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十三章【诡计】
金小哨醒来已经是在三四天之后,说是醒其实也并不完全清醒,浑浑噩噩,说几句话就又昏睡过去
医生说这是一个恢复阶段
她醒来嘱咐容盛最多的话是:“别告诉干爹”
陶妄知道了,一定是会去拼命的
另外一句就是:“跟陈叔叔也不许去”
其实从沈桑敏给她打的第一针的时候,她就知道自己跑不了了,她已经成了这个样子,总不能再让们去冒险
况且容盛现在还有别的嫌疑,再轻举妄动就真搭进去了
容盛一一应承,“谁都不告诉,放心”
金小哨拍拍,声音虚弱:“小伙子办事可以,信呀”
除了昏睡之外,勉强清醒的那些时间,她身体还是会不自觉的抽搐,那些东西强劲的侵害着她的神经系统,无法自控
除夕的那天,金小哨的精神头好了不少
一一给大家打电话拜年
她提前练习了两三个小时,每一句话,每一个语气声调都仔仔细细的斟酌练习,生怕被听出什么不妥
十二点的钟声一响,她先跟容盛说了句,“过年好呀”
容盛扯了扯唇角,露出大大的笑来,“小哨子过年好”
金小哨也跟着笑笑,问:“这个语气自然吗?”
“特别好,中气十足”
她让容盛先拨出去了索宁的电话,她现在孕期,不好让她担心受刺激什么的,所以也是瞒着
索宁接起来,那边喜气洋洋
金小哨:“姐姐,过年好呀!”
她的声调拔高了些,也是被索宁那头的气氛感染到
索宁回了一句,然后有些抱怨,“本来说一起过年呢,大哥非说们要出国跨年”
“嗯,是呀,不是没出过国吗,二哥带长见识”
“行吧,原谅一下,在外面注意安全昂~”
“知道的”她喘息了两下,“好好照顾干儿子,希望生的时候在场”
索宁咝道:“怎么还希望呢?必须得在场啊!”
金小哨:……
她的笑意僵硬在唇边,含糊着嗯了一声,“是,一定”
挂了电话,有点累,靠在床边缓和了一下
容盛把人抱在怀里,喂了口水,示意她先休息休息,她无奈笑笑:“就说几句话,不至于,金爷现在没用成这样吗?”
她说着还扬了扬小拳头,绷紧了胳膊,意图展示一下力量,结果支撑数秒,软塌塌的又垂在了的腿上
她怔愣的看着那只手,微微发颤
容盛鼻子一酸,握住了她的手,与她十指紧扣用力的握住,是安慰或是提醒着某种存在感一样
金小哨攥了攥拳,其实无论用多大力,她知道再也攥不紧了
这是她无法接受但又不得不接受的一个事实
她废了
再也回不到以前了
最后一个电话是打给陶妄的,也没什么特别,简单的问问好,那边好像有不少人,熙熙攘攘的
往年都是一个人过年,守着小松树今年可能心也开了些,弄的就比较热闹
金小哨甚至能听到点儿熟悉的声音,似乎每一个都很熟悉,但又遥不可及
挂电话之前,她说了一句,“干爹,还想找个人的话,也行……大川叔不会怪的”
以前总觉得要跟别人好了,秦大川多惨啊现在想来,活着的过得更好,不在了的人才会更加心安
陶妄那头顿了顿,“臭孩子,敢安排了?”
金小哨:“不敢不敢,不是怕成老头子了,行情就该不好了吗”
陶妄:……
“刚才转账的压岁钱,能退回来吗?”
金小哨笑的夸张:“不能”
—
凌晨的烟火像是漆黑夜空中的五色火蛇,窜上窜下,热闹非凡
金小哨躺在枕头上,侧首看着窗外,她目光有些空洞,就那么一动不动的看着
光火投映到在她的眼睛里,绚烂无比
只是须臾间,又成了一片黯淡
她转眸看向容盛,“可惜还没吃过做的饭”
容盛佯装惊讶,“还会做饭?”
金小哨嗤之以鼻,又有点自豪,“活了二十多年最擅长的就是打架和做饭了,爱吃酸甜口对吧?糖醋里脊糖醋鱼做的一绝”
容盛心尖儿都跟着泛了酸,“怎么知道爱吃酸甜?”
