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1章 第十章
赵晋扬端了把矮凳坐小不点旁边,视线勉强与之平行
以前的工作里赵晋扬鲜少有机会接触小孩子,就算有,也是些顽劣的男孩,有些甚至是训练有素的凶恶,隐隐可见们父辈的影子
眼前的这个小不点,除了感叹血缘的神奇,内心复杂一时理不出更多感概
一大一小偷偷摸摸地互相观察对方
小不点时不时玩着那顶棒球帽,脸上没有认生的小心翼翼或呆滞,眼神是一种有灵气的好奇,怎么看怎么顺眼
赵晋扬觉得应该拿出大人的样子,清清嗓子,问:“小朋友,叫什么名字?”
小不点窥了一眼,说:“阿扬”
“……叫什么?”
提高声,一字一顿,“阿扬”
赵晋扬对许连雅的起名癖好投降,自言自语:“干吗抢名字”回头一想,也没错,本来就是迷版的自己
没想那位小阿扬听见了,嘀咕:“这是的名字”
“……大名叫什么?”
“许铭扬”
赵晋扬嘴巴张了张,没说出话
阿扬以为没听清,又抬高声:“叫许铭扬”
赵晋扬低下头,沉默地笑了
“好名字”
“嗯”
“妈妈叫什么名字?”
“许连雅”
“那……爸爸呢,爸爸叫什么名字?”
“爸爸也叫阿扬”
“……”
赵晋扬忍不住摸摸她的脑袋,小孩子的头发是不曾感受过的柔软和舒服
“妈妈把教得真好”
也不知她是否听懂了,朝咧嘴一笑
赵晋扬又问:“妈妈是干什么工作的?”
“妈妈是兽医”
“……”好歹也教个“宠物医生”啊
阿扬忽然来了劲头,说:“知道兽医是干什么的吗?”
“不知道啊”
“兽医就是像妈妈一样,给猫猫和狗狗洗澡看病,还有乌龟和小鸟”
“那妈妈厉害啊”
“嗯妈妈还知道小智的小鸟叫什么”
赵晋扬猜小智大概是她认识的什么人,犹豫又小心问出口:“那爸爸呢,爸爸干什么工作的?”
像快削好铅笔时不小心把笔芯削断,阿扬愣了一愣,恍惚瞄了一眼,低头拈去棒球帽上的一根猫毛
小孩一下子陷入寡言,赵晋扬心里也跟着咯噔一下,母女俩这六年的生活状态可想而知
赵晋扬后悔了,太着急了,心急火燎想确认自己在她们心中的地位,却忽略了这个问题对一个单亲小孩何其残忍
究竟是一个人漂泊已久,家庭责任对于全然陌生,与小孩交流更是空白领域
赵晋扬伸出手,又想去安抚她
阿扬眼神在反思期间已然溜到货架底下,伸手一指,惊喜地叫道:“呀,小猫!”
只见那只黑猫从货架下探出脑袋,东张西望
阿扬走过去,黑猫见惯了生人,只是慵懒看着外面的小脑袋,打了个长长的哈欠阿扬又往前挪了几步,蹲下伸手去招呼它
“小猫猫,过来不要怕,不会伤害的”
气氛陡变让赵晋扬懵然片刻,旋即不得不承认,小孩长大了,已经开始懂得避开让自己不开心的部分
也提醒着,这六年责任的缺失,即便以后再努力,也修补不了陈年旧痕
不会明白小孩呱呱坠地时的欣喜,不会了解小孩生病又呀呀不能语时的焦心,更体会不了小孩迈出第一步、喊出第一声爸爸妈妈时的欣慰与激动
再看向阿扬时,赵晋扬心头静了一些,还有机会慢慢观察、了解甚至参与引导的小孩
“小心点,不要让它抓到,它没有剪指甲”
“嗯它是男生还是女生?”
“男的”想了想,也蹲过去,“捞出来给”
赵晋扬把黑猫揪出来,献宝似的拎到阿扬面前,后颈落入敌手控制的黑猫呲牙咧嘴
阿扬朝着黑猫笑,说:“把它放下来吧”
赵晋扬又把它丢地上,黑猫抖抖全身,开始打理被弄乱的毛
阿扬避开它的爪子和嘴巴,谨慎地替它挠后脑勺黑猫很受用地往她手上蹭阿扬又移到它下巴,黑猫脑袋越压越低,最大限度地享受她的抓挠,嘴里咕噜声渐大阿扬另一手挠它尾巴根,黑猫放弃姿态地屁股撅得老高老高
看来是个老手赵晋扬放心了一些
“它叫什么名字?”
