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_47
京师百里外,‘平乐镇’
夏日的夜晚,狂闷的雷声后,密集的雨点黄豆般砸了下来,落在屋檐上噼里啪啦的响
雨点从窗框上滑下,形成长长的水线,冲刷过青石板的街道,地上的小洼里集着水,被打乱,四溅
这样的大雨夜晚,街头早没有了人,就连街角卖面的小贩,也早早的收拾了摊子,人去无踪
远远的,骨碌碌的车轮声压轧着,在雨中不甚清晰地传来
这样的夜晚,还有谁会出行?
一队人马,从远处现出了踪迹,护送着马车,身上的蓑衣滴滴答答淌着水,毡帽压的低低,看不清容貌
唯有马车前一盏摇摇晃晃的油纸灯笼,在雨伞的遮挡下,散发出微弱的光芒,那马车边依稀竖着招牌,上面几个金字在雨夜中透着迷糊的痕迹——安远镖局
这,原来是队护镖的队伍
马车边的趟子手赵小多伸手狠狠抹了把脸上的雨水,扯开了嗓门,“镖头,这么大的雨,不如打尖吧,这样就是走,也行不出两三里路去”
马车前方的人在声音中回头,一张中年汉子的脸上透着几分威严,“这是暴雨,一会就停,们最好赶到下一个镇子再打尖”
“哦”赵小多缩了缩脖子,不敢再多言
倒是镖头身边的二镖头开了口,“这里离京师不过百里地了,没有人敢在京师范围内行凶,这雨太大,确实不好走,总镖头可以考虑在这里打尖”
汉子沉吟着,赵小多放下手中的刀,嘻嘻哈哈的往一旁跑去,“镖头您先考虑着,去撒泡野尿”
二镖头不耐的挥挥手,“吃的多拉的多,快去快去”
“这是镇中,人多眼杂,要休息们也到镇边人少的地方”总镖头终于开口,大伙的脸上路出了欣喜的表情
一路的紧绷,终于可以放松下了
马车在继续悠悠慢慢的行着,二镖头粗豪的嗓音咒骂着,“该死的鬼天气,街头鬼影子也看不到一个,要不是最近接二连三的下雨,老子早妈的交镖了,说不定此刻正大碗喝着酒搂着娘们快活呢”
“二镖头,您最想的是娘们吧……”人群里,不知道谁打趣了一句,一伙人顿时笑开了花
二镖头哈哈一笑,“那是,要个胸大腰细屁股翘的娘们,还妈的要贼漂亮的”
话语中,车已至街尾
一点晕黄的光在街尾闪烁,晃晃悠悠的,看不真切
是客栈的灯笼?还是酒家的灯笼?或者是街边馄饨摊的灯笼?
都不是,那是一盏拎在手上的灯笼
拎灯笼的手很细,很长,很白,尖尖玉指,葱白段似的
手漂亮,人更漂亮
盈盈的眼眸似流转着水波,朦胧着雨天的雾气,手中一柄油纸伞轻轻的执着,上面画着艳红色的梅花
如血一般艳红的梅花
雪白的衣服一袭到底,真真是胸大、腰细、屁股翘
那雨水溅在她的脚边,打湿了她的裙角,水汽沾染上她的鬓边,一朵梅花斜斜插在她的耳边
梅花?
夏日里哪来的梅花?
可是,那就是一朵梅花,还是开放正艳的红梅花
人群里,有人悉悉索索的说了句,“二镖头,娘们”
“去!”二镖头狠狠的瞪了一眼那人,“咱们碰窑姐,可不碰好人家的姑娘,别见着女人就三魂不见了七魄”
“嘿”那人显然不服气,闷闷的哼了声,“好人家的姑娘,谁大半夜的站在这?”
没错,好人家的姑娘,这个点早已吹灯歇下了,何况这里已近镇边,哪还有什么人家?
那姑娘,一盏灯笼,一袭长裙,一柄油纸伞,玲珑可见的身体下,没有任何武器凸显的痕迹
二镖头才提起的警惕又渐渐松懈了,当车马逐渐靠近时,女人冲着们嫣然一笑
那一笑,艳丽无比,二镖头仿佛嗅到了女子身上浓烈的花香味,迎面阵阵扑来,顿时心摇神荡
车身,擦着女子身边而过,女子执着伞,静静的矗立
车过,二镖头忍不住的回身,扯起嗓子,“姑娘,大半夜的站在这里干什么,还不赶紧回家?”
