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章 第 16 章
“急什么”滕玉意闭着眼睛说,“先叫程伯打听长安城有名望的道观和道士,若打听下来没结果,明日一早再准备犊车也不迟”
说着打了个呵欠:“先睡一觉,程伯来了记得叫”
春绒和碧螺应了,轻手轻脚退了出去
滕玉意连日奔波,早已是神疲力乏,眼皮一垂,很快便睡着了
或许是翡翠剑失去了灵力的缘故,这一觉睡下去,久违的魑魅魍魉又找了上来
当她再一次睁开眼,蓦然发现自己回到了滕府
碧窗皓月,房里幽幽燃着羊角灯,窗前条案上,静静摊着一笺信纸
滕玉意怔怔环顾四周,低头瞧见自己一身缟素,从这身打扮来看,正是姨母刚去世的那段时日
看来又梦见了前世,如此清晰,真不像在梦中
滕玉意抬手摸了摸,脸颊上还有未干的泪痕,心口闷痛难言,分明刚哭过
桌上的信刚起了个头:“阿爷见晤获悉近日东宫选妃,儿亦在遴选之列,不知此事确否?”
滕玉意只扫了一眼就大惊失色,她怎么不记得自己前世给父亲写过信?
自从阿娘去世,她与父亲的关系称得上冷若冰霜,别说给父亲写信,连父亲寄来的信都不怎么拆看
她把信颠来倒去看了三遍,终于记起这是隆元十八年初冬的事,那时候距离自己被人害死只剩两个月,京师有传闻她是太子妃人选之一,而父亲似乎也默许了此事
记得她当时惊怒交加,信上字字如刀
“阿爷当年逼死了发妻,如今连女儿也要祸害么?”
阿爷接到信后未曾回信,却立即启程赶回长安,草行露宿行得太急,进门时衣袍上沾满了尘埃
“此事尚在未定之天,既不愿意,阿爷想法子推脱便是”滕绍解下大氅递给身后的程伯,挥手让下人们下去
滕玉意冷笑道:“阿爷在决定女儿的亲事前,为何从不过问女儿的意愿?”
滕绍默了默,把腰间的佩剑解下来挂到墙上:“前阵子出了段宁远的事,阿爷知道委屈,早就存了心思替觅个比段宁远强上百倍的夫婿,恰逢前一阵皇后和成王妃举办赏花宴,阿爷想着这倒不失为一个挑选良婿的好机会,便自作主张替应下了实不相瞒,皇后就是那一回对有了好感,所以这回遴选太子妃,才会有大臣把加入遴选之列”
滕玉意愣了愣,那一回竟真是阿爷安排她去相看郎君
也就是那赏花宴上,她见到了太子和成王世子
太子的长相随了圣人,浓眉厚唇,天生一副亲善的面相
成王世子……
哼,成王世子对着她的画像说:“不娶”
此事是她毕生之耻,她瞪视着父亲:“原来阿爷早就想将女儿嫁入宗室?”
“事先未与商议,固然是阿爷的错”滕绍淡笑着坐到窗边矮榻上,“但阿爷对太子的品行还是有数的,当年太子随军历练,正是由阿爷领兵,葱岭何等孤危之地,换作旁的王侯子弟,一月两月也就熬不住了,太子却从不怕吃苦,难得的是对老卒弱兵一视同仁……这份仁厚,简直与圣人一模一样”
“劝阿爷趁早死心”滕玉意冷冰冰道,“女儿死都不会嫁给宗室的”
父女俩就这样闹得不欢而散,滕玉意本以为这事算彻底搁置了,谁知过了没多久,皇后突然召见她
滕玉意心下惴惴,依照服制装扮了,到了大明宫后,在丹墀前候命
那时已入了冬,长安迎来第一场雪
朔风渐起,细雪翻卷着飘到廊庑下,她脚上穿着赤红鹿麂长靿靴,才站了一小会就觉得脚趾冰冷
幸而皇后没让她等多久,宫人出来领她入内
大殿生着火,清幽暖香扑面而来暖阁里莺声燕语,有许多小辈在陪皇后说话
“这么说,阿大哥哥同意这门亲事了?”
“怎么会,承佑只是答应见见这位上州别驾的许娘子听说许娘子小时候常住扬州,有一回来长安赴宴,无意中救过承佑一命,她小名就叫阿孤承佑找了那女娃娃许多年,一时找到了,难免有些好奇”
滕玉意脑中像琴弦被拨动,铮然响了一下
世上竟有这么巧的事阿娘刚去世那段时间,她觉得自己孤苦伶仃,也曾自称过“阿孤”
而且,她小时候同阿爷回长安那阵子阿娘刚病逝,她整日郁郁寡欢,有一回阿爷不在家,管事带她去赴宴,她回来后就染了风寒,高热不退,病了足足两个月
期间偶尔醒来,也只记得阿爷那双布满血丝的双眼,等她病好得差不多,阿爷就带她回了扬州,当时在长安的那些事,她一件都想不起来了
不过她们说的许娘子,她倒有些印象,前阵子玉真女观的赏花宴上,她见过许娘子一次
许娘子相貌并不出众,但因白皙纤弱,自有一股安然恬美的气度,当时蔺承佑背着弓箭从花园中路过,许娘子曾注目许久,事后许娘子有意无意打听蔺承佑的事,滕玉意因坐得近,也曾听见几句
滕玉意正想着,宫人就报:“娘娘,滕娘子来了”
殿里安静下来,数十道目光落到她身上,滕玉意款款而行,上前伏地稽首:“臣女滕氏,参见皇后”
皇后的声音平和:“们先下去,本宫跟滕娘子说说话”
屏退众人后,皇后唤她近前:“好孩子,过来让瞧瞧”
滕玉意应声而起,脚下每一步都迈得小心翼翼
皇后笑容亲切,握着滕玉意的手说:“本宫当年见过阿娘一面,阿娘已是难得的美人,没想到比阿娘更出色本宫也不绕弯子了,今日召来,是听说阿爷近日想替议亲,却说要自己挑选郎君,还说‘的夫君,一生只一人,事事以为重’?”
滕玉意背后一凉,这话是她赌气时说的,没想到传到了皇后耳朵里看来太子要选妃之事已经迫在眉睫了,她决意回绝此事,不知会不会惹恼皇后
不过皇后这样单刀直入,倒比虚与委蛇来得好,她只好如实道:“不敢欺瞒娘娘,臣女的确说过这话,憨钝愚昧之言,让娘娘见笑了”
皇后笑道:“阿爷也是这样回绝圣人的,答得理直气壮,朝内外早就传开了”
滕玉意一愣,原来阿爷早就替她表明态度了,她赧然道:“这话是臣女与阿爷闲聊时说的,臣女年幼浅薄,说话口无遮拦,还望娘娘莫要怪责”
皇后道:“父女在家中闲谈,说话全凭本心,听了只觉得有趣,怎会降罪于今日把唤来,是想当面再问一回,不许郎君纳妾,这主张不曾变过吧”
皇后说这话的时候,声量略提高了些,滕玉意心下纳罕,殿内只她二人,这么扬声说话,像要说给第三人听似的
她目光稍稍移动,瞥见右侧一扇黑漆描金的六曲屏风底下,藏着一角黑色的物事,意识到那是男子的乌皮六缝靴,慌忙移开视线
不知那是何人,能公然在皇后的寝宫出入,想来不是圣人便是某位皇子
皇后半晌未等来滕玉意的回答,以为她害怕,宽慰道:“在本宫面前不必拘束,有什么话直说便是”
滕玉意红着脸道:“回娘娘的话,不曾变过”
皇后笑得意味深长,柔声道:“把召来说了这半天话,也该冷了,喝杯热酒暖暖身子,回罢”
赏了滕玉意一个香囊,让宫人领她出去
滕玉意回到府中,越想越觉得此事古怪,傍晚父亲回到府中,让程伯唤她去书房
“把今日在宫中的事细细说与阿爷听”
滕玉意也知此事重大,便将白日的事一五一十说了
滕绍静静听着,脸上喜怒不辩:“阿爷且问,如果圣人早就定下皇子不得纳娶侧妃的规矩,仍执意不嫁宗室吗?”
滕玉意奇道:“皇子怎会不纳侧妃?为了传祚无绝,开朝便有一正四侧的规矩”
滕绍道:“别忘了,圣人就是现成的例子,圣人因为亡母的不幸遭遇,曾立誓不扩充内宫”
滕玉意一怔,难怪今日皇后的笑容那般耐人寻味,圣人就不曾纳娶过嫔妃,听说圣人是先帝的长子,因先帝侧妃夺宠被害得流落民间,后经清虚子道长抚养成人,几经波折才认祖归宗
圣人与皇后相识于微时,两人相濡以沫,自从继承大统,圣人多年来的确只爱皇后一人
她想起那双屏风的靴子:“莫非那人是太子?”
滕绍暗忖,若是太子,留在屏风后听玉意答话,究竟是皇后的意思,还是太子本人的意思?
