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四章 请下电梯
[新]
宁永学等了好一阵,老太婆才从门缝里探出头来,门那边没开灯,里面一片漆黑她的身子有些佝偻,估摸只够得着的腰,脸也干瘪得恐怖,好似一具干尸她的老花镜浑浊得过份,尽是些污垢,几乎无法看得清她镜片后的眼睛
她嘀嘀咕咕地说道:“知道楼道灯坏了,别催了!再催也没有用”
这辈子都没遇见过态度比她更差的人,白钧都比她更像是个人
“是来退房的”宁永学很客气地说
老太婆很费力地把脖子往上伸,看了看的眼睛——几乎是仰视了然后,她才慢条斯理地提问:“是哪位?住哪个房间?”
希望用简短的方式和这人交谈:“宁永学,住三楼的325室”
退房的手续很简单,没过多久,老太婆就开始喊快点滚宁永学转身就走,这地方的问题已经够多了,也不想再跟这个耳背的老太婆争执,反正她肯定会装没听到
宁永学走到楼梯间口......
本来该是楼梯间口的
一道昏暗的光线勾勒出身前包铁大门的缝隙,只一眨眼时间,就看到铁门自动往两侧滑开,无声无息,显现出内部整洁的铁质火柴盒似的小房间,方方正正,白炽灯在顶部发出亮光扭过脸,看到大门左侧有两个铁按钮,微微闪光,一个箭头指上,一个箭头指下
电梯?
不,这地方不可能有电梯
宁永学几乎是立刻使用了窥伺
走廊是歪斜的,站在呈三十度往左偏的斜坡上,却觉得自己踩着平地一切都漆成了血的暗红色,墙壁是红色,地板是红色,天花板也是红色,交叉的黑色裂缝像树枝一样铺展在每一寸地面,像是血管覆盖着肌肉
头顶的天花板往右倾斜,在一侧尽头和地板相交,形成一个尖锐的夹角,而另一侧几乎扩张成高得可怕的空间,天花板越来越高,地板则以相同的偏斜角度越来越低,一直没入无止境的黑暗中
宁永学本想把视线继续扩张,越过人类受限的视界往墙壁那侧延伸,往远方无止境的黑暗中探询,但几乎是同一时间,十多枚睁大的眼睛在窥伺到的血红色墙壁上睁开它们大小不一,距离最近的眼睛和人眼一样大,往更远方的眼睛几乎能容纳自己整个人
它们像发了疯一样四处转动,试图搜寻自己的踪迹
就知道,这见鬼的窥伺
宁永学立刻结束窥伺,擦去血泪再睁开眼睛时,电梯间依旧矗立在面前,按钮依旧在闪光
蓦然转过头去,默不作声地看向老太婆,和她无言对视了一阵
半晌之后,老太婆对咧嘴一笑,那副牙齿又黑又黄,满脸皱纹仿佛都开裂了,看得非常不舒服“请下电梯,去自己的房间”
然后她重重关上房门
是这公寓从最早就不对劲,还是在自己退房的时候,它忽然变得不对劲了?
宁永学侧目看了眼本来是尖锐夹角的方向,一个旧屋门嵌在墙壁上,从内部散发出温暖宜人的光,几乎能猜得到人走进去会怎样至于另一个方向,稍微张望了片刻,发觉也是一个旧屋门,背后的景象无法想象,兴许直通比林地还麻烦的地方毕竟,按照古老的经文描述,林地不过是从现实往真知而去的起始之地
逼迫自己把脸扭回来,然后一步走进电梯间,关上门——
电梯在每一层都停了片刻
每层都没有人,任何人都没有,而且每一层都是熟悉的公寓走廊
前几层宁永学还在不动声色地张望,因为觉得从电梯间往外看时长廊实在怪异走廊顶灯幽幽地亮着,尽头深邃的黑暗像是一口口棺材里的景象,叫心头疑云重重只想在每一层都用一次窥伺,试试自己究竟能看到什么
不过忍住了,甚至都没有往外迈步
后来已经完全靠在了电梯角落里,对张望走廊没了兴致
也许从不同的角度看待曾经熟悉的地方,会得到不同的感受记不清这话是哪本书里的内容了,不过此言极是
第一个活人恰好在所住的楼层现身,是个身姿轻盈的少女,约摸是个高中生,和白尹差不多大,黑娟似得短发令人印象深刻
她穿了一身风格古朴的男式外衣,除了黑色颈环以外,色调几乎都是浅灰色她看似衣着朴素,饰有皮毛的靴子却精美绝伦,加上那身优裕的气质,实在和这破败的公寓格格不入
她举止优雅,眼眉间的神情沉静透明,多少给这阴暗的环境增添了一些美好的气氛看到宁永学站在电梯间里不作言语,她稍稍偏头,发丝下落,目光带着些困惑
然后她往后退了一大步,目视电梯门缓缓关闭,将俩隔绝内外
怎么回事?她为什么要往后退?
