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履薄冰

第483章 银环蛇

七月流火,天气转凉,在淮阳郡过完七夕之后,谢窈携女儿回到了兖州

淮水的下游已被封锁,兖州也派了船只来谢临同沈砚在码头等了约莫小半个时辰,便见战船慢悠悠驶平波浪,停靠在淮河渡口

船只靠岸,放下艞板,下来个箭袖长袍的青年男子,高鼻深目,俊美隽朗谢临不禁皱眉:“怎么也来了”

兖州可是自己的地盘,只带了几百人马就敢亲自过来,也不怕自己反水把杀了谢临一时心里觉得怪怪的,有种被看轻的气闷

沈砚却是痴痴看着自船舱里出来、下船登岸的表妹,她一只手搭在那胡人的手里,另一只手则牵着女儿,神色泰然,并没有半分不愿

心底一时凉如夜冰

魏王既亲自来送,足见对窈妹妹的看重然而才在淮阳留了两个月,窈妹妹竟已原谅了,想必,二人之间还是有感情的

沈砚身后,其疾同春芜亦探长了脖子张望,其疾嘀咕:“还敢来啊,真不怕再被刺上一次”

二人端阳时回乡省亲了,是而春芜未曾跟去其疾扭头瞧见她心忧如焚的样子,想起那姓薛的正是斛律骁的近侍,这回也不知跟来了没有,心里便酸酸的

们的事,至今也不能定下来,不就是因为那小子么

甲板上,斛律骁已接了妻女下船登岸谢临迎上去,语气责备:“不是说不回来了,怎么又改变主意了”

瞪了眼斛律骁,只疑是此人又欺负了妹子谢窈神色温和:“突然很想念兄长,就回来了”

又看向身后静默而立的表兄,屈膝一福:“兄长”

她手里还牵着芃芃,小姑娘一见了久不相见的“阿父”便红了眼圈,乖乖地改口唤了一声“舅舅”,挣脱母亲的手走过去

沈砚被这一声“舅舅”砸得有点懵,但见外甥女神色忐忑、似是担心自己不喜欢她,仍是硬挤出一丝微笑俯下身抱住她:“阿母都告诉芃芃了”

芃芃把脸贴进怀里,小手紧紧抱住,很郁闷地点了点头沈砚轻轻抚着她的背,自始至终也没有抬头看二人一眼

气氛一时有些凝滞,谢窈心中有愧,脸颊也微烫起来,回头对斛律骁道:“殿下请回吧,这里人多眼杂,不宜久留”

斛律骁正看着沈砚,心底一阵恼火视线慢慢地收回来:“也好,多保重”

又抬眸看向谢临:“窈窈既送到,小弟这就回去了,兄长,可不要忘了信中约定之事”

指的是前时约定等八月长江汛期一过、攻打淮南之事谢临神色严肃:“大丈夫一言既出,驷马难追,还望魏王殿下也要守诺才是”

“这个自然”斛律骁不假思索,登上甲板,最后望了一眼码头上立着的妻女,乘船返回

是月,斛律骁发布檄文,以南梁背弃盟约为由,发青、齐二地之兵,共十万兵马,进攻淮南

萧梁朝廷大为惶恐,萧子靖连下数道诏书,勒令南兖州刺史谢临同荆州刺史萧祁云救援然荆州被顺流而下的齐军牵制,并腾不出多少力量救援淮南谢临则象征性地派出了支一万人的军队增援寿春,亦称被齐军牵制,不得救援

与荆州刺史萧祁云是多年的同僚好友,当初,亦是请求萧祁云佯攻襄阳,换得斛律骁回镇南境,为妹妹的出逃争取了时间

萧祁云是萧梁宗室,有感于皇帝的肆意屠杀宗室大臣,一番深思熟虑之后,选择了默认

如是,有了萧祁云与谢临的配合,齐军势如破竹,一路攻克淮南郡县,兵临寿春城下,没什么意外地占领了城池

消息传至建康宫,萧子靖气急攻心,挥剑对着龙案上的瓜果器皿一顿乱砍:“废物一群废物朕养们是干什么的,竟连个寿春都守不住”

又提剑怒目:“上回去盱眙招安的那个御史呢把给朕带上来”

宦官慌慌张张地,很快将那人带了上来,御史痛哭流涕地求饶,却看也不看,提剑大骂了声“废物”一剑刺穿对方胸膛,鲜血流了一地

犹不解恨,命宦官将其首级割下,扔下御座:“看见了没这就是废物的下场”

人头咕噜咕噜滚下陛阶,血肉模糊,陛阶下一群跪着的大臣皆瑟瑟发抖

无怪乎圣上那般生气,淮河是长江的门户,守江必守淮,淮河一旦失守,长江便岌岌可危

然而建康北面的门户又在谢家手中,谢令公的死本就不明不白,自那之后,谢兖州再没回过建康,皇帝几次征召皆推脱了不来,显然是生了异心既与那鲜卑鞑子是郎舅,会怎么做,似乎不言而喻