忖度着道:“的名字仍在太子妃遴选名单上,要是莽撞行事,只怕得罪宫里,不过也毋需担忧,太子选妃关系到社稷根基,牵一发而动全身,名单上不只一人,只要一日未落定,便一日做不得准阿爷会尽力周旋,过几日就会有消息了”
滕玉意耐心等了两日,到了冬至这日,宫苑的腊梅一夜之间全开了,皇后在宫中设宴赏梅,再次传旨令滕玉意入宫
滕绍因为近日淮西藩镇作乱一事,频频奉命入宫,宫使来滕府传旨时,滕绍并不在府内
滕玉意来不及给父亲送口信,仓促带着端福出了府,到那之后吩咐端福在宫外等着,自己在内侍的引领下进了宫
这场雪下得极大,一夜之间,贝阙珠宫仿佛矗立在琉璃世界里,那片连绵的白一直延伸到天尽头似的,然而转过宫墙,旷白世界里却意外盛放出大片的红,走近看,竟是大明宫外的红梅林,万树红梅齐齐在枝头潇潇摆动,升腾出一种蓬莱仙境的况味
滕玉意随内侍穿过梅林,转过一处僻静的亭台时,忽见一群人守在树下
“小公主,小郡主,快下来吧,万一有个闪失,奴婢们只能以死谢罪了”
“阿大哥哥刚才在树上喝酒时,怎么不见们聒噪?”
“世子能飞檐走壁,区区一株梅树对来说算得什么,奴婢们不担心世子摔着自己,自然无需呱噪”
“啪”树梢上忽然飞下一颗硕大的李子,恰好砸中那名宫人
宫人哎哟一声,捂住额头弯下了腰
“不会轻功,但会暗器,要再啰嗦,就给脑袋上砸出十个八个鼓包”
另一名女孩道:“阿芝,现在力气大得很,阿大哥哥拆穿那个许娘子时,怎么不见用李子砸她?”
那个叫阿芝的道:“有哥哥在,轮得到出手么?”
“也对哦”另一名女孩年龄似乎稍大些,“以为这回阿大哥哥终于肯议亲了呢,没想到这个阿孤是假冒的”
“哥哥说啦,报恩是报恩,议亲是议亲,才不会因为报恩就莫名其妙娶个女子不过哥哥也没想到,居然有人敢冒充当年那个阿孤”
“怎么知道那人不是阿孤的?”
“也想知道”阿芝悻悻然,“但哥哥不肯告诉”
宫人重重咳嗽一声,硬着头皮近前:“奴婢见过昌宜公主、静德郡主”
树梢簌簌轻响,顶上的人往底下瞧了瞧:“咦,刘公公,她是谁,也是来赴宴的么?”
宫人躬身道:“这位是滕将军的女儿,奉了皇后娘娘的旨意,正要去大明宫参见”
滕玉意往上看,梅树枝叶扶疏,看不见树上人的头脸,倒是能看见垂落下来的瑰丽工巧的裙带
她在树下屈膝:“臣女滕玉意给两位殿下请安”
“从何处来?为何之前从未见过?”
滕玉意仰头答道:“此前住扬州,回长安不到一年,以往甚少来宫中走动,殿下未见过也不奇怪”
阿芝听到“扬州”二字,反应似乎很奇怪:“呀,最近怎么一下子冒出这么多扬州来的小娘子别告诉的小名也叫阿孤”
滕玉意心道,叫过一段时间阿孤没错,不过那是她自封的,印象中没对外人提起过,就她自己一个人知道
“回殿下的话,小名叫阿玉,打从生下来爷娘便这么叫了”
昌宜公主似乎松了口气:“好嘛,不叫阿孤,很聪明,也很识趣,要好好认识,往边上让一让,要下来了”
阿芝也忙道:“等等,也下去”
窸窸窣窣又是一阵响动,树下的宫人们奔走着变动位置,一下子乱了套
滕玉意闪身躲得远远的,宫人们惊呼一声,率先跳下来了一个
滕玉意瞧过去,那少女十一二岁,笑眯眯的很和善,眼睛又大又圆,相貌极标致
过片刻另一个也下来了,这人像是有些武功底子,落到地上只趔趄了一下,很快就站稳了这个年龄更小,身量也矮胖些,一双眼睛水汪汪的,满脸的娇憨天真
两名少女一色的玉钗碧翠,一举一动贵不可言
大一点的少女走近端详滕玉意:“不错不错,虽然都是从扬州来的,但比那个冒充阿孤的许娘子顺眼多了”
滕玉意听她说话,知道她就是就是昌宜公主了
另一个料是蔺承佑的嫡亲妹妹,虽说小小年纪,但清肤玉容,一看就知是个美人胚子,眉眼与她阿兄蔺承佑有些相似之处,也是未语先笑,模样好不招人
“两位殿下方才在树上找鹊窝么?”
昌宜公主眼睛微微睁大:“怎么知道们在找鹊窝?这些蠢婢子只当们在摘花,就一个人猜到们找鸟窝”
阿芝年纪尚幼,歪着脑袋问:“是呀,是呀,怎么知道的?”
滕玉意心里笑了笑,摘花有什么意思,她小时候觉得寂寞时,经常爬到树上找鸟窝,把吃剩的饼扔进去,逗得那些雏鸟叽叽喳喳的
“宫里的梅林久负盛名,两位殿下想赏梅,自有宫人剪了送到寝宫里,天寒地冻的,不值当专门爬到树上去树上除了梅花,也就只剩鸟窝了”
昌宜想了想:“咦,好像有点道理,看文文静静的,居然连这个也懂哦,知道了,以前一定没少掏鸟窝”
滕玉意尚未答言,忽有人笑道:“昌宜,当人人都像这么顽皮么?”
滕玉意扭头一望,那头一名年轻男子大步走来,这人戴金冠,着衮冕,身量伟岸,腰间悬着玉制鱼袋
滕玉意认出是太子,赶忙退避到一边
宫人们吓了一跳,乌泱泱跪倒一地:“太子殿下”
太子脸生得略有些方正,五官却甚英挺,温声道:“都起来吧”
阿芝和昌宜按耐不住朝太子跑去:“太子哥哥”
“天这么冷,不回寝宫待着,在林子里做什么呢?”
“同阿芝在树上找鹊窝,结果这个阿玉来了看她识趣,想跟她交朋友”昌宜说着,回身一指滕玉意
滕玉意感觉两道目光朝自己扫过来,把头更低了一低
太子静静打量一番滕玉意,问阿芝和昌宜:“们都聊了什么?”
阿芝道:“阿玉说她虽然从扬州来,但不叫阿孤,而且她一开口就猜到们在找鹊窝”
太子转而问滕玉意:“是扬州人?”
滕玉意左右一顾,意识到太子在跟她说话,忙道:“回殿下的话,臣女虽在扬州住得久,但爷娘都是关陇人”
太子笑了笑:“阿爷可是滕绍?”
滕玉意道:“正是”
“当年随军出征,就是在滕将军麾下历练,怪不得一看就觉得眼熟,同阿爷长得有点像”
昌宜好奇道:“阿兄,也要同阿玉聊天么?”
太子咳了一声:“手这么凉,在树上窝了多久了?们怎么伺候的,公主连手炉都不曾带?”
宫人们急急忙忙送上暖炉
太子道:“们俩在这胡闹,害得下人们也跟着担惊受怕,阿娘派人找们,们两个躲在树上不吭声,下回再这样淘气,别指望替们遮掩,走吧,再待下去该着凉了,正好要去给阿娘请安,顺便送们回宫”
阿芝问:“太子哥哥,看到阿大哥哥了么?”
太子耐心道:“在外头跟人射箭取乐,这样的日子正嫌拘得慌,哪肯到内苑来”
三人边说边走,一众内侍们也浩浩荡荡跟在后头
昌宜走了两步,扭松开太子的手,跑到滕玉意跟前道:“多大了?”
“回殿下的话,臣女十五了”
昌宜扳着指头数了数:“比大四岁,比阿芝大五岁,们这便算认识了,往后就叫阿玉吧”
随即压低嗓音,眼睛亮晶晶的:“知道掏过鹊窝,下回就看的了”
滕玉意眨眨眼:“许久未掏过了,手早就生了,况且北地与南地不同,若是未找到,殿下不许怪”
昌宜愣了愣,咯咯笑道:“别叫公主,叫昌宜吧”
阿芝兴冲冲跑过来:“们在说什么悄悄话?阿玉,筵散后们会找玩的,别乱走哦”
两人回到太子身边,一行人重又往前走
太子扭头看了滕玉意一眼,忽而停下脚步,用温和的口吻道:“难得昌宜和阿芝都喜欢,往后可常到宫里走动走动”
滕玉意应是,低头时扫到太子脚上,心里咯噔一下,蓦然想起那日皇后寝宫里的屏风后,那人也是穿着这样的乌皮六缝靴
因是冬至大朝会,这回与上回单独召见不同,满朝的命妇都来了
皇后把滕玉意叫到跟前问了几句话,当众赏她两枚香料
那香料白莹如茧,幽幽异香沁人心脾
殿内诸人都有些讶异,滕玉意也愣住了,扬州是通邑大都,她在扬州待了这些年,见过不少胡人从殊方异域带来的异香,眼前这几枚香料的品相,堪称举世无双
皇后道:“这是羯婆罗香,人称‘百药之冠’,上年婆利国上供的,宫里只有八枚,听说回长安后染了嗽疾,应是水土不服所致,此香有驱寒御湿之效,没准能对的病症”
滕玉意惶恐道:“此香实非凡物,娘娘正该用此香保重凤体臣女德薄能鲜,万万不敢受”
皇后笑道:“本宫赏就收下,万物讲究缘法,送礼也是一样,宫里这些孩子都不爱用香,给们也是糟践,拿回去若是合用,回来告诉本宫一声”
滕玉意只得叩头谢恩,皇后又拿出几匹绢,笑眯眯赏给跟滕玉意同来的勋贵之女
滕玉意左边坐着中书舍人邓致尧的孙女,右边则是御史中丞武如筠的次女,兴许是皇后当众赏她羯婆罗香的缘故,用膳的时候,她总能感觉到四面八方投来的视线
筵散后滕玉意沿原路出宫,始终未见阿芝郡主和昌宜公主来找她,想来还是小孩儿心性,说过的话扭头就忘了
回府后,滕玉意把香料搁到桌上,执意等父亲回府
滕绍直到后半夜才露面,一来就令程伯叫滕玉意去前院
滕玉意到书房的时候,滕绍轻袍缓带,正趺坐在榻上拭着自己的那把刀
她端着香料进去,父亲每回出征前都会擦拭自己的铠甲和宝刀,看样子又要领兵离开长安了
“皇后今日赏了两枚羯婆罗香”滕玉意把托盘搁到条案上,淡淡道
滕绍把刀收回刀鞘:“皇后今日还召了邓致尧的孙女和武如筠的女儿进宫,赏她们的又是什么?”
