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167 章
苏长越其实并无“整”人的心思,约略看出了一些太子和晋王间的心结所在,对晋王的受宠,太子心里有怨有不平,目前为止这些情绪都还在可控之间,但再不断地累积下去,情况就不一定了,引起朝堂震荡的大乱子都未可知
而等到那时再想调解,两边积怨已深,便想管也管不来了,所以,不如现在趁着还在青萍之末,让太子以一个无伤大雅的方式给心中的怨嫉找个出口,舒一舒胸臆
的真实心思太子自然是不知道的,且说眼下太子这个站立都困难的模样什么都做不成了,便一挥手,大方地放苏长越走了
若是寻常时候,苏长越可能仍旧回去翰林院里,但今日惦记着家里,便不那么勤快再往衙门里绕了,出了宫门直接往苏家方向走
快到巷口那一面的临街店铺时,只见前方一群人围着,似起了一阵骚乱,苏长越隔着一段距离,见围拢的人群里露出的一角墨蓝袍角有些眼熟,脚步一顿旋又加快,身上还穿着官员常服,到了跟前,旁人不敢不让,很快挤进去一望,果见被围着的小小少年正是叶明光
不知怎么弄的,一身精致暖和的棉袍从头湿到了脚,连着头脸都在往下滴水,发丝散了一缕黏在脸颊边上,看去十分狼狈可怜
一个身材高大的伙计正同拉扯着,一边一个劲想把往街边的一家生药铺子里拉,一边连声赔着罪:“小哥儿,实在对不住,小的没长眼,全是小人的错,这天寒着,您这一身在外面耽搁冻着了了不得,还是快同小人进来,换一身干爽衣裳,您再要打要骂,小人都受着”
“不用,家离得近,回家便是——”
叶明光挣扎着不肯去,但不管是力气还是嗓门都远输给那伙计,几句拒绝夹在那伙计连珠炮般的大嗓门里很难为人听清,眼看着就要被拽到铺子门口了
旁边人嗡嗡地不住说话:“小哥儿,不懂,这个天叫淋个透湿不是玩的,别磨蹭了,快去把衣裳换了吧”
这是劝叶明光的
“这伙计也是,大白日的泼水也不看看门前有人没有,人家好好的一身棉袍叫污了,看,还得给人洗干净了才成,不然人家大人见着了找来,气起来可不要砸了的店!”
这是埋怨伙计的
“这哥儿认识,好像是里头那个巷子苏大人家的亲戚,生的好模样儿,哎,不愿意进去换就算了罢,家确实离得不远,把人送回家去换,顺带着给家里长辈赔个礼岂不更好”
这是认识叶明光的
那伙计大概是人多口杂,没全听得清楚,只是一个劲赔礼:“是不对,给洗,给洗!——哎?”
苏长越伸了手臂,把踉跄着的叶明光从铺子门前的台阶上抢过抱下来,揽到身边,道:“不用了,们回家去收拾”
就拉着叶明光走,叶明光愣了愣,挨在身边要跟着走,又反应过来,顿住脚步往地上望了望,找到散落在大街上的两本书籍,忙奔过去捡起来,那两本书也是湿漉漉的,看样子一并挨了水泼
抱着书跑回来,因耽误了这么会儿功夫,那股阴湿之意透过棉袍渗进了内里,面孔冻得泛青,有些瑟瑟发抖起来
苏长越望一眼,直接把抱起来,快步往家走去
“出来买书?怎么不带个人,自己就跑出来了”
叶明光僵在怀里,原不大自在,听开了口方好些,道:“没想走远,就想来这一条街上,买了书就回去”
没想到这么寸,书都买好了,回去路上却让个莽撞伙计兜头泼了一身水,这水脏倒不脏,含着些草木清香,大约原是洗药材的,只是是盆冷水,泼了一个透心凉
叶明光牙齿有点打战地道:“姐夫,回家别告诉姐姐了,能照顾自己,姐姐有了身孕,别叫她操心了”
苏长越闻言不由露出笑容:“大夫来看过了?”
叶明光点点头:“看过了,说月份很浅,大概一个半月罢,不过不能十分作准,最好过十天半个月再复诊一下,姐姐和说好了,到时候再请来一趟”
苏长越心里抑制不住的欢喜,脚步都轻快起来,想起又问:“珠儿各样都好吗?可有什么要特别留心的?”
叶明光这回怔了下,摇头:“知道的不那么清楚,大夫诊脉的时候不在,不过应该没什么事,看姐姐挺开心的”
苏长越“嗯”一声,这才注意到手里拿着的书,上面一本露出半个封皮来,认出是《三字经》,奇道:“买这做什么?”
叶明光这等神童,早脱离启蒙读本不知道多少年了,哪还用看这个?