可,若是陆太尉与陆使君还在,何至于叫敌人打到淮南流域当初,陆使君可是在孤立无援的情况下支撑了一个多月

众人纷纷感慨,碍于皇帝却不敢暴露出来与此同时,千里之外的寿春圆月如璧,高悬于深蓝天空之上,光焰如冰,在盛夏六月的天,透出丝丝凉意

三日前,寿春城东门被破,守将萧子良眼看大势已去,命手下人将自己捆绑起来,送出城门迎接斛律骁

三日后,城中受降仪式已毕,各个城门关口都换作了斛律骁自己的人,率领大军浩浩荡荡地进驻寿春

寿春城中原还有三万俘虏,将俘虏分散至各营,勒令手下士官一视同仁,不得欺压又与百姓皆约法三章,严令军士不得扰民,是而几日过去,城中风平浪静,并未遭遇大规模的哗变

萧子良将从前的淮南刺史府收拾了出来,请下榻,斛律骁眸子微眯:“阁下这是什么意思”

俊眉微低,不怒而威,萧子良吓得战战栗栗:“回殿下,这儿是从前的淮南刺史府,是城中最好的馆舍了寒舍简陋,不足以迎您下榻还望殿下莫要嫌弃”

这话萧子良说得违心

自陆家出事后,嫌这里晦气,并未入住反而命手下人封存了起来,直至近日才拾掇出来迎接斛律骁

手下那帮蠢货还曾建议在城中广寻美女进献,但打听过了,魏王自那个南朝妇人病逝后多年来不曾娶妻,未必有心那妇人又是陆衡之的妻子、艳绝江左的谢氏女,曾在这里住过,睹物思人,也许,魏王会喜欢这份礼物才对

斛律骁心思复杂

这里既是淮南刺史府,一定封存着她和那人许许多多的回忆也难怪她始终不肯同意与来寿春

而若是陆衡之还在,自己哪有那么容易不费一兵一卒便占领这座淮南重镇

收回神思,道:“带孤进去瞧瞧”

萧子良点头哈腰的,毕恭毕敬迎了进去三进制的一座馆舍,前头是议事之所,最里面才是寝房馆舍古朴,玲珑有致,倒是很典型的江左风格

花木前日才修剪过,因久未有人居住,都长得茂盛蓊郁,月色洒下来,几乎漏不至地面

正房之前却有株红豆树,已长得高过屋檐,茂盛至极,树枝上坠满了明黄灯笼

斛律骁脚步暂停:“们可都识得,这是什么树”

问身后跟着的封述和十九

十九摇头:“回殿下,属下不知”

封述借着烛光看仔细了些,微笑着应:“回殿下,这是红豆,臣幼时在渤海家中庭下亦种了一些,虽眼下还未开花结果,但臣认得,不会出错”

萧子良脸上的笑便僵滞如泥胎木塑红豆又名相思子,相传是汉时思妇所化已事先打听过了,这树是魏王妃昔年来寿春探亲时所种的树苗,而今才只五年,已然亭亭如盖

而这样的话,自然是不能魏王说的自己只是想令睹物思人讨好,可不是上赶着给送帽子

斛律骁负手在后,闻言神色微僵,又问萧子良:“可知这树是谁种的么”

讪讪的:“这小人便不知了”

斛律骁若无其事地点了点头,不再说什么,屏退封述等人,进入屋中

屋中布置得洁净温馨,一张屏风榻,一张书案,一张琴案,几张茶几和香几榻床对面的墙上挂着几幅墨宝,燃着沉水香,月辉洒下,透窗如水

这屋子其实已被收拾过,萧子良怕忌讳,一切的布置都已翻新,只保留了墙上的字画

兰膏明烛,明亮耀眼斛律骁抬眸看向墙壁

正中是一副山水田园的图景,上面画着青山碧水,山中人家榛子树、野苍耳,郁郁葱葱,长势喜人

曾见她画过这幅画,自然,彼时是把她当做了那个人

旁边是两幅题字,一幅题着鲍照的诗:直如朱丝绳,清如玉壶冰

笔走龙蛇,并不陌生,当是那人的自励

另一幅题的也是鲍照的诗:弄儿床前戏,看妇机中织这本是鲍文远感怀郁郁不得志的句子,却被写得龙飞凤舞酣畅淋漓,毫无忧郁苦闷,反而是在表达某种美好的期许

于是也就明了,南朝诸多诗人,她缘何最喜欢鲍照

很显然,萧子良不懂诗画,也不懂女人否则绝不会留下这样的字画

烛光照得眼睛有些疼,斛律骁收回视线,却无意识地落在了那张榻床上,又很突然地想到,从前们躺在这张床上,会说些什么呢

她从不对说一句温存的话,在那个人面前,又是怎样的呢

门外响起轻轻的敲门声,是十九来送洗漱的热水斛律骁叫了人进来:“把这些给王妃送去”

又道:“对了,回书洛阳,叫十七护送三娘子来一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