“各人都是八匹绢”
滕绍默了默:“那两人也是太子妃遴选名单上之人,皇后召了们三人进宫,却只赐了一人羯婆罗香,阿玉,可知道这意味着什么?”
滕玉意冷笑:“阿爷答应过,亲事由自己做主”
滕绍心中沸乱,起身来回踱步:“阿玉,此事牵连甚广,阿爷与细说说,听完就知道皇后为何有此举了”
眉头拧成一团,缓声道:“该知道各地藩镇作乱已久,圣人即位后宵旰图治,一心要削藩振朝,先扫除了剑南道的柳成,后又镇压了在黔中道作乱的魏文茂,然而淮西道、山东道拒不将兵力交归朝廷,这几年背地里大量屯兵,已然成了朝廷的腹心之患”
滕玉意道:“女儿早有耳闻,可这跟今日之事有什么关系?”
滕绍长叹一口气:“上个月淮西道的节度使彭震发兵侵扰邻境,有人密奏到朝廷圣人听了雷霆震怒,当即下旨讨伐淮西道,但朝中有大臣反对,说这些年朝廷东荡西除,早已师老兵疲,削藩之事不宜急进,劝圣人以招安为主
“另一派则主张继续削蕃”
滕玉意道:“阿爷自是主张继续削藩了”
滕绍点点头:“彭震狼子野心,隐有盘踞中原之势,淮西道与河北山东两道互相勾连,早晚会作乱一方用兵要趁早,否则定会养痈贻患
“如今朝中两派各执一词,整日哓哓不休,圣人急召回长安,回说:如果能一举击溃彭震的叛军,河北山东两道自会望风而靡,此举有百利而无一害,望圣人早日用兵
“圣人听了大悦,令主持讨伐淮西道一事,可朝中几位老臣横加阻挠,最激烈的当属中书舍人邓致尧和御史中丞武如筠”
滕玉意恍然大悟:“邓致尧的孙女和武如筠的女儿,也在太子妃遴选名册上,皇后当着她们的面单独赏羯婆罗香,大约有圣人的意思在里头”
滕绍道:“圣人此举,旨在借皇后之手震慑两位老臣:一来表明态度,削藩之举势在必行;二来也是敲打二人,若再阻遏,会另择大臣之女做太子妃”
滕玉意面色发黑:“倘或这两名老臣仍不肯改主意,圣人岂不是就会定下为太子妃了?”
滕绍讽笑:“或许们已经改主意了,刚才阿爷回府的时候,邓致尧和武如筠正要递文牒进宫,圣人自称要休息,未放二人入宫猜明日早朝的时候,杜武二人就会委婉改变说辞圣人怕夜长梦多,只待这几位老臣松口,立即会派阿爷率兵前去讨伐”
滕玉意扫一眼父亲搁在条案上的宝刀,提前擦拭兵甲,是因为知道马上会出征吗?
滕绍看向女儿:“阿玉,假如明日几位老臣不再反对出兵,圣人为了安抚臣心,会将邓武二女保留在名册上”
滕玉意缓缓颔首:“阿爷说了这么多,是劝不必过于忧虑,因为君臣之间正在暗中角力,圣人既要制约几位老臣,就不会在这个时候贸然指定谁是太子妃?”
滕绍目露赞许:“正是如此打从跟阿爷说不想嫁入宗室,阿爷便上奏回绝此事,但阿爷历来是朝中最支持削藩的那一派,如果圣人这时候下旨将从名册上剔除,定会招来两派的猜忌
“因此圣人不但没答应阿爷,还命皇后着意抬举,背地里却告诉阿爷:孩子们的亲事由们自己做主,等淮西的战事平定了,若还不肯嫁给太子,再找个体面的理由让退出遴选”
滕玉意暗忖,圣人这样安排,远比自己想象得要睿智开明只是这样一来,一切都要等到淮西道战事平定之后了
滕绍又道:“另有一事需让知道,太子也极力主张削藩,皇后赏羯婆罗香虽是圣人的意思,但太子至少是知道和默许的”
滕玉意面色微变
滕绍抬手往下压了压:“邓武二人早在名册上,临时把加上去,与太子本人脱不了干系上回的玉真女观赏花宴,太子应该是第一回见,不过素来稳重,就算目前对有些好感,也会好好考量之后再做决定放心,太子是难得的仁人君子,不会强迫更不会使阴私手段,只需装作毫不知情,万事等阿爷从淮西道回来再说”
滕玉意忍不住道:“阿爷这次出征,大约要多久回长安?”
“最短三月,最长半年,安心在家里养病,此次平定淮西,天下兵权尽数归于朝廷,阿爷便告病在家,专心替张罗亲事”
滕玉意心中猛地一跳,她因为母亲枉死之事深恨父亲,这些年跟父亲说过的话加起来都没有今晚多,本以为父亲这一生都会戎马倥偬,今晚竟然主动说出要告病回家的话
滕绍回身走到阁架上取下一物,眉宇间是深深的疲惫,灯影照亮鬓边的白发,一下子就见老了
“叛首彭震的父亲彭思顺当年曾是朝中股肱之臣,彭思顺死后,京畿两道仍有不少彭家的旧部,这回朝中多名大臣反对讨伐淮西道,估计与长安彭家的党羽甚众有关可惜军情紧急,来不及一一排查奸伏”
滕绍一面说,一面慢慢揭开覆在那东西上的妆花锦,等那东西完全暴露在灯影下,滕玉意心中一刺
那是一把琴,漆光油润,琴首上镶嵌着螺钿,处处精巧瑰丽,让人爱不释手
这是母亲陪嫁之物,母亲出身太原王氏,年少时便精于此道,父亲常年征战,母亲常会借着抚琴纾解相思之苦
滕绍手指轻轻按在琴弦上:“自从阿娘走了,阿爷已经许久没听人抚过琴了,今晚阿爷有些乏累,给阿爷奏一曲如何?”
滕玉意淡淡道:“不会抚琴”
滕绍苦笑:“听程伯说,这些年苦练琴法,技巧上有不少阿娘的影子,阿娘是个中高手,能练到这地步,应该下了不少功夫”
滕玉意心中冷笑,她并不好此道,只是担心这世间再也找不到关于母亲的痕迹,凡是跟母亲有关的东西,她都会千方百计保留下来
唯独这把琴例外
这琴曾落到父亲那个叫邬莹莹的表妹手中,要不是年幼的她拼死不肯放手,根本不可能夺回来
而夺回之后,她又因为嫌弃这把琴被邬莹莹摆弄过再也不肯碰了,没想到父亲把它收在了书房里
滕绍自顾自拨弄琴弦,伶仃的乐调从指尖溢出来,技巧并不娴熟,但能听出是胡人名乐《苏慕遮》
滕玉意越听脸色越难看,就在母亲去世前不久,她曾无意中撞见邬莹莹与父亲在书房私会,彼时吐蕃再次进犯,河陇一带告急,父亲正要率军出征
邬莹莹以此曲相赠,颇有依依送别之意
滕玉意记得自己闯入时,邬莹莹满脸是泪
而她的好父亲,正默然立在案前看着邬莹莹抚琴
曲子幽咽凄恻,两人好像都有些痴怔了,不知过了多久,滕绍转头看到滕玉意,脸色隐约闪过一丝惊惶
滕玉意当时才五岁,但也看出来两个人不对劲,这个邬莹莹是父亲的表妹,半年前被父亲带回家中,父亲对母亲说,表妹父母去世,如今孤苦无依,表妹已许了人家,但离出嫁之日还有半年,这半年需寄居在家中
母亲事事以父亲为重,自然满口应许,当即命人拾掇出一个幽静的院落,好好安置邬莹莹
起初母亲常跟邬莹莹走动,邬莹莹活泼机灵,编出来许多小玩意哄年幼的滕玉意,因为擅长拉拢人心,连府中下人也对邬莹莹颇有好感
过了没多久,母亲不知何故开始疏远邬莹莹,有时滕玉意想去找邬莹莹玩,也会被母亲拦住
正是从那时起,母亲身体开始抱恙
再后来滕玉意就在书房撞见了那一幕,她未将此事告诉母亲,可母亲终究还是知道了,母亲当时已经怀了身孕,气急攻心未能保住胎儿,身体彻底垮了
回忆到此处她猛地抬起头来,耳畔琴音不绝,父亲沉浸在回忆中,她忍无可忍,快步穿过房间,霍然推开门
滕绍按住琴弦,低喝道:“阿玉!”
滕玉意停下脚步,厉声道:“阿爷口口声声怀念母亲,却连阿娘在世时从不奏胡曲都不知道!这首《苏幕遮》只有一个人弹过,阿爷用母亲的遗物弹奏此曲,究竟在凌-辱谁?”
滕绍仿佛被人扼住了喉咙
滕玉意眼睛赤红:“阿爷不必用这样的法子提醒,这把琴永不会碰,这曲子每听一回就想作呕!永不会忘记阿娘是怎么死的,那女人如今在南诏国过得好好的,阿娘却已成了一堆白骨,而这一切全拜阿爷所赐!”