“说呢?”她扯唇笑
“想听说”
“喜欢,稀罕,纠缠,讨好那么多年积攒出来的经验呗”
“金小哨,从什么时候开始喜欢的?”
她有点不好意思,“第一面就对图谋不轨,甚至以后怎么养家都想好了”
容盛抬手拭过眼角,稳了稳,玩笑的语气道:“承蒙不弃”
“彼此彼此”
“那快点好起来,不挑嘴的,做什么都吃”
“行”
金小哨咧了咧嘴,脸色愈发的苍白,但还是挤出了一点笑,“好不了了,对吧?”
容盛的心脏像是被狠狠的攥住,攥得鲜血淋漓,抽痛的声带都发不出一丁点的声响,只有沉沉的无声的呜咽
用力吞了吞,尽量语气轻松:“会好的,保证”
金小哨艰难的抬手,去摸了摸的脸,使劲儿捏了一把,其实一点痛感都没有
“个浓眉大眼的……也会扯谎了啊?”
容盛摇了摇头,把她手掌心贴在自己脸颊上,又盖到了眼睛上
那些隐忍的,不堪重负的情绪在此刻化成一抹冰凉,掉在了金小哨的手心儿里,随即又变得灼烫无比
“……”她有点慌了,“别哭啊,逗呢……”
容盛一听她开口,心里面的内疚负罪感像海浪一样,重重叠叠的卷集向,把仅存的一点理智和坚强打的片甲不留
“对不起金小哨,真的……非常非常对不起……”
金小哨怔怔的看着,她很清楚为什么说出这种话,从自己被绑走的时候她就知道容盛一定会愧疚自责
而事情发展到现在这个地步,恶劣到失去了所有人的控制,被痛苦和悔恨多方撕扯,在这件事情当中所受到的煎熬甚至远超过了她
金小哨毫不怀疑,如果可以选择,宁愿现在躺在这里是
可偏偏不是
偏偏就是……因为的关系,她陷入了如此巨大的悲惨境遇,是无论如何都过不去这道坎儿的
她伸出另一只手去摸了摸的头,声色虚弱带着少见的撒娇气,“容盛,容二哥哥……原谅了”
原谅了
这五个字像一枚威力十足的炸弹,悄无声息的投入了的心扉,轰然炸掉了所有的心防
应该被指责被谩骂被记恨被凌迟处死,而不是……被原谅
盛放说,是金小哨十七八岁就铺陈下执念因此她对无条件的喜欢,讨好,原谅……一切一切
可最后她因为,失去了一切
这才是叫最痛苦的
“假如……”金小哨的唇角抖了抖,“别去报仇,不要硬碰硬”
容盛一愣,眼底结了冰:“说什么……”
“知道说什么”她唇角的笑意淡淡,开口声带着乞求,“二哥,那么宝贝,不好意思让失望吧?”
“…………”
—
隔天大年初一,陈淮来了医院一趟,还带了两份饺子
金小哨很给面子的吃了四五个,后果就是吃完以后开始狂吐不止她看着囫囵进去,又稀碎出来的这些东西,一阵可惜
“太浪费了”
陈淮吞了吞胸腔气息,大手一挥:“没事,有钱,造”
金小哨伸出个大拇指,“大气!”
容盛拿水给她漱口,一言不发的把呕吐物收拾干净,然后又拿着出去扔掉
就在出去的这个当儿,金小哨对陈淮提了个要求,送她离开S市
陈淮:……
“是不是疯了?现在什么情况,居然要走?”下意识的看了一眼门口,压低了声音,“不想拖累容盛是不是?”
金小哨嗤笑了下,摇摇头:“有这么言情吗?觉悟没高到那个份儿上”
陈淮:……
“那为什么?”
“陈叔叔,搞不好会死的”她语气尽量轻松,“即便不死,以后会是个什么样子知道吗?见过很多很多被禁品控制的人,别说尊严了,人都算不上了”
“没,没有那么消极,别……”
“觉得还有这么安慰的必要吗?”她看到知道的已经很多了
“……”陈淮有些心虚的低头,这确实是安慰,可不这么说,还能说什么?
