大脑一刻不想停下
毫无疑问,巴风特是一种危险的,凡人难以掌控的神秘力量可是索尼娅老师为什么对它视而不见?也没有将关于巴风特的重要情报交给
——或者说,就像是索尼娅老师自己讲的
【虽然也不算很厉害的魔术师,老师说实力很弱,没有自信】
是的,没错,索尼娅老师也处理不了巴风特,她对巴风特的了解甚少,和伍德一样,算是知识盲区
达里欧大声嚷嚷着,将伍德惊醒
侍从浮夸地形容着刚才所见
“那一条条尸体呀!像是腊肉似的!老家挂腊肉就这么挂的!冬天晾上去,来年春天就能吃了!老吓人了!”
伍德:“都把看饿了”
“哈哈哈哈哈哈……”达里欧的笑声局促又紧张,有种莫大的恐怖在内心扎了根,它几乎要将小侍从整个吞下,“哈哈哈……哈……”
笑声越来越小,越来越弱
达里欧怯声低语,往伍德少爷身边靠
“和老实说吧,少爷不是告诉,的来历呀,一时半会解释不清吗?”
伍德抬手打断
“别老实说,说就行,有自己的判断”
达里欧鼓起勇气,从兜里弄出来一瓶绿油油的药水,拧开瓶盖喝了下去,紧接着,脖颈两侧的肌肉收缩拢齐,喉结扭曲变形,幻形咒一样的魔药效果解除之后
这个小侍从
这个“”
变成了她
达里欧先生
变成了达里欧女士
伍德看呆了
达里欧的坐姿相当爷们儿,让雨水淋得受了寒,搓头发打喷嚏的举止行为也是
伍德指着达里欧的鼻梁
“以前可是问过魔术能不能把男人,变成女人说不能,没有这种魔术!”
达里欧女士狡辩道:“那不一样……”
“哪儿不一样了?”伍德红了脖子,“原来以为是馋姐的身子!——”
“——哪儿有!”达里欧的真声很特别,像是海鸥的厉鸣,中气十足,声音能传出去很远,有种女性歌唱家练声时的穿透力
她无辜地耍着滑头:“要是装作馋小姐身子,她能收留嘛?一个女人,还是个强盗,如果不扮成男人,要是进了别家老爷的屋子,让别人抓了痛脚,威胁卖身卖命!还能完整的出来吗?!”
想到此处,达里欧女士松了口气
“还好呀,还好遇上了小姐!幸好遇上了小姐!”
伍德厉声问:“见着的棺材时!是不是还在庆幸这个纨绔死了?没有人来坏的好事了!”
达里欧笑嘻嘻地答道:“没有的事儿!开什么玩笑呢!主子!现在就是亲主子!嘿嘿!”
“个死骗子!”伍德攥紧了拳,高高抬起,却迟迟没有落下,咬牙切齿:“把忠心的男侍弄哪儿去了?真的好想念!现在想抱抱都不行了!”
“哈哈哈哈哈哈……”
达里欧捂着肚子,原本还算圆润清秀的脸笑得满是褶子,她不知道为什么,只要和这个小主人在一块时,就会没来由的开心——她想,她大抵是傻了,疯了,中了毒
伍德思索再三,又指达里欧的鼻子
“问!要偷的东西,摸屁股的动作是认真的吗?!”
达里欧:“哈哈哈哈哈哈哈”
伍德欲言又止
“……”
达里欧:“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伍德生无可恋
“达里欧,可不可以变回去”
达里欧:“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伍德问:“朱莉知道是女人吗?”
达里欧摇着头
“哈哈哈哈哈哈哈……”
伍德伸手从那疯丫头的兜里掏出一袋青果,自顾自地嚼着酒糟
“说多好一姑娘,怎么就长了张嘴呢?”
达里欧:“哈哈哈哈哈哈……咳咳……哈哈哈……”
伍德看见
达里欧的手上满是茧和刀伤,瘦得像只小猴
伍德不知道这个家伙从何而来,又经历过什么,只晓得一件事——现在她很快乐
问:“达里欧,之前说的话算数吗?”
达里欧:“哪一句?”
“达里欧•达芬奇,不知道这个名字是不是真的,也不知道嘴里到底有几句真话”伍德如实述来:“但这个人,这个男人,几十分钟之前和说,要成为的侍从,不是姐姐的,是的侍从,和出生入死的那种侍从”
“嘿嘿嘿……”达里欧用拳头捶着伍德的肩,推搡着小少爷,“想什么呢?诶想什么呢?在想什么呀少爷?诶嘿嘿嘿?”
伍德:“算是明白了”
达里欧眯着眼:“明白什么了?”
“和薇薇一个德行”伍德拍着大腿,呜呼哀哉:“的达里欧啊!那个勇敢又英俊的达里欧,愿意为劫法场,愿意抱着尸体嚎啕大哭,重情重义的达里欧啊!”
“不不不!和薇薇不一样,不馋的身子”达里欧女士连忙否认,“和处得久了,就寻思吧,要这个人”
她格外地坦诚
“对!不光是身子”
伍德一听达里欧女士的话
更想“达里欧先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