滕绍面色铁青,断喝一声:“够了!”
滕玉意的泪水在眼眶里打转,母亲去世那晚,下人们忙着装殓,年幼的她不知发生了何事,自顾自爬到棺中,张开胳膊对母亲说:“阿娘,阿玉乖,求阿娘起来抱抱”
可不论她怎么哭闹,阿娘都不肯理她,她手足无措,在棺中抱着阿娘哭了起来
从那日起,再没人每晚哄她入睡,再没人抱着她在花下唱儿歌没人笑着替她梳发,没人手把手教她写字了
阿娘下葬后,无数个漆黑的夜晚,她周围冷寂一片,陪伴她的只有母亲留下的那个布偶
她想起母亲那双笑意弯弯的眼睛,对父亲的恨意怎么都压不住
滕绍撑着条案起了身,刚一迈步,身子就晃了晃
“阿爷是个粗人,不懂乐理,不懂对仗,没替阿娘画过一次眉,没陪阿娘摘过一次花,那时候吐蕃和南诏国进犯剑南道,正是军情最险急之时,阿爷每回出征回来,陪不了阿娘多久就得走,所以阿爷连阿娘爱弹什么曲子都不知道“
垂着头用手指轻抚琴身,眼神异常温柔:“但是阿爷却知道,阿娘爱抚琴、爱作诗,茶道刚兴起时,阿娘是两京第一个熟习此道的,每回长安有人出新诗,她过目成诵,国子监那些刁钻的算学,她算得比谁都快这世间的事,就没有她学不会的”
嘴唇颤抖起来:“她有许多爱好,阿爷都不甚了了,但阿爷还是要说,娘在的时候,是阿爷这一生最快活的岁月阿爷最庆幸的事,就是娶了阿娘“
滕玉意含泪看向滕绍:“既如此,为何会有邬莹莹?”
滕绍咬了咬牙:“阿爷早跟说过,阿爷当年是受人所托照拂邬莹莹,阿爷这一生亏欠阿娘多矣,但从不曾背叛过阿娘!“
滕玉意死死盯着父亲,只觉得讽刺莫名,父亲想不起阿娘弹过的曲子,刚才信手一弹,却是邬莹莹弹过的《苏幕遮》
或许父亲自己都不知道,曾在某个阶段对邬莹莹动过心,而这对于深爱父亲的母亲来说,无疑比死还难过
她恨声道:“阿爷敢说一句阿娘患病与邬莹莹无关么!把她带到家里,可曾想过引狼入室?那时候阿娘性命垂危,留下医官给阿娘看病,自己却专程送那个邬莹莹去渡口,可知道,是亲手将阿娘逼上了绝路!”
滕绍目光刹那间变得极严厉,注目滕玉意半晌,又颓然倒回去,眼神里藏着无尽的凄楚和痛苦,哑声道:
“阿玉,阿娘的死就像阿爷心中的一根刺,自她走后阿爷没有一天不活在煎熬中,阿爷自认亏欠阿娘,愿意承受这一切,可不一样,阿娘已经走了那么多年了,心里压着这么多事,何时才肯彻底放下?”
滕玉意失望到了极点,更咽道:“好啊,把阿娘还给就行了!”
她迈过门槛,头也不回,漫天的飞雪兜头扫过来,一瞬间迷了眼,面上湿湿凉凉,分不清是泪还是雪,她推开下人们递过来的手炉和斗篷,冒雪往外走去
翌日滕玉意起来时,滕绍已不在府中了
程伯过来传话,说早朝时圣人任命滕绍为兵马大元帅,不日便要率军前去讨伐淮西道
“老爷这会应该已经去了军营,最迟这两日就要离开长安了”
滕玉意在案前临着一本《南华经》,淡淡说:“知道了”
程伯又道:“老爷走前嘱咐,这阵子娘子出门一定要带上端福,如要出城,务必提前通知老奴,以便老奴早做安排”
滕玉意笔下一顿,昨夜阿爷曾说过,这回朝廷平叛之举进行得艰难,或许与京畿暗中潜伏着大量叛臣的党羽有关
此前就有朝臣夜晚外出游乐时遭伏击的例子,阿爷这是担心那些贼子会向家眷下手?如果们真敢如此,未免也太明目张胆了
但此仗至关重要,能让平叛之师晚一日出征,淮西的叛军就能为自方多争得一分筹算,阿爷的担忧并非全无道理
她转头看窗外,雪后初晴,天光浅淡
“马上要腊八了,今日要去杜府给姨父送些节礼,令人早做准备吧”
程伯应了,自行去安排过不一会又匆匆回转,“娘子,宫里来人了,皇后有懿旨到”
滕玉意忙换了衣裳到中堂,果然有位宦官在那候着
宦官道:“近来天气寒峻,睢阳等地粮运受阻,圣人天高听卑,连夜着使臣前往睢阳赈灾济贫,皇后坤厚载物,自愿斋戒一月为民祈福杂家今日来,是奉皇后口谕邀滕娘子前往大隐寺礼佛明日辰时皇后娘娘便会出宫,滕娘子还请早做准备”
滕玉意俯身道:“遵旨”
宦官清清嗓子,笑道:“此外昌宜公主也有话让杂家带给滕娘子:‘那日梅林跟打交道,和阿芝都觉得有趣,这次去大隐寺斋戒礼佛,也要早点来哦’”
宦官嗓门尖细,这样微笑复述昌宜公主的话,神态和语气都惟妙惟肖滕玉意低头听着,简直有种昌宜公主就站在跟前的错觉
滕玉意笑了笑:“臣女遵谕”
宦官走后,程伯快马加鞭去给滕绍递信滕玉意则留在府内收拾行囊,另派人送节礼去杜府
大隐寺位于辅兴坊,建寺百年余,历来是皇家佛寺,听说圣人尚未认祖归宗时受过主持缘觉和尚的大恩,今上即位后,大隐寺益发香火鼎盛了
次日滕玉意随凤驾前往大隐寺,除了朝中几位重臣的家眷外,皇后还邀了几位力主平叛削藩的外地要员的妻女
滕玉意被安置在东翼的玄圃阁,几位王公大臣之女与她共一个寝处
因要静心礼佛,各府的仆从不得入寺,端福自然被拦在外头
滕玉意只带了丫鬟中最沉稳的春绒和碧螺入寺,幸而行装不多,打点起来也容易
主仆正忙着收拾,外头廊道里有人道:“寺里嘉木成林,鸟儿肯定也多,估计随便哪株树上就有鸟窝,哪用得着大费周章,专门派人帮找鸟窝,当心惊动婶娘”
这声音稚气未脱,正是那位昌宜公主
阿芝道:“可是树那么高,雪那么大,单凭们两个,怎么爬得上去嘛阿姐,快想办法吧,天气那么冷,鸟儿们说不定马上要冻死在窝里了,们得早些把它们弄进屋才行”
另几名贵女听到这动静,早从房里出来:“见过昌宜公主,见过静德郡主”
阿芝兴致勃勃道:“们要不要跟们一起找——”
昌宜公主忙捂住她的嘴,冲那几人颔首:“们找滕娘子有点事,不知她住在何处?”
话音未落,里头的门打开,滕玉意带着春绒和碧螺出来了
阿芝和昌宜眼睛一亮:“哎,总算露面了,们正要找”
滕玉意笑眯眯行礼道:“不知两位殿下找臣女何事?”
昌宜拉着阿芝的手踏入房中:“进屋再说”
房中行囊刚收拾了一半,胡床上、榻上摆放了许多衣物,好在烦而不乱,看着不算碍眼
昌宜和阿芝在房中转了转,回头看着滕玉意道:“该不会忘了上回答应们的事吧?”
滕玉意道:“如果两位殿下说的是找鹊窝,这回怕是不成了”
阿芝有些发急:“为何不成了?”
滕玉意一指窗外:“晌午又开始下雪了,外头雪虐风饕的,连树梢都看不清,这时候跑出去,不但找不到鸟窝,说不定还会摔个半死,不如等天气晴好了再找”
昌宜道:“可是等天气好了,那些鸟儿都冻死了”
滕玉意奇道:“昌宜公主,谁告诉鸟儿会冻死的?”
昌宜道:“阿大哥哥说的”
阿大哥哥自然指的是蔺承佑了
滕玉意问:“世子殿下怎么说的?”
阿芝圆乎乎的脸急得有些发红,一个劲地跌足叹气:“瞧瞧吧,阿姐,就说她们不知道”
滕玉意道:“哎?到底怎么回事,臣女愿闻其详”
昌宜说:“有一回和阿芝到郑仆射家玩,路过一棵大树的时候,看见阿大哥哥在树上找什么,原以为丢了东西,可说在找鸟窝们问为何要找这东西,说入冬了,鸟儿待在巢中会冻死,帮鸟儿们挪个窝,也算是做好事了前几日长安下雪,天气越发冷了,和阿芝就开始担心宫里的鸟儿了”
滕玉意无言看着二人,这位成王世子本事真不小,随口瞎诌的几句话,竟让两个妹妹深信不疑
她微笑:“鸟儿们不会冻死的”
阿芝摇着脑袋道:“不信,哥哥从不骗,阿玉别因为想偷懒,就拿话来哄人”
滕玉意道:“臣女怎敢欺瞒殿下,殿下且想想,鸟儿们为了御寒,要么秋季南飞,要么提前筑巢,一代又一代,都是这么繁衍的,倘若每过一个冬天就会冻死,世间鸟儿岂不是早就绝迹了?”
