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游后传,大圣齐天

第八十五章镇魂灯7

祝红哆哆嗦嗦地指着斩魂使:“……是……”

“沈巍”大庆说,肥猫莫名地有了某种说不清的优越感,它侧头看看扑地的祝红,故意假装镇定地舔了舔爪子,体贴地给旁边的姑娘留出了修复世界观的时间

沈巍的兜帽落在了肩上,露出属于沈教授的那张温文尔雅的脸,与此情此景有说不出的违和片刻后,轻轻地推开赵云澜,皱着眉拉起那只被小鬼抓伤的手,攥在赵云澜手腕上的手指紧了紧,而后摊开手掌,做了一个抓的动作,赵云澜伤口处冒出一丝极细的黑线,一冒头,就消散在空气中,血肉模糊的手背飞快地愈合起来

“先离开这”沈巍尽可能简短地说

就在这时,一排鬼差急匆匆地往这边跑来,后面是气喘吁吁的判官,那十殿的屁股一个比一个沉,什么时候也不忘了耍大牌装十三,跑腿的、干活的、吃力不讨好的,末了都落到了老判官头上

气喘吁吁地指挥着鬼差修城门的修城门,镇压小鬼的镇压小鬼,还有个书记官在旁边抹着汗地清点——究竟城中各色鬼魂,被斩魂使一刀切得还剩了几斤几两

沈巍和赵云澜这时不约而同地无视了们,抬起脚就走,祝红和大庆连忙风中凌乱地跟上,判官抹着汗在身后叫嚷:“大人!上仙!留步!”

沈巍不答音,只是转过头去,面无表情地轻轻挑了一下眉

“这……这鬼城中无论戴罪的、等投胎的,都是进出有数的,大、大人您这……”

“怎么?”沈巍用一种轻缓又平和的口气反问,“杀不得?”

判官:“……”

沈巍侧着脸,温和有礼地一笑,双手拢进漆黑的袖子里,用一种近乎谦逊的口气说:“判官大人,虽然出身卑下,为人不才,至今为止,倒也没听说过有什么是斩魂刀斩不得、切不动的,要是有叨扰和麻烦的地方,可真是对不住”

……就好像在诚心诚意地道歉一样

判官只觉得看着的笑容就通体发寒,喉头艰难地动了动,润了润干涩的嘴唇,好半晌,才生硬地挤出一个笑容:“那是,那是”

沈巍含着一点笑意,深深地看了一眼,拉着赵云澜走了

赵云澜脚步一顿,忽然觉得沈巍的笑容有一点陌生,大概是对方从没有在面前表现过这样咄咄逼人的一面,回头看了一眼站在原地直擦冷汗的判官,忽然问:“用双面鬼堵们是有预谋的?地府?对们有什么好处?”

沈巍敛去了笑容,低着头沉默不语——为什么?这些跳梁小丑无非是想让切身感受一回什么叫做恶鬼,以至于提醒比之还要不堪的鬼族,让不要站错了立场而已

“沈巍!”赵云澜一把拽住,“别装哑巴,让跟回去,给说句话!”

“……走吧,”到了黄泉边的大槐树下,沈巍才低低地开口,褪去了方才的敌意和冷漠,的声音显得低哑疲惫,又有些说不出的无奈,“活人在阴间时间长了,对身体不好,再拖延,回去要生病的”

赵云澜放开,停住了脚步,两人一前一后,沈巍却背对着,不肯回头

两厢沉默了不知多久,赵云澜才沉下声音说:“病不死——先跟走”

沈巍一动不动

赵云澜咬了咬牙,恨恨地说:“妈真恨不得用手铐把锁在家里”

背对着的沈巍在看不见的地方,忽然笑了起来,仿佛听见了世界上最缱绻动听的情话,连显得有些阴郁的眼神都温柔得要化开了

“如果跟走,肯吃药吗?”沈巍问

“扯淡!”

沈巍转过身,看着赵云澜,好一会,低低地叹了口气:“是鬼族,云澜,无论昆仑君给了什么,无论……当年让变成了个什么,那都是虚名假封,的本质都是鬼族鬼族生而不祥,在洪荒初始的时候,民间甚至有谣言,说人如果看见了鬼族,是不得善终、死无葬身之地的象征”

赵云澜看着,努力压了一下心里焦躁不安的火气,深吸一口气,尽量放缓了语气:“不信那套——不管怎么样,先跟回去,其问题们可以慢慢解决,就算不在一起,起码在每天看得见的地方,也能放心……”

“在看得见的地方”沈巍低低地重复了一边,略显单薄的嘴角似乎想往上扬一杨,可中途失败了,就演化成了一个苦笑,过了一会,轻声说,“云澜,就别再折磨了”

“直到现在,”赵云澜听见沈巍用压在嗓子里的声音说,“最后悔的事,就是大意招惹了,而后又没能把持到底,一错再错下去想起来,大概是……是修行不够,心智不坚,太软弱的缘故”

