卷三·二十
山林四周都是土木环抱,泥土潮湿,枝繁叶密,是以炎炎夏日,山中倒也非酷暑难耐只是到了晚间,柳延还是让沈珏端来竹榻,横在院子里,便躺在冰凉凉的竹榻上纳凉白天在山林行走,一件薄衫尚可,走在树荫下不见日头,连汗水也未必有晚间却是另一种景色,单薄衣衫穿上身,夜风拂过,便叫人猛地激灵,冷索索的出了一身鸡皮疙瘩大约也是冷的狠了,连白日里常在草丛出没的蚊虫也都匿了起来,只余凉风习习
更有萤火在黑暗里自得其乐的飞着偶尔飞到柳延眼前,盘旋一圈又重新飞走幽蓝的微小光亮在黑暗里闪烁,明昧不定,流光飞舞
柳延躺在竹榻,合起双臂将怀里大蛇搂紧,安安静静数着头过的那个死去的人来,心中更是激愤,嗓音也尖起来:“是不是爹行,那个死人也行,就不行?!”
一喊出口,就意识到自己失言,面上惊白,觊眼看沈珏,怕生气却没料到,沈珏并未动气,只是神色闪过一丝恍惚,仿佛回想起什么,眉眼都温柔了一瞬
短暂的仲怔过后,沈珏望着,还是认真的神态,声音沉沉的道:“从未离过山,自己勤练成精那日一人蹲在地上哭,见到了,过去予纾解,这才相识不谙世事,单纯如幼童,也一直当是小孩,从未有念今日话既然到此,”略顿了一下,沈珏叹了口气,“再往下也是难听,也说不出口往后……还是少来些罢,根骨清奇,净心修炼,来日必可大成,到那日在眼里也不过是个小妖精罢了”
说着便转过身,回到院里,掩门上闩的一瞬,望见了皎洁月色下,泪水晶莹的少年
木门无声无息的掩上了,那道缝隙,也紧紧闭合,成了一道逾越不过的铜墙铁壁
沈珏面色沉静,转头望着竹榻,榻上一人一蛇在窃窃私语,便走了过去走到半路,忽而化成了狼形,朝那竹榻上扑了过去呼啦一下,将柳延和那大蛇压了个结结实实
竹榻是伊墨亲手做的,原本尺寸就大,在上面立一个小桌可以坐席,铺上铺盖可以做床,所以这一扑过来,倒也安然无事
柳延被巨狼压身,也不多话,伸手抚着的头指尖做梳,梳理狼颈后的毛发,伊墨原是化了蛇形缠柳延,此时被儿子扑住,只好恢复人形,和柳延肩并肩躺在一起,让巨狼压的老老实实,这时也没坏嘴,嫌弃皮毛腥臊了
月色下的黑狼耷拉着耳朵,鼻子一耸一耸的,在身下的人肉软垫上乱拱一气,哪里还是狼呢,分明是一只拱食的猪偏偏还没人嫌弃,由着使性子撒野耍泼顺带撒娇,连露出狼牙来咬伊墨的脖子都没人制止,柳延还在给顺毛,像是在鼓舞咬下去似地
在父亲脖子上磨了回牙,又被爹爹顺了许久的毛,黑狼终于平静了,趴在两人身上一动不动
本来凉风习习的夜,躺在竹榻上舒服惬意的柳延,却被厚重的黑狼毛皮捂了一通——早知道先前就不洗澡了,看看,又是一身汗
趴了足足半个时辰,忍耐度降至极限的伊墨终于再也无法忍受,一脚将踹了下去
沈珏在地上打了个滚,赖赖的又跳上竹榻,这一回窝在了两人脚畔,身子蜷起来,狼眼正好对着那扇紧闭的院门
木门已经闩上,闩的严严实实,仿佛铜墙铁壁一般将这小院隔绝在尘世之外
这个小院或许并不属于人间,也不该属于妖界,它从来不属于任何地方从头至尾,只是们三人固守的一方天地,一座城堡
而今,们依旧固守在这里等光阴如沙漏般流逝,迎来大限将至
小院也就彻底消失
萤火依然在院里院外绕着,流光飞舞的场景,越是深夜,它们尾巴上的小灯越是明亮,明明是幽蓝的一点,却也璀璨起来
夜彻底深沉,柳延重新洗浴过后回屋睡觉,沈珏贪凉的恋在竹榻上不肯起身,伊墨取了薄薄一床小被扔在身上,这才回了屋
柳延披头散发的躺着,闭目叹息道:“原先是看走了眼没看出来,们竟是不合”
“养出来的纨绔子弟,哪里会有耐心哄人呢?”伊墨眼也不睁,将柳延在怀里紧了紧道:“那小妖精不谙世事,万事随性,本来也不是什么缺点只是偏偏看上沈珏,算是瞎了眼”
柳延听诋毁儿子,心里自然不愿意,辩解着道:“长在这山里脱不开身,没什么经历,第一个认识的外人便是沈珏,未必知道自己想要什么,将来眼光宽阔有了经历,负了沈珏也未必”