昌宜起了疑心:“是哦,阿芝,以往也没人专门把鸟儿挪进屋子里,但只要一开春,鸟儿就叽叽喳喳冒出来了”
阿芝思忖一番,把嘴高高嘟起来:“可恶,为什么骗们?”
昌宜想了想道:“阿大哥哥自从到了大理寺,每日混迹在市井里,那日明明称醉要离开,却又跑到树上去,呀,说阿大哥哥是不是在查什么案子?”
她兴奋起来,眼睛亮若晨星
滕玉意咳了一声,查案查到郑仆射家中?如此行事,委实太打眼可若不是查案,为何要拿话引开自己的两个妹妹
阿芝还在生气:“反正待会太子哥哥和哥哥也会来寺里,等哥哥来了,一定要罚多给们讲几个故事,或者陪们玩也行”
昌宜学大人的样子叹息:“前年阿大哥哥参军整一年,回来讲了好多故事,平日捉妖除魔,也常有趣事跟们说,但到了大理寺之后,反倒什么都不肯说了,最近那么忙,未必肯理们”
阿芝肩膀耷拉下来:“阿姐,现在不能找鸟窝了,们玩些什么才好”
昌宜让滕玉意出主意,转身的时候目光扫过胡床,诧异道:“那是何物?”
滕玉意顺着看过去,那东西静静躺在她的一堆贴身衣物旁,正是阿娘当年留给她的布偶
阿芝也觉得奇怪,滕玉意的衣饰莫不矜贵整洁,那布偶却黯淡发白,像是曾被人反复抚摸和洗晒,破旧得不成样子了
两人走过去,这布偶跟坊间常见的娃娃不一样,居然是一个妇人抱着一个小女孩,两人的胳膊用线缝在一起,做成了相依相偎的姿态,从神态上来看,应是一对母女
阿芝好奇道:“阿玉都这么大了,不过出门小住几天,还不忘带布偶么?”
昌宜小心翼翼抚摸布偶的头:“这布偶这么旧了,为何不换个新的?”
滕玉意不动声色挪开布偶,笑道:“小时候便有它了,伴多年舍不得扔这有扬州匠人做的一套木制小人,机括灵活,可换衣裳,虽比不得宫里的东西,但也笨拙可爱,两位殿下要看么?”
两人互相望望:“好,拿出来瞧瞧吧”
滕玉意便将布偶妥当收起来,另取出那套小人陪她们玩
三人趺坐下来,滕玉意把十来个小人一一摆上,拿起一把羽毛扇扬臂一指,装模作样道:“做诸葛,做曹操,把船摆上,来借粮”
昌宜抓住一个绿衣小人:“不要做大胡子枭雄,要做大美人貂蝉!阿芝,当吕布吧”
阿芝摇头晃脑:“才不要当吕布,也不要当诸葛和曹操,们都无趣得紧,要做顾曲周郎”
玩得兴起的时候,外头忽然道:“是何人?在这做什么?”
那是个年轻男子的嗓音,阿芝和昌宜愣了愣,欢呼道:“阿大哥哥来了!”
两人一溜烟出了屋,内侍们也匆忙跟了上去
滕玉意推开窗屉的一条缝,看见庭中众内侍簇拥着两名男子,左边那人面熟得很,正是前不久才见过的太子
另一个身形高挑,模样俊美得出奇,奇怪这人只穿着七品官员的绿袍,身旁却跟了一堆内侍
阿芝和昌宜往那人奔去:“太子哥哥!阿大哥哥,刚从大理寺来么”
滕玉意有些诧异,差点没认出那是蔺承佑
蔺承佑摸摸阿芝和昌宜的头,转而又问面前那名婢女:“哑巴了?鬼鬼祟祟要做什么?”
婢女低头道:“回世子的话,婢子奉家娘子之名来找滕将军家的小娘子,听说昌宜公主和静德郡主在滕娘子屋内,婢子不敢擅闯,只好在此徘徊,不小心惊扰了太子和世子殿下,只求殿下轻罚”
太子一贯的温和沉静:“家娘子是谁?”
“苏州刺史李昌茂之女家娘子以前在扬州住时,曾与滕娘子交好,得知滕娘子就在邻院,娘子让婢子给滕娘子送些素点”
这话倒不假,婢子手中的确捧着一个银平漆钿托盘
滕玉意皱了皱眉,以往从未见过这人
不过李昌茂之女她倒有些印象,李昌茂早年是阿爷手下一名副将,还在扬州的时候,李昌茂的夫人曾带着女儿到府里来做客
李小娘子闺名叫李淮固,取“淮扬永固”之意,她与李淮固玩过一两回,但也谈不上交好
蔺承佑嘴边逸出一抹玩世不羁的笑:“扬州的?”
婢女脸上隐约泛起红霞,答得却镇定:“籍贯是扬州没错,但娘子只随老爷在扬州任上住过三年”
阿芝重重哼了一声,蔺承佑扭头看她,语带调侃:“笑什么?”
阿芝竖起两根手指:“两个了”
蔺承佑并不追问“两个”是指什么,讥诮道:“要不替哥哥问一问,她家娘子的小名叫什么?”
跟阿芝说话的时候声音较轻,少了凌厉之气,多了分温和和耐心
那婢子的脸更红了
阿芝嘟着嘴:“哥都开口问了,就说说吧”
婢女道:“老爷未专门给娘子取过小名,因娘子家中排行第三,自小便叫三娘”
蔺承佑哼笑一声,不再理会那婢子:“太子一来就找们,当们去哪了,玩够没?先去给婶娘请安吧”
太子看着昌宜:“大哥替把阿大押来了,总吵着要阿大给讲故事,今日可以让给讲个够了”
昌宜生气道:“还没消气呢,阿大哥哥,为什么骗们!”
蔺承佑笑道:“冤枉,何时骗过人?”
“还说没有,上回那个鸟窝的事就把们骗得好惨”
“什么鸟窝?哪有的事?”
阿芝嘴嘟得高高的:“哥,还想抵赖!”
太子往屋内瞧了瞧,似有踟蹰之意,然而滕玉意的屋子安静如初,无人出来露上一面,只好对那婢女道:“不必跪了,起来吧”
一行人正要离开,那婢子跪久了有些腿麻,起身时身子一歪,腰间啪嗒掉下来一样物件,那东西滚圆银亮,径直滚到阿芝脚下
婢子面露惶恐,忙要过来拾捡,昌宜早令内侍捡了起来,原来是个银丝香囊
“阿-固”昌宜歪头辨认那上头的字
蔺承佑脚步一顿,转头看过去
“这是什么?”阿芝好奇凑到昌宜身边,“奇怪,怎会有人叫阿固?”
婢子慌忙跪下道:“回殿下的话,这是家三娘之物,因娘子闺名中带了一个‘固’字,随身小件上都锲刻了‘阿固’二字”
阿芝要把球递给蔺承佑,蔺承佑并不肯接:“不是说家娘子的小名叫三娘吗,怎么又叫阿固了?”
婢女忙道:“三娘是娘子的小名,淮固是娘子的大名娘子出生时,老爷正奉旨保护淮扬两道的粮运,为求好寓意,故而给娘子取名叫李淮固”
“淮固,淮扬永固……阿固”蔺承佑神色古怪起来,“家娘子小时可曾来过长安?”
婢女低头道:“的确来过长安几回”
“隆元八年们也在此?”
滕玉意暗忖,莫非李淮固就是小时候救过蔺承佑的那个女娃娃?
隆元八年正是阿娘去世的那一年,她和阿爷扶柩回长安,路上舟车劳顿,她因为思念母亲啼哭不休,来后没多久就患了怪病
听姨母说,有一回她高热到惊厥,若不是请了宫里的奉御施针开药,险些救不回来
“这……”婢女摇头,“婢子记不清了,这得问问娘子和夫人”
蔺承佑看那婢子,太子正要开腔,院门口有内侍过来道:“太子殿下,世子殿下,皇后请们过去”
们走后没多久,皇后又令人请诸女前去云会堂斋戒抄经
自皇后以下,各人均需抄够十卷经,而且寺中三日,一律不沾荤腥
晚间用过斋饭,滕玉意捧着皇后赐的经卷出来,各处皆是内侍,绕过曲折游廊时,周围忽然安静下来
滕玉意心知现在大隐寺内外都有侍卫环立,宛如金城汤池,然而寺庙幽沉,免不了让人犯怵,她快步穿过廊道,拐角处忽然走来一人
滕玉意手中经卷险些掉到地上,那人虚扶了一把,旋即松开手:“滕娘子”
滕玉意稳住心神,曲膝一礼:“太子殿下”
太子坦然道:“滕将军托给带几句话,估计会从此处路过,便专程在这等了一会,事先忘了告知,不曾吓着吧?”
滕玉意道:“回殿下的话,倒不曾吓着,只不知阿爷怎么说的”
心里却忖度,阿爷怎会主动托太子带话?