赵云澜似乎感觉到了什么,立刻扑了过去,可这回一伸手却抓了个空,沈巍面对着,身体飞快地往后退去,几乎化成了一道黑色的残影

赵云澜眼睁睁地看着消失在了自己面前,只留下了声音越来越远的一句话:“就送到这里了,赶紧离开”

“离开”两个字不断地在空气中回响,一下一下地撞在人的耳膜上,简直就像一句不祥的诅咒

祝红看见,有那么一瞬间,赵云澜的眼圈是红了的,然而不过眨眼的工夫,就硬生生地被压抑了回去,只剩下满眼的血丝

“先回去”几秒钟后,赵云澜盯着沈巍消失的方向,用一种非常平静的语气对祝红说,“带着大庆一起——对,说要走,有具体时间吗?有的话提前告诉,让汪徵帮忙安排一下……”

祝红截口打断:“赵处,这是怎么回事?”

赵云澜摆摆手,不想多说:“没什么,去吧”

“去哪?哪也不去!”祝红声音高了起来,“……沈……斩魂……唉!爱是谁是谁吧,刚才为什么要那么说?为什么说们不能在一起?逼喝什么药?为什么……”

大庆跳到了祝红的脚面上,蹲坐在那里,抬头看着赵云澜,突然开口解释说:“自古听说有‘人鬼殊途’,可老猫这么多年,也没见过真正阴阳两隔还死乞白赖地要在一起的人,只是自古水往低处流,死气深重的人会吸取活人的生气,大概也是自然规律吧活人生气流失容易,还回来却不简单,须得是对方把牵动元神的地方自愿奉献,鬼王生来可以比肩圣人,大概也没有妖族内丹一类的东西,那大概……就剩下心头血吧?”

赵云澜性格外向,但城府深沉,只要不愿意,再大的悲喜似乎也能不形于色

祝红听得只觉得一口气高高地吊了起来,可转过头去看,那男人依然不言不动,脸色平静,被黄泉掩映得苍白如雪,却怎么也看不出一丝孱弱伤感,甚至让人想起无数次在天崩地裂的大灾里也岿然不动的天柱石

祝红一时不知该说什么,然而人心到底是偏的,她心里有赵云澜,对方的喜怒哀乐都牵着她的一根筋,赵云澜还没怎么样,她却越想心里越堵,到最后简直替难过得不行,开口喊了出来:“这是陷于不义!”

赵云澜的目光终于偏了个方向,落到了祝红身上,轻轻地皱了皱眉:“说什么?”

“就是故意陷于不义!”祝红愤愤不平地说,“如果一开始不给暗示,难道会无缘无故地一直追着跑?如果不是似是而非地半推半就,爸又不叫李刚,难道还会强抢民男?斩魂使神通广大,如果不愿意,还能逼就范吗?”

黑猫一侧歪,径直从她脚面上滑了下去,感觉这姑娘的世界观已经在极短的时间里不可思议地自愈了,抗打击能力让猫叹为观止——她好像一点也不记得她说的人是斩魂使,当年她连对方一封信件都诚惶诚恐不敢拆开的那个斩魂使

祝红越说越火,越说越心疼,简直不依不饶起来:“分明是故意勾引,故意欲拒还迎,故意吊胃口,如果不能和在一起,为什么不早说,分明是在逼、逼……”

赵云澜从兜里摸出烟盒里的最后一根烟,“咔哒”一声点着了,慢吞吞地吐出一口白烟来,口气淡淡地问:“逼什么?”

祝红一时语塞,片刻后,她福至心灵一般地脱口而出:“逼得离不开,逼得上穷碧落下黄泉也不舍得放弃,逼得眼里心里只剩下一个人,别的都能丢下不管!看从一开始就是居心不良!”

赵云澜轻轻地笑了一下,按着祝红的肩膀,把她往大槐树那里推了一下:“得了,嚷嚷完了,快走吧”

祝红跳着脚说:“到底有没有听说话!”

赵云澜敛去了笑容,垂下眼弹了弹烟灰:“这傻妞啊,这情商真让人着急,太不会说话,知不知道什么叫疏不间亲?是的人,们俩之间有问题,无论是不对还是不对,都是们自己的事,外人当着的面数落,就跟打的脸没什么区别——这也就是,懒得和一般见识,换别人早跟急了别废话了,快走,回去好好睡一觉,这两天辛苦,给算节日加班”

祝红声音直哆嗦:“是外人?”

“废话,”赵云澜斜了她一眼,“内人大于等于二就出作风问题了”

祝红:“混蛋!”

赵云澜万般无奈地一摊手:“哪混蛋了?”

祝红终于被逼出了那句经典台词:“在眼里,到底哪比不上?”