的声音引来了一阵哄笑,也引来了女子的回首
“在等人”女子终于开口了,声音妖娆,嚼咬着笑意
这话,又是一阵哄笑,有人忍不住的打趣,“等情郎呢”
“不”女子抬起手腕,灯笼里的烛火簇簇的跳动,映着那张面容也诡异的闪烁扭曲,“等死人”
雨夜,白衣,这森森的话让众人心头一寒,竟没有人再接话
女子朝着们的方向,缓缓的举步,一步一步踏近,“在等……一车死人”
行走江湖的人,见惯了各种场景的总镖头,虎目中精光四射,抱拳拱手,“在下安远镖局总镖师周仁远,不过押送些不值钱的小玩意,民镖价不过千两是道上的规矩,若是姑娘缺些钱花尽管开口,在下乐意交姑娘这个朋友,日定当登门结识”
一番话说的滴水不漏,既圆滑又世故,让人找不到半点瑕疵
“好”女子嫣然一笑,周仁远紧绷的脸上松了松,不自觉的吐出一口气,“不知道姑娘需要多少盘缠?”
手指,伸向面前的人,“十二条命”
十二条命,这车边,正是十二个人
周仁远目光轻轻扫了下,所有的趟子手镖师已经握紧了手中的刀,紧张的望着眼前的女子
挥手,十余人想也不想的冲上去,再也顾不得什么江湖规矩,劫镖者死,这是道上的条例
女子笑着,身体无声飞起,一双艳红色的鞋子凌空从众人眼前晃过,淡淡的花香从人群眼前掠过
不是梅花的香,是浓烈的想起,浓的呛人
十把刀,全部落空
雨声更急,打在青瓦上脆生生的响,刀风呼呼,马车前的灯笼一阵猛烈的乱晃,刀锋烈烈,割破雨丝
女子停在街边,手指抚上发梢,吃吃的笑着,明眸如水,娇媚看着们,手中的灯笼不知何时已插上了马车前,灯笼上的梅花在风中摇曳,而属于‘安远镖局’的那只灯笼,已落了地,在雨水中熄灭
“这镖要了”她的手指点着面前的人,“们的命,也要了”
周仁远行走江湖二十年,从最小的趟子手做到今日,什么风浪没有见过,什么劫镖的没看过,但是从来没遇到过今日这样诡异的情形
紧了紧手中的刀,心头突突跳的厉害,“上”
镖师门似乎也感觉到了不对,一声不吭的挥舞着手中的刀,誓要将这女子留下
她摘下鬓边的梅花,轻轻吹了口气,那刚才还鲜艳明媚的花,转眼间就片片凋落,坠落在她的脚边,落地时,艳红的颜色已成了黑色
女子轻笑,染着鲜红蔻丹的手指甲也逐渐成了黑色,那笑声中,她明艳的唇,黑了
镖师手中的刀落了地,双手捂上自己的喉咙,抠着,可是什么也抠不出
身体,慢慢倒地,在地上抽搐着
周仁远望着眼前的女子,鼻端只嗅到一缕浓香,然后只剩黑色,黑色,黑色……
最后一丝记忆,就是女子的轻笑,夺命的轻笑
拼尽所有的力量,周仁远狠狠打出一掌,却不是对面的女子,而是——自己的胸口
轰然,倒地
街头,马车碌碌,慢慢消失在了街尾,只留下了地上十二具尸体
大雨,依然哗啦啦的下着,冲刷着地面
夜色,再度冷清
似乎,这只是一场普通的江湖劫镖,劫的是普通镖局的普通镖,这样的事,要不了几日就会在江湖中上演
没有人关注,没有人过多的谈论,但是仅仅数日之后,这取自平安和乐的镇子上,涌进了大批的官兵,开始了严密的搜查,不仅仅是“平乐镇”,就连方圆百里之内所有的村镇,都逃不过这样的搜索,一直到京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