赵晋扬即兴道:“小黑”
阿扬便小黑小黑地叫了上口当惯了无名氏的黑猫压根甩也不甩们一眼
“们家也养了一只猫,它有三条腿,这只有四条”
“……它有一条腿去哪里了?”
“被蛆蛆吃掉了”
“……是吗,猜猜它叫什么名字”赵晋扬对着一小孩卖弄起来,“叫……叫‘小瘸’是不是?”
阿扬笑,“不对!”
“那就是叫‘喜鹊’”
那双眼睛张大了一些,“怎么知道?!”
赵晋扬坐回躺椅,惬意地往后躺,“就是知道还知道今年五岁对不对”
“那多少岁?”
“……三十六,三十六岁”
“好老哦”
赵晋扬叹了口气,浅笑着喃喃,“是啊”
店员从外头吃饭回来,见店里多了个小孩,又只老板一个人,便问:“扬哥,这谁家小孩啊?”
赵晋扬不答,嘿嘿笑
口里小孩从黑猫身上抬起头,好奇地看了一眼
店员语调一转,笑道:“哟,扬哥,这小孩啊”
“像吗?”
店员交替看着两张脸,肯定道:“像”
“哪像?”
又仔细瞧瞧,“哪都像特别是眉眼和鼻子”
赵晋扬问蹲着的阿扬,“这叔叔说跟长得像,觉得像不像?”
阿扬憨笑,往嘴巴方向指了指,“没有胡子”
“男人才长胡子,是小女孩”
“比白”
赵晋扬不禁摸摸自己那张粗糙黝黑的脸
“男人不怕黑,懂不?”
阿扬很给面子地点点头,话大概还是一知半解的
赵晋扬不再为难她了
店员习惯性地掏出烟盒,叼了一支在嘴里
赵晋扬做了个手势,“小孩在出外面抽”
店员愣了一下,歉意地笑笑往外走
有人来挑水果,赵晋扬站在秤前看着
黑猫跑去角落啃猫粮,蹲在地上的阿扬发现自己躲进了赵晋扬淡淡的阴影里对于她这个岁数的小孩来说,一米八几的赵晋扬高大威武得像迎风而立的狮子映着外面亮白天光,的轮廓剪影般分明,轻而易举激起了小女孩心中那点崇拜
阿扬拍了拍手,悄悄站到身边,又偷偷打量的侧影
学着赵晋扬的样子,阿扬右手插/进裤兜——她庆幸今天穿了带兜的裤子——左手自然下垂,两脚微微分开
一大一小,一长一幼,立在水果摊边上就像字号不同的两个“人”字
赵晋扬接了一袋葡萄过来才发现跟到身边的小不点阿扬手背到身后,踢踏着让到一边
招呼完客人,赵晋扬从冰箱里拿出一瓶饮料
“冰红茶——”阿扬忽然指了指
赵晋扬把瓶子往前送了送,“要不要喝?”
点头
赵晋扬坐下,膝盖夹着瓶身,拧开了盖子
阿扬接过喝了一口
“好喝么?”
又点头
“先喝”
又倒一口
赵晋扬忽然想起,“哎,妈妈给喝这个么?”
小脸浮现不怀好意的笑
赵晋扬拿回瓶子,说:“就知道”
“就喝了一点点”阿扬两指比出短短的长度
“那别告诉妈妈给喝了”
“嗯!”阿扬不知不觉扶上赵晋扬的膝盖,蹦跶着应道
“想吃什么水果就自己拿,不用问”
“嗯”
“不要跟客气,跟妈妈很熟的”
赵晋扬朝她挤眼一笑,这个不那么大人的笑容像苍翠的藤蔓,爬上她心头那堵防备与拘谨的矮墙,一点点接近墙内的阳光地带
事实证明,许连雅这几年替省掉许多功夫,五岁的小姑娘没让操心地玩了一个下午
赵晋扬带她去吃饭,问:“想吃什么?”
