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魔术
开门见山的说,伍德先生是个有仇必报的人
才二十一岁的年纪,退一步只有越想越气,绝对没有海阔天空但戾气和仇恨无法解决问题,能解决问题的只有脑子,在这个蛮荒愚昧的年代,还得加上一把枪——伍德深知这个道理
在身上,朱莉大小姐和达里欧只看见了冷漠的情感
——那是一种超乎常理的冷静,仿佛已经与任何事情置身事外,和以前的“败家子伍德”完全不同
回到大堂,对姐姐说
“需要一副棺材”
朱莉问:“给谁准备的?”
伍德答:“巴克和帕奇”
朱莉吃饱喝足,刚换了身体面的务农服,正准备出门,老弟的话让她心神不宁,也隐有期待
“除了这个呢?只要一副棺材?”
伍德说:“对,一把枪一副棺材”
达里欧吹着口哨,抱着事不关己高高挂起的心思,正准备开溜刚走出几步,叫小少爷拽着头发拉了回来
“哎!疼!”
伍德指达里欧:“还有”
朱莉掏枪,枪口朝内,枪把朝伍德
她说:“达里欧是的人”
达里欧附和道:“没错,达里欧是大小姐的人”
伍德看着姐姐,又转而看着达里欧
视线在两者之间来回走了好几轮
取枪,检查膛管,收好八颗铜皮子弹,拨弄弹轮,一颗颗上弹待机,往撞锤梁间卡上一根牙签,免得走火
问:“那是要单枪匹马去报仇了?”
朱莉立马改了口:“达里欧,保护好的弟弟,别让受伤知道该怎么做,冤有头债有主”
伍德问:“要亲自动手?”
朱莉语重心长:“要亲自动手达里欧是个良民,可不会作奸犯科,是个混账,进了监牢和回家一样”
伍德:“明白”
过了半响,棺材运来了
达里欧把酒窖收拾干净,将老巴克的尸体装进棺木,又将棺材扛上马车
伍德和姐姐肩并肩站在厅堂大门前,望着庄园的花圃栏杆,望着栏杆外边的椿风镇喷泉广场
伍德问姐姐
“以前杀过人吗?”
朱莉反问:“弟弟怎么可能会杀人,发癫了?”
伍德换了个问法
“和有过节的,惹不开心的,要取性命的这些个家伙,们喜欢失踪吗?”
朱莉面色变得沉重,握住了伍德的手
“挺有自知之明也不希望接着这么干下去,知道,迟早有一天会失去,会像们一样,无缘无故地‘失踪’但没想到来得这么快伍德,……”
朱莉大小姐想去摸摸老弟的脸
伍德先生刻意避开了这个亲昵的动作,一副拒人于千里之外的样子
用缝纫机油擦拭着枪械,给枪械做保养
“达里欧说哭了”
大小姐:“哭了?”
伍德:“在的葬礼上,哭了”
大小姐反驳道:“没有哭,不对,不是因为死了才哭的,一想自己要去侍奉男人,躲在男人身后过小日子,浑身上下都开始长皮疹,感觉自己不再是个人,而是别人的财产,别人的私有物”
等达里欧将马车上的杂什收拾完,伍德小少爷拍着膝盖,身体半蹲,拿一条腿给侍从当垫脚踏板,让侍从先坐上马夫的位置
大小姐眼里满是不可思议——这绝不是她那个草菅人命,无恶不作的傻子弟弟
伍德向家姐说
“骗的,没有问达里欧哭没哭不知道,是猜的”
朱莉大小姐在那一刻炸了毛,眼睛里能喷出火来
伍德又说:“要亲自动手,是提防着,不把当人看,因为知道,不是伍德,在试探”
“怎么知道愿意为弟弟做多少事?出多少力?”朱莉面露愠色:“老实告诉吧,如果给伍德报了仇!以后就是的弟弟,六亲不认,也会认这个弟弟!豁出性命都会护着!看得出来!比伍德好上一万倍!”
伍德笑了
朱莉骂道:“王八蛋!笑甚么?!”
伍德:“想起开心的事”
朱莉瞪圆了眼:“说来听听啊!”
伍德倚上车架,往棺材的位置爬
“有两件事,第一件事情,和巴克说,人间大多数悲剧,都来自家庭”
朱莉:“嘛意思弟弟?”
伍德说:“因为家庭把两个独立自主,有自意识的个体,牢牢地用血缘关系绑在一块,哪怕们对人生、爱情、世界的看法完全不同,政见不一也要彼此相亲相爱,为了家族这个利益共同体而奋斗不息”
朱莉若有所思
“第二件事呢?”
“第二件事就是,在的故乡,有一句话说的很有道理”伍德从货斗里捡起皮鞭,交给达里欧,“那句话叫——如果有人跟说‘老实跟说吧,老实告诉,这回绝对不骗了’,那么后面的话,都是假的”
等马车徐徐离去,渐行渐远
朱莉大小姐很久很久都没回过神来
她的小心思在这个陌生的灵魂前,仿佛什么都藏不住
只是心头还有很多疑问,很多很多疑问
是谁?
是伍德吗?
的弟弟或许一直都在装疯卖傻
如果是的,那是一个多么可怕的人
如果不是,这个陌生人又想要什么呢?
又能给什么呢?