倘若第一个活人给阴暗的环境增添了美好的气氛,第二个活人就是在让这地方变得更糟,今天分明没下雪,来人却踱着湿漉漉的脚步跨进电梯间,带来一阵潮湿的怪味
这人身材臃肿,穿着一件灰蒙蒙的雨衣,还把兜帽扣在脑袋上,掩住了湿漉漉的头发,仿佛要穿越沼泽似的就站在宁永学一旁,脸皮苍白、水肿,躯体肿胀,眼珠子仿佛死掉的鱼一样浑浊,还楞楞地转了转,朝盯过来,却没有聚焦
昏黄的灯光在脚边投下扭曲的长方形
“是新住客?”穿雨衣的人忽然问道,嘴巴里发出湿漉漉的啪嗒声
宁永学决定将称为雨衣男,就像曾被考察的同伙称作风衣男那样
“是来退房的”说
“退房”雨衣男点点头,重复了一遍,还咧嘴一笑,仿佛这事很值得发笑似得,“真不错,退房,——真不错以后们俩会常见面的往好点想,至少不用走楼梯了”
宁永学只觉得莫名其妙
电梯来到下一层,门照旧往两旁打开,更麻烦的事情发生了,确信自己没用窥伺,反正一时半会也不敢用,但既看不见走廊也看不见住客,只有一间无法望到尽头的手术室在眼前展开一张张静止的蓝色挂帘和瓷砖墙壁将其分隔开来,切出许多方格形的床位和单间
摆在宁永学面前的是一张血淋淋的桌子桌面上有个脏污的托盘,非常显眼,托盘里胡乱堆放着钳子、镊子、针管、剪刀、绷带、骨锯,沾满血污的尖锐金属令人相当怀疑其真实用途
“真不走运啊!”雨衣男语气夸张地感叹说,“不过有陪着,感觉还是挺不错”
宁永学没来得及和谈谈这话是什么意思
在电梯门关闭之前,忽然有人敲击按钮,发出沉重的咔嗒声手术室里惨白的电灯闪了一下,将一大片扭曲的阴影缓缓投下,朝电梯间涌了过来
来人是个格外高大的男性,不过并不比宁永学高太多,头上套着麻袋所以无法看清面孔,扭曲的阴影正是拖行的袋子投下一堆肉块似的东西在麻袋里蠕动不停,渗出大片血迹
宁永学决定管叫麻袋男
和麻袋男对视了一阵,面色木然后者先是困惑地扭了扭脖颈,发出渗人无比的嘎嘣声,然后又把头探向电梯间内侧,好似想要找什么人似得宁永学回头一看,——雨衣男竟然消失了
这回真的只有们俩了
电梯门缓缓合拢,但麻袋男又按了一下开门的按钮,让其重新打开
宁永学也扭了一下脖颈“这里没有想要的人”
麻袋男比了一下手术室,示意往里走
作为回答,宁永学砰得一巴掌拍在关门按钮上不过声音刚刚响起,就马上感觉到异常,——感觉到从麻袋男躯体中喷发的腐败臭气,连刺鼻的酒精气味也无法遮掩
麻袋男松松垮垮的肌肉紧绷起来,缠住破烂医用外套的绷带也被撑起,一条条蚯蚓似的粗壮血管往外膨胀、扭动,发出令人牙酸的声响,好似在挤压一堆寄生在人体中的蠕虫
把这条畸形的手臂朝宁永学伸来
宁永学后退了一步——两步,然后面无表情地抽出斧头,自上往下抡出
轻而易举就把麻袋男的脑袋劈开了花斧刃从其颅骨斜向穿透过去,不仅未受任何阻碍,还把那张挡脸的破布也一分为二
它继续划出闪亮的弧形,将其血管膨胀的小臂斜斜劈飞,好似撕开一个破烂的布娃娃半个脑袋掉在地上,像卷心菜那样滚了好几圈,然后就不再动弹,渗出大片黑色污血
比劈柴简单多了
宁永学再次伸手,砰得一声拍在关门按钮上
此时麻袋男的身体竟还在扭动,宛如塞满了水蛇的破布袋子,从其像酒杯一样大开的颅盖里发出一阵无比刺耳的巨响,好似钝刀划过黑板的刮擦声
这声音扩散开来,在电梯间回荡不止,宁永学没有任何反应,但声音实在太刺耳,不得不捂着耳朵后退一大步,靠在电梯间墙上
还没等缓过气,麻袋男拖行的麻袋居然自行打开了,数以百计的白皙手臂像扭曲的树杈一样从中生长出来,弧度弯曲柔软,像是没有骨头,视之令人浑身不适
眼看交缠的手臂像蜘蛛张开的节肢、像流出肚腹的肠子那样打开,朝抓来,电梯门的合拢却缓慢无比,好似卡带的影碟无路可退,必须找到什么拖延的办法
不过,这头套麻袋的家伙是不是本来在找雨衣男?就像守护者当初寻找半道抢了它仪式的宁永学?
下一个就把劈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