“牛肉”
赵晋扬低头笑着看她,小丫头还没到半腰高,这个下午已经有点适应了这悬殊的高度差
故意学着她的语调:“也喜欢牛肉哦”
走到红绿灯路口,赵晋扬感觉到右肩衣服被扯动,侧头一看,阿扬正拽着右边袖口
“拉手”阿扬仰头说,“妈妈说过马路要拉手”
“哦……”赵晋扬换到她右手边,牵起那只小手,“拉手……”不敢用力,怕一不小心捏碎,不敢随意调整,怕粗糙的指腹刮疼了她确认牵稳了,像回味又像叮嘱自己,嗡嗡两声:“拉手……”迟钝的样子好似盼回儿孙的耄耋老人
差不多到了送阿扬回去的时间点
赵晋扬第二日要去早市拉货,打算顺便把车开回去,明天直接从住处出发
赵晋扬有一辆二手皮卡,平常用来拉拉货,当然是瞒着姜敏买来的,连郭跃知道也给了一通训斥
赵晋扬遮遮掩掩开了大半年,平安无事,于是愈发放心只在晴天开,稳而慢,下雨天相对危险不说,就是打雨刮器也不方便
赵晋扬没多想,让阿扬爬上后座
“这是的车吗?”
“是啊”
“好酷!”
赵晋扬从来没有得到过这样的评价,不禁心喜
“怎么‘酷’了?”
阿扬跪在座位上,指着车窗后的车斗,“这里可以装好多东西”
“能装很多个是不是?”
阿扬扭回头,“那可以坐到后面去吗?”
赵晋扬发现有比自己还异想天开的,“为什么要坐后面?”
“因为可以吹风啊!”
“……”
后座安全带不用想,卡壳半天也不一定拉得出来
赵晋扬说:“坐好了,们现在去找妈妈”
阿扬乖乖坐下
这一路赵晋扬开得格外专心,也慢得像新手,小心翼翼得像武装押运
后面可是比一车钞票还值钱的大宝贝,赵晋扬第一次承认像自己这样的人就不该再碰方向盘了
好在一路平安到了许连雅家楼下,也不知是不是热的,赵晋扬额角手心沁出汗
“下车咯,们到了”
没人回应
赵晋扬回头,只见阿扬静静地躺在后座,嘴巴微微张开欠身去探她鼻息,确认只是睡过去,一颗心才稳下来
赵晋扬绕到后座,踟蹰着轻唤一声:“阿扬?”这是第一次叫她
这感觉很微妙,无论是姜扬还是赵晋扬,都是那个阿扬,如今有一个流淌着一半血液的生命与分享同一个名字,一呼唤,便像被那根隐形的纽带拽一下,们的牵绊从无形变有形
许连雅还在回来路上,赵晋扬心知早点把阿扬抱下来好,但又不忍叫醒她,试了几个方位,均操作不便,只得作罢
赵晋扬便开着车窗等待
许连雅停好车过来,只见花坛边上孤零零一个人
“阿扬呢?”
赵晋扬示意一下对面车,“睡着”
许连雅看到皮卡还不相信指的是这车,又问:“哪?”
赵晋扬把车门拉开了,脑袋等着挨训地垂着
“的车?”
点头
“开车过来?”
又点头
“还能开车?”
“……慢慢开”
许连雅盯了两秒,像要说什么,最终一言不发,弯腰娴熟地抱出阿扬赵晋扬只能在旁帮她垫了一下车门框
“连雅……”赵晋扬试探着叫道
阿扬迷迷糊糊咕哝一句,赵晋扬又噤声了
许连雅托了托阿扬,回头的眼神要是刀子,早将钉个千疮百孔
许连雅知道爱车,从刚认识就知道,也记得说要是不当警察了,就开个修车店
但想象今晚的一路,那点境遇困顿的心酸在强烈的后怕面前根本不足一提
“赵晋扬,好不容易捡了条命回来,省着点用行么!”
“……”
以前雷毅曾跟说,无论多成熟的男人,只当有了家庭和孩子时才会真正沉淀下来
那会赵晋扬恋爱还没尝够,自然体会不到,玩笑说这是老光棍对小光棍的酒后感概而今还未进入父亲角色的赵晋扬,已迷糊感受到雷毅当年的心境
男人骨子里的冒险精神,会被孩子成长路上的汗水和泪水稀释,半是妥协,半是心甘情愿对于赵晋扬这样的人来说,只有后者
阿扬于是从天而降的瑰宝,从未付出什么,许连雅便将好好的一个她送到眼前,的妥协只会是无稽之谈
赵晋扬碾了碾脚底的石子,踢开,对着紧闭的楼宇大门说——
“以后再也不开车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