今天
不要薇薇,不好色
和吃家奴的食物,也不在乎那点荣华富贵
给伍德报了仇,杀了酒窖里的那个老瞎眼,可是看起来,一点都不生气,更没有一点大仇得报的感觉,连假装出来的情绪都没有
好像对这个世界一无所知,却什么都知道的样子,好像不太聪明,又很聪明的样子
一个个问号,逐渐变成了惊叹号
变成了自感觉良好,略有些滑稽的结论
朱莉接走侍女薇薇递来的玉米烟斗
薇薇脸上有苦闷
“少爷不要了,大小姐说是咋回事儿呀……”
朱莉凝神拧眉,叼着烟,
“想要的,不是,也不是,更不是这块地薇薇,说给听,不要告诉别人”
薇薇捂上耳朵:“那还是别说了,嘴大!”
朱莉掰开了女仆的小手,附耳轻吟:“和皇家社科学院的老师讲,要创造一个男女平等的国家,像薇薇这样的女人,也能参军,能从医,能读书,能比武,能使魔术,能学枪,能出国留洋,能去东方安居,能在外边的世界买地要用自己的双手去完成这件事老师和讲,这个是理想,很多很多人都有梦想,没有理想梦想非常廉价,而理想贵比万金做梦和讲道理,是完全不同的两回事”
薇薇听得迷迷糊糊
朱莉指着街道尽头一闪而逝的马车,指着马车木栏边的小少爷
“伍德要完成的理想,除了这个,什么都不要,至于的理想是什么,只有自己知道”
……
……
伍德睡在老巴克的棺材上,侧着身子,看着椿风镇热闹的集市,一路走马观花
卖酒精保健品的假药商铺
牵着孩子学走路的年轻妈妈,孩子比着八字,假装举枪,对着行人扣下扳机
脏兮兮的消防水桶和野狗
酒吧半掩的弹簧门,一张张通缉令贴在窗户上,厚得能防弹,盖住里边的赌桌
脸上长满青春痘的报童,戴着假的铁制王冠,烙有列侬王国的剑徽
一切都像是工业化刚刚起步的模样
除此之外,还有诸多与【魔术】有关的行当
泥路换成石板,青砖高楼也多了起来,们来到了椿风镇的核心区域
楼宇大多是三四层泥瓦建筑,墙漆上印着各式各样的图腾与符文
伍德像是刘姥姥进了大观园,在棺材上辗转反侧,左顾右盼
几乎每隔几十米,就能看见一家占星铺
招牌多有一盏简朴的钟摆,表盘露出其中的齿轮构造,用于给客人计时,也用来给占星师计算占卜时间,好收取小费
看完了这些,伍德敲着棺材
问达里欧
“老巴克说,会一点魔术,能看见死人,帕奇会魔术吗?”
达里欧:“啥也不知道,啥也不敢说更不会作奸犯科”
伍德又问:“是来赚钱的?还是来拼命的?”
达里欧想了想
“当然是赚钱,不过是在山里赚钱来城里,得拼命才能赚钱”
伍德把枪往棺材上一放
“那就不拼命,安安稳稳把钱赚了问,帕奇要是不会魔术,这个东西,能从身上赚到钱吗?”
达里欧:“能”
伍德又问:“要是会魔术,这个东西能从身上赚到钱吗?”
达里欧:“能,但是得拼命”
伍德拿枪:“拿上这家伙,得拼了命,才能把帕奇拉下马?”
达里欧:“对,小少爷得拼命大小姐盼着拼命呢”
伍德又把枪给放下,挽着袖子,一副找人干仗的样子
“魔术有那么厉害?这家伙——”
指着枪问
“——都不管用?”
达里欧唯唯诺诺地答道:“哪儿能比呀!”
伍德又问:“那能把姐,变成哥吗?姐那么厉害,要是变成哥了,她能当皇帝”
“哈哈哈哈……世上哪儿有这种魔术”达里欧捧腹大笑,觉得不太对劲:“这是性别歧视,大小姐本来就很厉害!”
伍德舔着嘴唇,跟着达里欧一块笑:“的老家,就能把男人变成女人,把女人变成男人但是枪,还是管用”
达里欧嗤笑:“时代变了,少爷这不是老家,这儿是椿风镇,每个人都怕魔术师”
伍德问:“帕奇一个医生,也会魔术?”
达里欧答:“管生老病死的人,都会一点魔术魔术是魔鬼的艺术生前和死后,们不都归魔鬼和神管吗?好人归神管,坏人就归魔鬼管,世上坏人比好人多的时候,魔术就厉害了”
说罢,马车停在诊疗院的大门前
门口的油灯亮着萤火,招牌旁的人型铜像发出阵阵嗡鸣,里边内置了一台简易的直流电机,控制着铜像的手臂来招揽客人
伍德翻身下车,敲开了诊疗所的大门
达里欧屏住呼吸,眼看小少爷的手往后腰的枪上摸,不一会又缩了回去
开门的是个女人,二十七八岁左右
伍德两眼失焦,叫一把剔骨尖刀指着鼻子,逼得退回了人行道上
女人声色俱厉,神色憔悴,眼中含着怨毒的光
她和老巴克一样,有一头棕发,眼窝很深,身材丰满骨架宽大,肚子微微隆起,已有身孕
她骂道:“乌龟王八蛋!还有脸回来?!的爸爸呢!?把藏哪儿去了!”
伍德指着身后的棺材侧过身子,给这孕妇让出路来
女人变得惊慌失措,往马车那头靠,大着肚子,勉力翻上货斗,棺材板掀开的瞬间,开始哭天抢地,泣不成声
伍德小声对达里欧说
“这就是没见过的魔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