太子道:“滕将军此刻正在西营整饬军务,去的时候,正要找人回城给送信,但军情紧急,各方人马都等着发号施令,看腾不开空,就说今日也要来大隐寺,可代为转达
“阿爷便让嘱咐,这两日暂且不会离开京师,但等出寺,多半已经走了,最近叛军党羽频繁作乱,今早又有一名信使遭袭,不在长安的这几个月,出入皆需小心”
滕玉意安静听完这番话,颔首:“儿谨记在心多谢太子殿下代为传话”
太子笑了笑:“当年随军西征时,滕将军曾救过性命,征战半年多,多蒙口传心授,私心早将滕将军认作太傅,代师传话也是学生的本分话已带到,滕娘子可回寝处了”
这话谦和坦荡,既解释了缘由,也打消了滕玉意心中的疑虑,滕玉意道:“有劳太子殿下,臣女不胜感激,若无旁的事,臣女就先告退了”
太子点点头,率先迈开步子,走了几步,忽又回头:“现在手中有文牒,进宫也方便,遇到什么棘手的事,可让人带着文牒来找”
滕玉意默了一下,正要托辞回拒,垣墙上映现出狭长的灯影,那头有人过来了
滕玉意和太子站在寂静的拐角处,身边连个内侍都无,迎面撞上的话,准会让人误以为们在私会
滕玉意可不想跟太子扯上关系,左右一顾,思量着尽快脱身,然而两侧皆是游廊,除非从阑干上跳下去,否则根本无处可躲
眼看灯影越来越近,太子示意滕玉意噤声,把她推到背后虚掩的房间里,自己却并不进去,反从外头替滕玉意把门掩上了
滕玉意心中猛跳,这并不是一个好法子,但要完全不露痕迹,也只能如此了
脚步声离得近了,声音也大了起来
“婶娘听说找到当年的阿孤了,连赏赐都准备好了,谁知又是个冒充的哥哥,怎么知道那个李淮固有问题的?”
蔺承佑道:“去东市查案,随便一问就知道了,前两日有人到东市打铸了一批随身小物,从梳篦到香球,样样都要求锲刻‘阿固’二字,但最初拿去的模具,却刻着‘三娘’二字,可见这人的小名本叫三娘,突然改刻‘阿固’,不就是为了今日这一出么”
阿芝愣愣道:“呀,这个李淮固太坏了,不过哥哥,婶娘已经责罚她了,为何非要逼她改名?”
蔺承佑道:“她也配叫阿固阿孤么?今日心情不好,这个姓李的自己撞到跟前前,婶娘礼佛斋戒,也做点善事,好心替她改成李淮三,这名字配她这样的人岂不正好?她要是不满意,叫阿猫阿狗也使得,总之别再让听到她自称阿固”
阿芝憨笑了一会,又问:“哥哥,怎么知道她们不是当年的阿孤的?”
蔺承佑道:“刚才说要找鸟窝,哥哥带到树上飞一圈啊?”
阿芝欢呼:“好噢!”
随后又道:“不好,不好”
蔺承佑似在忍笑:“为何不好?”
阿芝气呼呼地说:“懂了,明白了!每回想问什么,哥哥只要不想回答,就一定会故意打岔”
蔺承佑低声道:“阿芝听,上头是不是鸟儿在叫?”
“哥又来了”阿芝跺跺脚,“哥哥,就告诉嘛!这回教会了,下回就不用亲自拆穿她们了”
“这小脑袋瓜里都装了什么,这世上哪有那么多寻根问底的事?刚才说寺里没什么好吃的,趁现在没人,哥到外头给买些点心,上回那个玉尖面喜欢吗?”
阿芝使性子:“不要,不要,什么都不吃!”
“好,那哥走了”
阿芝急道:“哥!”
太子硬着头皮迎上去:“阿芝,还不知道哥的性子么,要是不肯说,谁也别想问出来”
阿芝讶道:“太子哥哥怎么在此处?”
太子咳了一声:“刚从住持处出来,正要回宫”
阿芝道:“太子哥哥,那么聪明,能想明白怎么回事吗?”
太子心不在焉:“都过去这么多年了,能有什么东西让哥哥能一眼就认出来?簪环?腕镯?”
阿芝道:“不对不对,觉得一定是什么好玩的东西,而且只有阿孤一个人有”
太子笑了起来:“阿大听听,阿芝说话的语气跟越发像了”
蔺承佑笑道;“不敢比不敢比,她可比难缠多了”
“阿芝,这地方风太大,有什么想知道的,到旁处去问”
阿芝道:“哥要是不肯告诉,就在这儿想一夜”
蔺承佑笑道:“好,马上回衙门,好好在这待着,就当面壁思过了!”
阿芝大哭起来,蔺承佑脚步一顿,像是把妹妹抱了起来:“怕了了,别哭了啊,再哭哥真走了”
太子忙解围:“替拷问哥,别在此处逗留了,当心着凉”
就听阿芝说:“婶娘说跟什么布偶有关,可是布偶都长一个样,怎能靠这个认人嘛哥哥,快告诉好不好”
蔺承佑道:“看哭的这个丑样子,先回寝处,哥告诉”
阿芝喜出望外:“今天倒是见到一个奇奇怪怪的布偶,那人也在扬州住过,不过她不叫阿孤”
蔺承佑长长哦了一声:“那人知道是嫡亲妹子,偏巧让看到布偶,还知道什么阿孤不阿孤,主动说自己不叫这个名字这种路数见多了,最近头都有点大了”
滕玉意在门后听得火大,这跟她有什么关系?
太子耐心对阿芝道:“不怪哥哥心烦,最近朝官更迭,多少外地官员来京师述职,阿爷和阿娘疼爱哥哥,这是满朝官员都知道的事要是让阿爷知道某位官员的女儿救过哥,定会对那人青眼有加,如此一来,守选期间也算多了份倚仗,所以最近不少人自称阿孤,还托朝臣传话到宫里……”
们的话声越来越小
滕玉意又在房中等了一会,直到外头重归寂静才闪身出来
出了玄圃阁,春绒和碧螺还在外头苦等,两人鼻头通红,显然冻得不轻,主仆三人回到寝处歇下,当夜无话
接下来两日,滕玉意每日都随皇后礼佛,一切都如前,只是昌宜和阿芝像被严加管束起来了,未再四处溜达
这样过了三日,第四日便该出寺了,拂晓的时候,滕玉意还在酣睡,梦中突然有人推搡她
她迷糊睁开眼睛,对上春绒和碧螺惊惶的脸
“娘子,快醒醒!”
滕玉意睡意顿消,这两个丫鬟跟在她身边多年,历来心细沉稳,这样失态,不知出了什么事,她猛地爬起来:“怎么了?”
两人泣不成声:“老爷出事了”
滕玉意怔住了
碧螺惊惧不安:“老爷今日上朝的时候,在嘉福门被一伙逆首伏击,程伯刚才赶来送信,连皇后都惊动了”
滕玉意心口急跳,怔忪间被人搀扶起来,才发现手脚麻木得像木头
她推开二人,低头胡乱趿鞋:“多半听错了,要当面问程伯不,阿爷还在西营,直接去西营找阿爷”
春绒和碧螺哆哆嗦嗦服侍滕玉意穿衣主仆三人拾掇好出门,天色将明未明,雪花絮絮地飘,天地间有种迷濛空寂之感
滕玉意呛了一口冷风才意识到自己忘了穿大氅,然而顾不得了,仓皇间跑到院门口,迎面撞见一行人
当先那人钿钗礼衣,正是皇后,身后众内侍哑然相随,隐约有些不安之色
皇后望见滕玉意,快步迎过来:“滕娘子”
滕玉意背后冒出强烈的不祥之感,勉强维持礼数:“见过皇后……”
皇后挽住滕玉意的胳膊:“不必,快起来”
皇后的手比滕玉意的还要冷,沉声道:“犊车已备好了,阿爷人在左领军卫,圣人把宫中奉御全都派过去了,正在全力救治孩子,莫怕,阿爷赤心报国,定会逢凶化吉的”
滕玉意颤声道:“阿爷究竟出了何事?”
皇后默了默,解下身上那袭雪白的狐裘系到滕玉意身上:“那帮贼子上回刺杀几位官吏不成,便将目标放到滕将军身上,应是蓄谋已久,连滕将军这样的身手都……”
皇后见过大风大浪,态度和语调都远不及平日沉稳,可见此次针对朝臣的刺杀,几乎震动了整个朝野
滕玉意止不住颤栗,悬着心往外走,皇后满心忧愤,亲自将滕玉意送出内苑才留步
程伯满身是血,一见滕玉意出来便噗通跪下这一跪,滕府的众多护卫连同端福在内,全都跪地不起
“小人该死,等小人赶到的时候,老爷已受了重伤”程伯涕泗横流
滕玉意麻木上前搀扶:“路上将今日发生的事,一五一十告诉”
滕玉意上了犊车,程伯等人策马相随:“这几日前方军情告急,长安也不太平,老爷出入的时候特地添了一队亲卫,在西营整饬完军务,明日便要出征了早上老爷带着亲卫路过嘉福门,周遭忽然起了大雾,那雾邪门得很,闻久了头晕当时老爷在雾中说:当心埋伏刚说完这话,就从四面八方杀出来一堆刺客
“巡街的武侯听到动静赶到时,大部分亲卫当场被杀,只有一个侥幸未死,那人被救后也只剩一口气,死前说刺客当中有人懂邪术,明明在雾里听到刀剑声,但连躲都无处躲老爷武力高强,杀死了大半刺客,最后仍不免受了重伤,现在胸腹等处的伤口流血不断,奉御正在想办法止血”
滕玉意紧紧攥住扶手,还在救治,那就证明有希望,阿爷体格强健,情况应该没自己想的那么糟糕
她抱着一丝希冀赶到左领军卫,有兵士说滕将军安置在中堂,滕玉意恓恓惶惶往里走,沿路只看见森然林立的刀戟剑架,一个官员都未见
到了中堂,里头乌泱泱满是人,众官员要么叹气摇头,要么焦急踱步
不知谁说了一句:“滕将军的女儿来了”
众多视线朝滕玉意扫来,滕玉意走过去,官员们自动向两旁分开
滕玉意先看见父亲的长靴,然后是暗赭色长袍
然而等她走近了,才发现父亲穿着的是宝蓝色的襕衫,第一眼误以为是暗赭色,是因为父亲整片胸腹和小腿都被血给染透了
滕玉意双腿一软,背后奔上来几人,硬将她扶起
她蹒跚着走过去,陡然看见父亲的脸庞,从未见过那样惨白的脸色,比纸还要白,眉毛和眼睛却异常的黑,黑得如墨一般,要不是那不正常的脸色,简直像画上人似的
她挪到跟前,小心翼翼握住父亲冰冷的手
滕绍睁着眼睛,已经没有气息了
滕玉意轻声道:“阿爷”
将士们开始低声恸哭
滕玉意茫然看两边:“这是何意?为何不给阿爷施药?”