伊墨笑了一下:“确实稚嫩,天长日久,离了深山老林未必不会移情,只是沈珏若是有心,必然有法子让只专心一人,说到底,还是沈珏无心”
“沈珏也非无心”柳延哼了一声,这一回立场又站到小妖精那端去了,“若真无心,一开始便不会招惹,也不会带给们看”倒是愈说愈公正起来
既然要说的这么公正,不再偏袒,伊墨也认真了态度,不再满口胡扯,直起身道:“沈珏从未与这样单纯的人打过交道,心里觉得有趣,与往来一来二去,小妖精喜欢上,自然知道,心里未必没有想法,只是谨慎惯了……”
谨慎伊墨说
若说沈珏性子里最大的特征,便是谨慎遇事非要看出个高低上下,将局中人瞅的清清楚楚了,才会做决断所以,当年看出那皇帝用情不深,也就不肯深,非要拿着捏着,付出的恰到好处,自己不赔本,对方也不吃亏,才觉着公平其实身在局中,又是情字一事,哪里有公平可言
对皇帝如此,对小妖精也一样相识半年,自从小妖精流露出意向,沈珏未必没有考虑过只是时间尚短,虽觉得这妖精天真单纯,也只肯一旁观望
可未必清楚,人单纯的狠了,也就等同无知,妖也一样那小妖精单纯,却有些无知,遇事不懂得自己圆满,非要人相助,才可脱困今夜之事,若是旁人,被拒绝了也随便一笑,自找台阶下待日后无人,再心平气和说一说,不仅没有波澜,反增几分可爱之处
偏偏那小妖精,连圆场都不会万事随性,感到委屈便做出委屈的样子,生气了也倚着脾性,甩手便走往好听了说,是单纯无心机往难听了说,便是自以为是合着天下人都该懂的,体谅的
伊墨摇摇头:“沈珏喜欢单纯,却未必喜欢这般‘过于单纯’那点心思,也就收回来了”
“说到底,曾经有个皇帝,遇事进退有度,滴水不漏……”柳延眯起眼,恨恨道:“有个表率在前,沈珏就意识到与那小妖精在一起,得慢慢教导,慢慢宠,便是生气了也不能做出生气的样子,否则小妖精会更生气”略顿,柳延做了结论:“儿子这是怕吃苦呢!”
伊墨一扬眉:“这又是儿子了,与就没有干系?”
柳延也坐起身,瞪了一会,学着先前沈珏的样子扑过去,咬着的喉骨磨牙,磨了片刻,才松了口,喃喃一句:“不过是一物降一物”
一物降一物,而小妖精降不住沈珏若是降住了,沈珏便是吃了的苦,也觉得高兴的很
“比如?”伊墨说
柳延“嗤”地一笑:“都不知何时降了的只知道那年山中小院,有人不嫌繁琐,夜夜与笔墨相谈……倒是降住了”
伊墨低头亲了亲的脸:“一物降一物也不成,这情字一事,非得互相降服的住才可”
互相降服,才能互相体恤与理解,才能遇事互相退一点,让一点,彼此包容一点否则,如何都是竹篮打水——一场空
柳延躺回去闭上眼,脑中想着那株松树精——沈珏难过了,尚能跑来找们寻求安慰那小松树精一人孤零零的长大,无兄弟亲友,如今伤了心,又能找谁寻求安抚连个倾诉的人都无有,也是可怜的很
情字一事,果然愁人
转念又想到,不久之后,沈珏也要同一样了,难过了无人可诉,伤心了无处可去,只能孤零零的活着,四处流浪辛苦到极致,便是哭,也无人给拭泪
柳延心疼起来,像是已经见到数年之后沈珏四处流浪,一无所有,只剩一双落魄凄惶的眼那是的孩子
从来没有血缘,却数百年如一日,父子连着心
如何舍得,看长了三百年,却长成了天地一弃儿
柳延抓了伊墨的手,突然抬起头来,眼眶红红的,沉声道:“不准死”
“嗯?”伊墨愣怔一下,忽而明白了的意思,面上犹疑不定,许久才缓缓道:“是蛇”
“让沈珏跟去,是蛇,也要跟回来”柳延心意已定,面色反倒从容:“本来就是蛇,活一日,养一日”
“只要还在身边,什么模样都无所谓”
“养到寿终正寝,陪上路”
最后,柳延说:
“们都是父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