紫薇天帝

141、第 141 章

夜里等送了客,各院夜话时,星子尚嫌云重不肯多露几颗,又几阵凉风吹过,澹怀阁里那几株秋海棠便簌簌落了花叶,映在灯火色下添了几许温柔

廊上阿鱼正跟丈夫说到那阮君离,正是一片欢声,她拢了世清在腿上抱着,“这世上的巧事可真是难说,今日要是认了出来,当即吼了声:便是这贼人谋了五万两去,想想那场面才是新鲜”

“分明陶儿才是那最大的主谋,如今却要赖身上来”说着便蹲在了阿鱼面前,轻轻捏起世清的小手,哄道:“世清,等长大了可不要成那副样子,要敢不学好,跟娘轮着上阵教训”

世清张着小嘴“呀呀”了两声,小脚还蹬个不停,一个不慎就踹到了父亲头上,又惹得一阵笑,阿鱼轻轻摁住的脚,话里笑意全止不住,“世清,可不能因为爹威胁就踹人,明白吗?”

世清又转头看向她,在她怀里蹭了蹭,顾自“呀呀”叫着

连怀衍便将抱过来举高了些,“小儿怎还记仇?爹是跟商量,明不明白?”

世清被举高便欢笑起来,手脚皆挥舞得厉害,连怀衍便抱着走了几圈,更是欢喜,阿鱼跟院里丫头们都笑着看父子二人,一时见世清被举得太高了脚蹬在了父亲头上、一时手又挥舞到父亲脸上……

四太太处却不这样和谐了,今日事未成,那几只瓶子被她心腹运出去了,只卖得五两银子,如今算来算去,还差五百两,她的嫁妆虽能补上,但是她哪里肯动?她的嫁妆本就不丰,这些年手脚又大也花了不少,也只剩了个六百多两

她思来想去,将儿媳纪氏给叫了来,两人坐在灯下,四太太跟夏氏并不曾跟她说过账本亏空之事,夜里被叫来也还新奇着,“母亲找儿媳可是有什么要事?”

四太太却是有些难开口,沉默半响才道:“如今遇上了些难事,手里边正缺五百两银子,父亲跟姨奶奶都凑不出来,跟五郎手里边可能凑些出来?等手里边宽泛了第一时间给”

纪氏听了神情也不自然,婆婆问儿媳借银子,这在大户人家可不成规矩,况且她手里哪能有这么多,她娘家也不是什么大富大贵的,堪堪称得上书香门第罢了,她手里的银两加上嫁妆也没有这么多

想着她便摇摇头:“母亲是知道儿媳的,陪嫁那庄子一年也才几十两的收入,有时小郎要吃用些什么也都花用了,五爷也向来节俭,笔墨都是用的公中出的,一年到头就是族里那点分红跟月钱,们手中实在凑不出来这么多”

四太太听她提到了孙儿便也叹气,知道纪氏素来老实,便也不为难她,“是着急了,这事也别跟五郎说,外头也别去讲,改日找伯母、婶婶们问问”

纪氏看她神情实在为难,便道:“眼下手里还有二百两现钱,母亲先拿去救急”

四太太却推拒了,“算了,孙儿时时吃用俭省不得,五郎懂事,知道们四房不如其几房那样有财源,却也不能委屈了,公中的东西好是好,该用的也别省着了”

纪氏点头,“是,儿媳明白”

四太太便叫她回了,自己却在屋里想着还能怎么找补,胭脂、布料、笔墨这些该采买的都采买了,就是这次宴会她还虚记了五十两,难不成真要拿自己的嫁妆钱来填不成?虽说往后只要管家权还在,也能拿得回来,只是那嫁妆她是动得不甘心的

一时她又想到夏姨奶奶,却知道她那里也是没余钱了,这些年她跟四老爷银钱用得敞手,一月那几两月钱哪里够用,都是夏氏给的

她眼睛在屋内巡视一圈,许久才叫身边嬷嬷把妆奁搬来,从里面捡了三套头面跟两只玉镯,用包袱裹了,交代嬷嬷:“明日拿去解库1当了”

那嬷嬷心就是一紧,“太太,这都是您心爱之物”

“现下也不分什么心爱不心爱了,不知张管事是不是瞧出了些什么,今日宴散了跟老太爷提议说族里的人来查帐之前府里还该自查一遍,老太爷今日虽嫌麻烦没应下来,怕哪日又有了这意思,如今早早填上才好”

嬷嬷心疼地将那小包袱拢到一边,“可是解库里折价可厉害着,这些买的时候值个七八百两,现下去当也只得个三四百两了”

“当期短些,五百两总有”

“只是当期短了如何赎得回来?要五百两最多便是一个月,这些东西或不要紧,就怕们上门来催债,咱们一个月如何拿得出五百两来?”

四太太便狠了狠心道:“到时候找补不回来,就拿嫁妆钱去赎回来,总归这些东西也算的私物,往后拿回来总还在手里”

嬷嬷却还劝道:“太太可想明白了?府里所有东西,只有嫁妆是您的私产,嫁妆要是没了,您就没了傍身的了”

四太太无奈看她一眼,将妆奁一推,“这些若是拿去卖了,那些首饰铺子里日日都有官家娘子去,这里头哪样没往外头戴过,即便不被人认出来,铺子里买卖什么那些掌柜伙计还当谈资说给那些娘子听,往后要如何做人?只有拿去当了,解库里的人嘴巴紧,不到期不会出事”

嬷嬷终于猜应下,却还抱怨:“那账上这么多亏空,姨奶奶也真是做得出,如今叫太太来收拾这烂摊子”