几位老者似是宫里的奉御,眼里依稀有泪,拱手道:“滕将军伤重不治,吾等无能,恕无回天之力”
程伯眼泪唰地流了下来,肩膀一矮,咚咚咚拼命磕头
端福等人张了张嘴,一言不发埋头跪下
年轻将士哭道:“这帮贼子!公然陷害这样的忠臣良将,死一百回都不为过!今日起要日夜缉凶,哪日擒到贼子,定将们首级斩下”
“滕将军领兵数十载,破贼虏无数,知人善用,谁不称服!如今滕将军被奸人所害,吾等岂能苟安?不报此仇,誓不为人!”
“不报此仇,誓不为人!”
滕玉意轻轻摇晃父亲,父亲毫无反应,绝望到了极点,反而变得木怔了
那天晚上父亲说话的情形还宛然在目,不过短短几日,父亲怎就变成了这样一副冰冷的躯壳
她低声道:“阿爷,来了”
“快起来啊,起来看看女儿”
旁边人见滕玉意不对劲,含泪要将她拉开,滕玉意一动不动矗立着,父女俩一样的顽固,滕绍的双眼不屈地睁着,分明还有许多话要说
领军卫哀泣声不断,有人去宫里报丧,有人要将滕绍挪到棺椁里
“滕将军的眼睛阖不上”
那人流泪道:“这是有未竟之志啊!滕将军,放心走吧这一生征逐万里,立下了无数汗马功劳,而今以身殉国,定会垂名竹帛的”
外头报道:“宫里来人了”
宦官风尘仆仆:“圣人遽闻滕将军噩耗,于朝堂上哀声痛哭,传旨:滕将军不畏强御,忠义捐躯,生荣死哀,举国哀悼赐爵晋国公,赠太傅,立碑列传,以彪史册滕将军之女贞静仁孝,骤然失怙,朕甚怜之,封贞安郡主,享食邑三千户钦此”
宦官宣完圣旨,看了看滕绍的遗容,不忍道:“滕将军,圣人为慰忠魂,誓要将潜伏在京师的那帮贼子一网打尽,讨伐淮西之征更不会因此而受阻遏,到时候天下归心,功赏簿上定会荣列滕将军的名字,如此哀荣,滕将军该瞑目了”
将士们轻轻把掌心覆在滕绍的脸上,挪开来,滕绍仍睁着眼
“这、这可如何是好”
“滕将军这分明是有什么未了的心愿”
程伯看了看滕玉意,心里明白过来,哭道:“老爷是看娘子孤苦伶仃,所以舍不得走,老爷啊,老奴会拼死护好娘子的,您就放心走吧”
端福自事发后未曾说过一句话,这时挥刀在掌心一划,双手鲜血淋漓,高举着那把刀:“老爷,端福在,娘子安!”
滕府的众护卫齐齐以血盟誓:“末将在,娘子安!”
滕玉意轻轻抚过父亲的脸庞,那双眼睛仍睁着,像在等一个回答
她喉咙里响了一下,眼泪缓缓流了下来:“阿爷”
滕绍静静望着房梁
滕玉意眼泪啪嗒落到父亲的脸颊上:“阿爷,知道听得见,听的话,会好好照顾好自己,往后虽一个人,但会好好活着的,阿爷,安心走吧”
她泣不成声,颤抖着抚摸那双眼睛,这一回,终于阖上了
滕玉意痛哭着伏到父亲身上,脸颊碰到那片早已干涸的冷硬血痕,悲哀无限放大,沉沉压在心上,父女俩龃龉了太多年,还有很多话没来得及跟阿爷说,就这么走了,叫她怎么甘心、如何舍得
她怕阿爷眷眷不舍离去,不敢哭得太大声可是悲戚和绝望如磐石一般,压得她喘不过气
有人把滕玉意搀扶起来,后头的记忆模糊了,她像一具行尸走肉,每日麻木地捧灵服丧
滕绍的丧事按一品勋爵承制,不祧神主,另开宗庙
新宗庙设在城南,前来吊唁的官员和百姓络绎不绝,期间太子来过,滕玉意磕头还礼
太子在她面前静静伫立了许久,最后解下随身玉佩递给程伯:“英魂难觅,遗孤堪怜,晋国公生前是恩师,死后被追封为太傅,往后滕娘子遇到任何棘手之事,无需有所顾虑,立即派人来找”
程伯含泪应了
滕绍安葬后,众将士护送滕玉意回滕府
圣人因担心逆贼前来找滕玉意的麻烦,特指了一队亲卫把守在滕府外
天气愈加严寒,淮西战况激烈,西营急需兵力,不久之后,潜伏在京师的各方逆贼尽数落网,圣人下旨将其斩杀
诸将士绑了百名逆贼到城南,在滕绍牌位前斩下众贼头颅
逆贼一除,天地一清,长安百姓无不称快,滕府外头的亲卫终于放心撤离
当晚滕玉意正在书房整理父亲的遗物,程伯在外回道:“静德郡主派下人来递帖子,邀明日到成王府一叙”
滕玉意默了一下,意识到是阿芝,父亲走了这一月,再听到静德郡主的名字,有种恍如隔世之感
“说身子不适,替推了”
程伯叹气道:“静德郡主似乎有什么急事,说娘子要是不去,她就到府里来娘子,恕老奴多,老爷走后整日闭门不出,饭食也未曾好好用过,长久闷下去,身子撑不住,既然静德郡主相邀,娘子不如出去走动走动,只当散散心了”
滕玉意将父亲的书信放入抽匣:“阿爷虽已安葬,还有许多杂事待理何况在热孝期间,本就该禁绝丝竹游乐,替回郡主,近期不宜出门,郡主若是有什么急事,邀她到府中来”
程伯应了,不一会回转:“内侍说知道了,郡主很高兴,因为‘她替她哥哥找到了那个人了’,明日她就会同另一个人一道来,说有些事要当面向娘子求证”
滕玉意蹙眉,这是何意?没头没脑的一句话
“郡主可说了另一人是谁?”
“内侍没说”
滕玉意道;“左右明日就知道了,提前令人准备好茶点”
程伯应诺,又道:“娘子,给老爷西营旧部准备的节礼已送去了,白将军等人感激不尽,说多蒙娘子照拂内眷,改日凯旋归来,定会上门拜谢”
滕玉意将桌上的书册放回书架:“这些将士跟在父亲身边多年,年纪也都不轻了,高阶将士也就罢了,低阶的将士薪晌微薄,们出征不会担心自己,只担心留在长安的亲眷,给这些将士的家小送些过冬的衣裳吃食,们走得也安心些”
程伯泪光闪烁:“老爷倘若知道娘子如此深明大义,不知会多高兴”
滕玉意扭头看:“今晚那些西营亲卫走了,那些残渣余孽听到消息,说不定前来扰事,府内外如何设防的?”
程伯道:“里外共三班,共六十人,全是精勇之士,子时换一班,寅时再换一班,端福和老奴守在内苑外,一刻不敢懈怠”
滕玉意点点头:“程伯,这些日子也累了,现下无事,先去歇一歇”
“老奴去打点明日送到各府的节礼,娘子有事叫老奴”
说着替滕玉意掩上门,垂首退了出去
滕玉意把书信一一拾掇好,回首看书架,父亲不爱舞文弄墨,架上大多是兵书
她将杂乱处重新归类,立在房中环首四顾,偌大一间书房,除了满书架的六韬三略,唯一可以称得上消遣之物的,便是阿娘当年留下的那把琴了
琴身重新覆上了织花锦,就静静躺在多宝阁的中间一格
滕玉意睨着那把琴,终于还是没忍住,走上前将其取了下来
琴身漆釉如新,琴弦也柔韧如初,可见父亲虽然把它放在书房,却甚少拿下来把玩
滕玉意手指轻轻拨弄琴弦,泠然音调从指尖泻出,她听着这曲乐,眉头渐渐蹙起,终究还是觉得膈应,把琴又放回原处,右手不小心碰到琴身一侧,发出细微的咯噔声
滕玉意愣了愣,莫非这架上的木板不平整?左右一对比,琴身的确是右高左低,再摸层架,居然有些轻微的滑动感
她回身把琴放到条案上,探手在那层搁板上仔细摸索,果然摸到一块可以左右浮动的木板,一时未找到机括,便从抽屉里取出一把匕首,沿着木缝一点一点地撬
很快她撬开了,底下果然有一个狭小的浅层,东西摸出来,原来是一沓书信
滕玉意心口猛跳,哪儿来的书信,居然被父亲藏在这么隐蔽的地方
挪到灯前,她借光细看,书信已经有些泛黄,显然有些年头了
第一封信的下首,写着一行字
“邬某叩上”
滕玉意眼睛里冒起了火,难道是邬莹莹?
但这行字遒劲刚硬,不大像女子的笔迹,何况若是邬莹莹,为何自称邬某?