“要做舅舅了”叶明光骄傲地扬了头,把书本抱紧了些,“这是给小外甥或者小外甥女的,以后教读书”
说着,摸索到湿黏在一起的书页又有点可惜,叹气道,“不知道晾干后怎么样,若字糊了,只有再重买一本了”苏长越:“……”
要不是手抱着叶明光空不出来,得弹脑袋两下
没大没小,早早把书买好就算了,居然把启蒙业师的地位都先抢去了
“不要教,好好考的举试,教学问的事来就行了”
“姐姐说是她见过最聪明的人,”叶明光才不相让,一边打着颤一边笃定道,“教姐姐肯定乐意”
“不听话,跟姐姐说,一个人都不带,自己在外面乱跑,瞧姐姐训不训”
“……”叶明光怒目而视,“没有走远!”
苏长越哪里把的怒气放在眼里,三步并作两步跨进了隔壁叶家门槛,把丢到炕上,一面给扒掉湿衣裳,拿被子来把裹着,一面吩咐人去烧热水熬姜汤,看着下人们都忙着动起来,方匆忙过去旁边了
街道拐角的某个死巷里
生药铺子的高大伙计弯着腰站着,一副垂头丧气的模样
“蠢货!”
站面前的一人咬着牙低声骂:“先头跟胸脯拍得梆梆响,结果这点小事都办不好,看有什么用,一辈子也就是个伙计的命了!”
那伙计原来沮丧着,听了这话倒有些不服起来,道:“大爷,小人尽力了,原来事都成了大半,谁知道那小哥儿家大人忽然出来,还是个官儿,大爷有本事不把放在眼里,可小人这个身份,难道还敢硬扣下人家的孩子不成?那小的不成拐子了”
那人噎了口气:“……谁叫硬扣,先头动作若快些,不紧在外面磨蹭,这会儿事早已成了”
伙计又叫起屈来:“小人哪里磨蹭了,那小哥儿不愿意跟小人进去,小人总得劝说两句罢,没得直接拽进去的,那旁人还不疑心大爷先不是也说,要务必谨慎,那小哥儿可机灵,不同一般人家孩子,不能叫觉出不对来么”
“要做事不能,犟嘴倒是一套一套的!”那人恨恨道,“罢罢,只当从没找过,把嘴巴闭严实些,要是传出风来,有的是人来收拾!”
伙计先应了:“大爷放心,这说出去小人也有不是,哪里敢乱言语”又试探着道,“那大爷先说的赏钱——?”
“呸!”那人用力啐了一口,“事没办成,还有脸讨赏,爷回去都得跟着吃挂落,什么赏钱,爷不踹两脚算客气了!”
就要走,伙计缩缩脑袋,犹自不大甘心,跟后面撵了两步,道:“不然小人留心着,等那小哥儿出来时,再试一回”
“以为别人同一般蠢吗?连着让泼了两回还不知道里面有鬼,不怕腿让人打断,只管去干!”
那人心情极差,说完再也不想跟废话了,掉头出了死巷便走
“呸!”
见着的背影消失,伙计学着的模样用力也往地上啐了一口:“什么玩意儿,还不知道弄什么鸡鸣狗盗的营生,好端端想看人家哥儿身上有没有什么印记,指不定是不是要当拐子,老子没给办成,说不准还积了阴德呢,哼!”
骂是这样骂,到底心疼从手边溜走的赏钱,于是把那人又翻来覆去骂了几遍,出够了气,方走出死巷回到生药铺子里去了
那人怒冲冲而去,行过半个城区来到一户人家,从后角门进去,穿过几重院落,最终走进其中一间房舍时,那些怒气已经一点都不敢显露出来,而是深深地躬下了身去,比伙计在面前时要恭敬上一倍有余:“先生,属下无能,找的人不堪使用,没能成事”
坐在屋里的中年人皱了皱眉:“怎么回事?”
那人束着手把详情一一道来
中年人听完,摸了摸山羊胡须,倒说了句公道话:“这么巧,也怪不得”
那人松了口气,却听中年人旋即又叹了口气:“唉,们如今也只找得到这样的人办事了,假使锦衣卫仍能插得进手去,如何会为这样的小事烦恼”
那人陪着笑道:“先生,虽然插不进手,不能请人帮一帮忙吗?只要价钱出得合适——这桩事的由来,不正是锦衣卫卖过来的”
“这不是一回事,人家卖给阁老,乃做的是一锤子买卖,银货两讫,过手便结再要牵扯进来就不一样了”中年人说着沉吟片刻,“罢了,待阁老回来,与阁老商议一下,若能请动锦衣卫是最好了,只是这不是等能做主的先去罢”
那人松了口气,忙应声退出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