“不排除有戒毒成功的,那种几率有多小,不需要给普及吧”她顿了顿,也扫了门口一眼,声音有些急促,“陈叔叔,不能活成那样,不能成为那个样子”
“可把送走,又能怎么办呢!?不会要……”额头上出了一层冷汗,后面的话没敢说出口
金小哨替说:“自杀吗?才不会会坚持到……坚持不下去的那一天”
而这个非人的过程,她不能让任何人看到,尤其是容盛
说白了,死也要死的有点尊严吧
陈淮嘴唇哆嗦了下,有些苦涩的说:“小金爷还是那么要脸”
她笑笑
“陈叔叔,就这么一个心愿,要不帮,就没人可求了”她的眼眶里蓄着一层浓雾,顺着眼角滑落
神色平静,谈不上有什么悲伤或愤慨
什么都没有
陈淮闭了闭眼,似乎十分艰难的才做出了决定
“答应”
—
金小哨离开S市的那天,下了半天的大雨
陈淮说,“老天爷大概挺替难过的”
她鸡皮疙瘩起了一身,“干脆说替哭丧得了”
原本悲悲戚戚的氛围,被她给化去了大半,陈淮心里酸涩,张了张手臂,“给个抱抱吗?”
“给,满怀的”然后轻轻扑进了的怀里,很用力的抱紧了
就此一别,恐怕再没有见面的机会了
“找个知冷知热的……好好过日子,陈叔叔没问题的”
陈淮嗯了一声,“行,保证完成任务”
广播里开始喊登机,金小哨脱离了的怀抱,伸手搭在了拉杆箱把手上,“那再见?”
“再见”
她转身,步履缓慢,身姿却挺的笔直,一步步的走向了登机口
“哨子!”陈淮喊住她,“恨容盛吗?”
金小哨顿住脚步,“不恨”说完有张了张嘴,“永远爱”
说完再没有停留
陈淮看着那个孤孤单单的瘦削身影,没入人群,片刻之后消失在了登机通道中
胸腔被不舍和疼痛占满,金小哨的一颦一笑,每一次与的打打闹闹,都被一一镌刻在了心上
艰难的扯了扯唇,笑的夸张肆意,像被拨动了什么神经一样
再也没有那么一个人了
再也没有了
—
金小哨坐在靠窗的位置,飞机片刻之后缓缓离地
她的眼前一片水雾模糊,她用有限的视力最后一次俯瞰这里
飞机距离地面越来越远,她突然生出了一股巨大的思念与不舍,这股力量操纵着她站起身,意图逃离……
那一转身,就看到了旁边不知道什么时候入座的人
抬手扶了扶鼻梁上的银框眼镜,抬眸看她:“想往哪儿跑,带一个可以吗?”
“……”
—
不久之后
S市沈家倒台,种种黑色产业内外勾结被爆,沈父下台,沈桑敏因为涉及数宗大案被通缉
也不知道藏的好还是怎么的,人间蒸发了一样,就是没找到半个人影
没有一个星期就被人发现死在了一处破旧厂房内
尸检结果说是注射禁品过量
听闻死状极惨
—
后来
陈淮关掉了调查所,机缘巧合之下去了赵三的福利院那边,担任顾问
不收钱的那种
日子过的平平淡淡,不好不坏
时常会去一去游戏厅,买上一筐币,但玩儿不了一会儿就没兴致了,然后就那么干坐半天
还是会遇到形形色色来搭讪的女人,只是没有人会再突然出现帮解围
每次出了什么网红餐厅都要去试试,记住哪个菜好吃,哪个菜该避雷……
也说不好自己为什么要那么做,但好像做了,就有一点什么盼头儿似的
直到这些餐厅一茬接一茬的开了黄,黄了开,开了又黄……
还是没有等到一起来吃饭的那个人
已经很久没有们的消息了
们还好吗?她,还好吗?
她还在吗?
陈淮不敢深思,想没有消息或许就是好消息又想,没有消息怎么会是好消息?
应该面对现实的
在多数的黑夜里都不能入眠,闭上眼就是那个被绑在椅子上,痛苦抽搐到扭曲的小小身躯
可救不了她
怎么没能救得了她呢?
—
很多年以后,陈淮也不记得究竟有多少年了在风和日丽的某一天,站在街角,阳光明媚晃动着的眼
穿过刺目光芒,她的轮廓渐渐变得清晰她看着,笑得比那天的阳光还要明媚灿烂,片刻之后她动了动唇,声色清亮
“陈叔叔”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