“这是什么话?”四太太瞪她一眼,“姨娘也是为了四房打算,从前哪里有亏空?都是这两年想着给四房置办个宅子才昧得狠了,她这些年得了些什么全给了跟老爷,旁人说得她,们说不得,只能怨老爷没出息,叫去谋事谋不成,老太爷说给两个铺子经营不去,嘴上嚷嚷还要科举,全用来糊弄老太爷跟姨娘,也没见好生读几天书”

嬷嬷便也应下不提了

等到了九月底,老太爷果真叫张管事来要了账本去看,查完后张管事便带了句话给四太太,“四太太,老太爷叫给您带句话,说往后府里也不需得用那些奢靡之物,这样族里瞧了恐会寒心”

四太太忙应道:“是,有劳张管事回禀父亲,入秋了花用大些是因着四郎有喜,先是有了世清,后是升官,想着给府里添些好的才买了些好胭脂、好料子,往后不会了”

张管事遂点头道:“那便告退了,四太太的话会禀告给老太爷知晓”

四太太送走了她,转头就去找了夏氏,“姨娘,咱们这关好歹算过了”

夏氏也心有余悸,“这便好,只是那些赎金怎么凑得到?到时候解库的人上门来闹可怎么办?”

四太太便觉难言,还是道:“媳妇想着,实在不行拿嫁妆抵上算了”

“这怎么行”夏氏打断她,“是这样的年纪倒还好想,只怨没有嫁妆帮不得,年底要查账也不能从公中动手脚”

四太太也无奈道:“除了这法子,媳妇再想不到了”

夏氏心念一转,拉了她到一边轻声道:“不如做了亏空,给别人管去”

四太太震撼,“这样可怎么好?”

“还能有什么法子?看就叫四郎媳妇来,府里女眷除了大嫂二嫂,也就是她最富裕了,她那些嫁妆、还有她现今开那铺子,们做得隐晦些,别叫她查出来”

四太太却记得阿鱼的聪慧,“姨娘,她可是个不凡的,叫她察觉了,咱们原先做那些少不得都要被她顺藤摸瓜查出来”

“这事还只得她来”夏姨奶奶道:“看这府里最会隐忍的就是她了,说前两次咱们扔她头上去叫她滑溜溜地脱手了,定是她看出什么端倪来了,却不想着揭穿,姑奶奶实在把她教得好,看她这样子,一家和气才最重要头先老五那事,看她跟四郎两口子对五房似乎是歉疚得很,这次百两银子的错,她如何也不至于伤了和气”

“也别管这事,即便到时候事情败露都算的,便说那些银两叫拿去赌了,是不忍心再错下去才来接手,这岁数了,在府里也惯来不如原来老夫人跟楼姨奶奶的名声,往后日子如何不也是一样过?老太爷还能打杀不成?等分家了们再接出去便是”

四太太看她连后路都想好了,忍不住带了哭意,“唉,姨娘,您这是何苦?赌博可是大忌,老太爷知道怎么会原谅?”

夏氏却还清醒,多年富贵没叫她如沧桑老妪,还十分精神矍铄,拉着四太太的手叹道:“正因赌博是大忌,老太爷才不会命人查下去,否则危及官声老四没出息,是当年误了,看读书怕累、打算盘手疼就今日容歇歇、明日容歇歇,好不容易跟着老大去了白鹿洞书院,嫌远要回来请先生教,也允,等及冠了再后悔也迟了,好在五郎不像爹,往后等分家了,咱们买那宅子便谎称是租赁而来,再叫老大老二给老四找个营生,慢慢地那宅子不打眼了,们日子也好过”

二人又说了许久的话,不知是商议了些什么,四太太离开时眼圈却有些红

果真几日后四太太便身体抱恙,大夫说需得静养,她便同老太爷请求这些时日找个人替她管家,却没说是谁,只叫老太爷自己来定

正如连怀衍所说,如今府中除了阿鱼,连学林一时还真没想到谁,自然点了她,阿鱼收到消息时还无比震惊,连怀衍便叫她推去罢了,“祖父也不能为难人,不想管就别管了”

阿鱼却叹气道:“这是什么道理,四婶是非要盯着不放了?上次办宴推了,这次代她管家又推了,祖父该怎么看?府里人怎么看?恐是嫌这人拈轻怕重,心里怪义母没教好了”

连怀衍劝她,“祖父怎么会这么想?有在府里谁敢看轻?”

“偏不信了”阿鱼却是生了气,狠狠拍了伸过来的手,“要是接手了这管事权,她就别想再要回去”

连怀衍看她生气忙哄道:“好好,管就是”

阿鱼这才嗔一眼,“管也得是叫她们自己收拾了烂摊子才管,先是想着一家和气,之前不戳穿她们已是们忍让了,她们如今这样算计是什么和气?当面团捏的不成?”

连怀衍道:“这事四婶做得可谓不体面,想做什么便做去,可要相帮?”

“揭破她们那烂摊子可没什么难的,表哥别管,不仅要叫她们后悔不迭,还得叫府里人瞧见多委屈……”

作者有话要说:1解库,北宋时期的典当、放贷机构,抵押了东西贷了款,到期不还会上门催债,有可能抵押的东西也不还,算是今天银行的雏形吧

本章说到女子的嫁妆,还想叨叨两句,本文参考时期(北宋),时有厚嫁之风,倾家荡产给女儿准备嫁妆的也不是没有,且因当时女子嫁妆受律法保护,夫家就是倾家荡产了都不可妄动女子的嫁妆,女子的嫁妆只能由她自己来支配,也只能由她的子嗣继承,没有子嗣死后嫁妆就要还给娘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