围观全过程的大庆用猫爪捂住脸,发现自己居然对这种八点档的狗血剧情喜闻乐见,实在是太降低猫的格调了

赵云澜只好叹了口气:“温柔善良纯洁漂亮,还是个妹子,哪都比强”

祝红:“那为什么不行?”

赵云澜想了想,过了一会,露出两个小酒窝,低下头轻轻地笑了一下:“大概是比较缺心眼吧——那么说的话,其实也好不到哪去,看,作为一个新时代的烟枪酒鬼,嘴贫人贱,脾气也不怎么样,温柔体贴装不了三天半就现原形,还很能败家,过日子的事一点帮不上忙,祸祸起来倒是很有一套,连亲娘都忍受不了,早早把扫地出门了,一个大美女,有什么想不开的?”

祝红含着眼泪看着:“少给发好人卡!”

“真的,不知道,”赵云澜慢吞吞地享受手里的最后一根烟,“其实都不知道,连袜子都懒得洗,买七八双轮着,轮完一圈再拎起来抖抖,按着味道深浅排个号,再轮一圈,然后随手塞进送洗的衣服包里,塞来塞去,老一只一只地丢,导致沈巍搬过来以后,才穿上成双的袜子”

说这话的时候,嘴角无法抑制地露出一点微笑,隐隐露出一点刻骨的温柔来:“有时候其实都想不出是怎么忍受的,大概也想不出是怎么对好的——以后回族里也好,或者哪天想回来,也欢迎,只是咱们商量个事,咱俩不提这事了好吧?世界上比好的爷们儿满大街都是,在一棵歪脖树上吊死,说二不二?”

说着,把烧到了尾巴上的烟头掐灭了,仗着身高优势,把手放在了祝红的头顶,用力揉了揉她的长发:“就是个没节操的死基佬嘛,跟着有什么前途?来,女神,让好好呸一口去去晦气,再给个解气的机会,把人渣卡糊脸上,就说看不上,不要了好不好?”

祝红的眼泪终于憋不住了,“刷”一下流了下来,她哽咽着说:“呸,死基佬,鬼才看得上,鬼才要”

赵云澜一想,她这句气话说得竟然还挺在理,颇有点祝愿和沈巍百年好合的意思,于是笑了起来:“可不是嘛,鬼才看得上”

说完,伸脚捅了捅大庆的肚子:“们俩一起回去吧,路上小心”

然后赵云澜头也不回地走上了奈何桥,径直从桥栏杆上翻了出去,敏捷地跳上了一条摆渡船,把上面没有五官的摆渡鬼被吓了一跳,赵云澜拍了怕的肩膀:“哎,兄弟,跟打听个路,想去被封印的大不敬之地,怎么走?”

摆渡鬼脸白得像张白板,摆出一副见鬼的表情实在难度系数太高,于是二话不说,直接跳船扎进了忘川里,大概是不用喘气的缘故,半晌连泡也没冒一个

赵云澜见自己一句话竟然把鬼吓得潜水,忍不住摸了摸鼻子,坐在摆渡船上思量了片刻

“黄泉下千丈,黄泉下……”赵云澜盯着脚下平静的忘川看了看,把沈巍的外衣叠平整了,放在了摆渡船上

河里有微弱的幽魂露出头来,试探地伸手想去摸,赵云澜头也不回地说:“斩魂使大人的衣服,也敢碰?”

幽魂受到了莫大的惊吓,一头扎进水里不见了

赵云澜就卷起袖子和裤脚,十分光棍地跳进了忘川水里,远处响起女人和猫的惊叫,也吓跑了一大帮水里游荡的幽魂

忘川水冰冷刺骨,阴间什么东西都像刚从冰箱里拿出来的,赵云澜的手表在水里发出柔和的光晕,往下看了一眼,打算竭尽所能往下潜一潜,喘不上气来了再上去,谁知这时,脖子上挂着的水龙珠却忽然散发出白光,凝成了一个巨大的气泡,把整个人包在了里面,赵云澜试探着放开了鼻息,惊喜地发现,又能喘气了

“这个太牛逼了”赵云澜捧着传说中避水避火的水龙珠,感叹了一句,放松大胆地继续往下游去

这一下,就不知下去了多久,上面摆渡船散发出来的洁白的光晕已经完全看不见了,往上是漆黑一团的水,往下也是漆黑一团的水,明鉴表好像成了个手电筒,只发光,不再走针,就像的时间已经完全停住了

周围游荡的幽魂也渐渐没了踪迹,又过了一会,连水也似乎凝滞不动起来

没有光,没有声音,什么都没有,赵云澜发现自己心跳的声音变得非常吵闹,捂住耳朵也不能隔绝,鼓点一样,越是关注,就越是剧烈

又过了一会,连明鉴的光晕也黯淡了下去,周遭开始变得一片漆黑,赵云澜在黑暗中不知下沉了多久,几乎有种错觉,仿佛不是没有光,而是的眼睛又一次瞎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