她忙不迭拆开信,上头写着:“自南诏国一别……”
更深夜阑,书房里分外岑寂,她堪堪读了一行,外头忽然传来一声惨叫
滕玉意寒毛一竖,把信收回原处,快步走到门前,贴着门低唤道:“程伯?”
无人应答
滕玉意诧异到极点,把狐裘系在颈上,小心翼翼推开门
今夜风雪都停了,天地间一片孤冷,月亮伶仃地挂在天空,昏惨惨的月光洒入庭院中
滕玉意立在廊上凝神听了听,隐约可以听见刀剑与甲片相撞的声音,她心慌起来,看来真有贼子前来侵扰,端福又在何处?
她低声唤:“端福”
依旧无人响应滕玉意莫名有些心慌,端福一向不会离她太远,她在书房的话,会一直守在庭外
院中四处无人,她快步沿着游廊往外走,无论外头发生了何事,尽快回到内苑才是上策
她奔出园门,前方的地上忽然无声无息冒出十来道人影,滕玉意悚然而惊,回头看,才发现屋顶上不知何时出现了一群衣饰古怪的蒙面人
们每人手中握着一把刀,刀锋在月光下如雪浪般刺目,齐齐一挥臂,纵下房梁追了过来
滕玉意拔腿就跑,边跑边惊叫道:“端福!程伯!”
刀戈相击,夜空中铿锵作响,程伯的声音远远传来:“娘子!快回内苑!”
滕玉意头皮一麻,原来程伯方才一直在书房外,为何出来时未看见
她循声回望,恰好看见程伯从垣墙上跌落下来
肢体看上去有些扭曲,身手也远不如平日矫健,短短几句话,像被人掐住喉咙说出来似的
滕玉意奔了几步觉得不对劲,猛地再回头,背上顿时起了一层寒栗,那帮蒙面人凭空不见了,程伯带着十来名侍卫,正对着空荡荡的庭院奋力厮杀
“程伯!们面前无人!”滕玉意一边狂奔,一边胆战心惊提醒们
程伯踉跄了几步,来不及回身,那帮怪人忽又从斜刺里冲出来,程伯甚至都来不及变换招式,就被人刺中右肋
咬牙在手中挽了个剑花,忍痛刺中面前的怪人,拔出剑时,溅出大片薄薄的血雾
“快走!”
滕玉意眼眶一热,没命地往前跑,这帮人到底什么来头,为何会施这样的邪术!
程伯仍在背后拼命厮杀,前方传来拳肉相击的声音,伴随着一声野兽般的吼叫,忽有两个蒙面人从拐角处被远远甩到滕玉意脚边
端福满身血污,朝滕玉意狂奔而来:“娘子!”
滕玉意踹开脚下那名蒙面人:“这帮人有备而来,程伯受了重伤,有人出去送信了吗?要是一时半会杀不出去,府里谁也别想走了!”
“程伯刚才拼死放出去两人,应该很快会带人赶来”说话的工夫,后头追来一群蒙面人,端福二话不说把滕玉意夹在胳肢窝下,飞快往外逃去
“们会异术,府内外的护卫大多遭了袭,而且似乎对娘子身边的人很熟悉,为了将老奴引走,特意找来个跟身形相似的女子诱老奴出府,老奴险些上当”
难怪出来时未见到端福和程伯,滕玉意心像要从嗓子眼里出来:“杀了那几个,可问出来们受谁指使,为何要置于死地?”
端福像是在强忍咳嗽,血顺着嘴唇淌下来:“问不出,不过应是要找什么东西,一来就瞄准老爷的书房
每说一句话,气息就弱一分,滕玉意的心迅速往下沉:“端福,伤在何处?”
端福斑白的鬓角里满是汗珠:“老奴不妨事”
滕玉意紧紧咬住嘴唇,父亲曾说过端福内力非凡,天下学武之人罕有其匹,但连端福都受了重伤,可见这些人事先连如何对付端福都已经设计好了
端福腾身几个起落,很快就翻过了内苑的垣墙,只要穿过花园前的水塘,就能逃出府去
水塘已经结冰了,冰面光影绰约,映着夜空里的一钩银月,塘前一株垂柳,枝条在冰面上瑟瑟摆动
端福受了伤,行动不如平时那般轻便,背着滕玉意攀上那株柳树,正要顺势跳上外墙,夜色中悄无声息出现一人,这人身穿一件漆黑的大氅,不声不响站在外墙上
端福吃了一惊,差点摔落在地
滕玉意打量那人,心里升腾起强烈的不安,这人从头到脚都遮得严实,站在月色中,有种伶仃孤寂之感
这人内力显然极高,连端福事先并未察觉
端福化掌为拳,轻飘飘朝那人胸口击去,滕玉意心知这是端福常用的招式,假意卖个破绽,意在诱对方出手,只要对方接招,势必被重创
端福使过许多回,从未失过手
那人迎着拳风一动不动,斗篷里却探出一手,手指修长,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弹出一物
月光下银光闪过,一道利芒迎面飞来
端福带着滕玉意往后一掠,然而那暗器像是施了什么邪术,如风如絮,凭空分作两道,端福只险险躲开其中一道,另一道不及避开,一下子埋入右侧脖颈
那人一击得手,抬手轻轻一拉,端福重哼一声,头被扯得往右歪去
滕玉意忍不住惨叫,原来那人手中是一根银色的丝线,已经埋入端福颈部的血肉中,只要一用力,就会当场令端福血管爆裂而亡
她浑身血液直往上冲:“到底是谁!放过手下这些人,可以把东西给!”
那个人高高站在院墙上,似乎无声笑了笑
滕玉意牙齿止不住地打颤:“知道想要什么,操办父亲丧事的时候就找到了,这东西现在被藏在城南的一个庄子里,想要的话,只要放过和的手下,马上带去找但胆敢再伤手下一人,就永远别想找到那东西了”
那人缓缓抬手,滕玉意霎时凉透了心肝,这人根本不是来找东西的,分明是来索命的
那人收拢银线,看样子打算先解决端福,接下来就要解决她了
滕玉意从未如此绝望,周遭寂静得可怕,程伯等人不知是否还活着,就算还活着,恐怕也是自身难保
说时迟那时快,端福低吼一声,强行带着那根线往右侧一撞,耳边血肉撕裂的声音噗噗炸开,滕玉意脸上一热,大片热血溅到她脸上
她脑中一空,那人似乎也暗吃了一惊
端福颈项上的血仍在喷洒,面目瞬间淹没在一片血污中
已经无法出声了,拼着最后一口气带滕玉意攀上垣墙,外头不远处便是大街,就算府外设下了结界,跑出去总能碰到巡街的武侯
滕玉意伏在端福宽厚的背上,眼泪滂沱而下,这老奴显然活不成了,跟了她十年,竟落得这样的下场
是没别的法子了,那怪人身负邪术,凶戾异于常人,倘或不这样做,两个人都会死在怪人手下
那人很快回过了神,慢慢朝这边踱过来,手指一抬,这回瞄准的是端福的另一侧脖颈
“娘子,走……”端福含糊不清地吐出几个字,把滕玉意撇上墙垛,拼尽最后一丝力气,舍身撞向那人的小腿
滕玉意悲愤地看端福最后一眼,含泪跃下垣墙,然而没等她落到地上,背后袭来一股大力,那人又将她拽了回去
滕玉意探手一抓,要将那人一起拽下来,但这人一边绞杀端福,另一手轻飘飘将她抛向冰塘
她两手空抓,凄声道:“到底是谁?!”
扑通一声,滕玉意坠入池塘,冰寒刺骨的水呛入肺管,让她浑身激灵,心脏活像被人死死捏住,冻在了腔子里
每回她试图抓住什么东西,就会因为失去重心滑回湖心,身上的雪白狐裘本是保暖圣物,到水中却成了累赘
她拼死挣扎,程伯派出去的两个人应该已经送出信了,或许很快会有人来,只要再支撑一阵,就有被救的希望她答应过阿爷,要好好活下去
她在水中沉浮,试图保持神智,身上越来越冷,力气仿佛被抽干,逐渐挣扎得慢了,狐裘像吸饱了水,如同一片巨大的白色羽翼,托着她漂浮在水中
冰水真冷啊,滕玉意意识模糊起来,恍惚间已经回到小时候,她赖在阿娘的怀抱
她高兴地一抓,掌心里还是无边的冰水,那个布偶呢?连它都不在身边
她觉得孤单极了,真想沉沉睡去,真冷啊,每一个毛孔都在往外冒寒气,心脏好像也累了,耳边血液流动的声音越来越慢
忽然有奇怪的声音传来,像有人在院墙上交手,来人好像很有能耐,不但没被暗算,竟懂得如何破解那怪人的邪术
滕玉意心中燃起了微弱的希望,为了引起那人的主意,胳膊勉力抬了抬,但只划拉了一下,狐裘仿佛缠住了塘子里的水草,拽着她往下沉去
冰水再一次呛入气管,心脏开始痉挛,这回真没力气了,她微弱地喘息
有人朝池塘跑来,一跃纵入水中,从那人矫健的身手来看,依稀是个少年郎君
应该是个热心肠的好人,这样冷的冰水,也毫不犹豫跳下来少年游得很快,马上就要拉住她了
天空飘飘洒洒,又开始下雪了,滕玉意眼前越来越黑,想起那年爷娘抱着她在暖阁看雪的情形,悲凉的情绪在胸膛里蔓延,多少年了,她有多少年没跟爷娘一起看过雪了
她无声更咽,硕大的泪珠凝在了眼角
周遭水波涌动,少年离她越来越近了,就在拽住她的那一刻,她悠悠吐出胸膛里的最后一缕气息,眼珠定格在眶子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