镇魂

第二十章轮回晷十九

“小的时候,她早晨叫起床,给梳辫子,送去上学,爱困,每天就趁着她替梳头发的时候,靠在她怀里再打个盹,等梳完了,她就在的后脑勺上轻轻拍一下,说‘醒盹啦,小懒鬼儿’,然后她拉去上学,一路走,一路给讲故事,从孙悟空三打白骨精,一直讲到猪八戒吃西瓜,整个隋唐演义都在她脑子里,说得比收音机里的评书还好父母都不疼,有人问最喜欢谁,总是说,最喜欢奶奶”

李茜没有理会任何人,只是径自说着

赵云澜终于还是从兜里摸出一根烟来,夹在手指中间摆弄着,没说话,郭长城却愣愣地问:“那后来就……不喜欢了么?”

李茜深深地看了一眼:“对,记得也说过,愿意用自己的生命换回的奶奶,可是家没有轮回晷,所以真的很幸运”

郭长城呆呆地看着她,过了一会,开始吃力地试图为自己所不能理解的事寻找一些理由:“是不是觉得她是个累赘,带给的负担太大了,生活太……”

李茜的眼圈红得像是要滴出血来,可她的眼神却麻木冰冷,有某种说不出的残酷,有些不像人,却又只能是人她打断郭长城:“别用那么愚蠢的理由侮辱”

郭长城的脸涨红了

“她慢慢地变成了一个不一样的人,每天都会在耳边絮絮叨叨,记不住昨天发生的事,一句话要颠三倒四地说无数遍,到后来,她大小便开始不能自理,每次尿了裤子,都只会看着人傻笑她吃饭会掉一地一身的饭粒,仅仅是坐在那里,也会流口水,连时间也不会看,她不管在忙什么,永远只会跌跌撞撞地跟在身后,口齿不清地说些别人谁也听不懂的话,日复一日、日复一日!”

“每天看着她,心里会想,这就是用后半生换来的啊”

李茜说到这里,嘴角神经质地弯了一下,露出了一个冰冷又突兀的笑容,郭长城觉得心里像是被狠狠地砸了一下

“想要的奶奶再也回不来了,付出昂贵代价换来的,只是一个和她一模一样的……”李茜的脸狠狠地扭曲了一下,随后她嘴里吐出了刻薄的话,“怪物”

李茜抬起通红的眼睛,直直地盯着郭长城的脸:“恨她,一年三百六十五天,每天看见她,都有立刻杀了她的冲动,带着这种冲动,要用听起来耐心又温柔的声音问她想不想吃什么东西,要不要上厕所,累不累,冷不冷,然后看她对着傻笑”

郭长城放在膝盖上的手细细地颤抖着

“轮回晷骗了,知道吗?世界上根本没有能死而复生的东西,那个人不是奶奶,她以前唯恐受一点委屈,小时候村里没有风扇,她一宿不睡觉给打扇子,怎么会变成一个怪物?怎么会变成那样一个只会伤害的怪物!”李茜短促尖锐地笑了一声,“什么都不明白,就别来批判!她活着的时候纠缠不休,死了以后也对纠缠不休!……”

“她不会再对纠缠不休了”郭长城忽然打断她,自己都不知道,原来自己可以用这种严厉的语气说话,“她消失了,那时候饿死鬼要吃,又不知被什么鬼东西俯身,她为了保护,被饿死鬼杀了,们都看见了,她又死了一次,只有不知道”

李茜愣住了

郭长城低下头,心里异常难过,难过得都要哭出来了,可不知道这是为了谁,最后低声地说:“反正就算看见了,也还是认为她是要害吧?其实……没有的”

“她没有纠缠,没有怪,也没有想害”

李茜呆若木鸡

等闲变却故人心,却道故人心易变

“已经基本清楚了,蓄意谋杀这件事不归们管”赵云澜说着,站了起来,拍了拍郭长城的肩膀,“走吧,不用把她送回去了,在这关她一宿,明天叫祝红联系负责本市刑事案件的同事,该领走领走,该调查调查沈教授那边明早再打电话告诉……嗯,大人还有什么事?”

斩魂使绕过小桌,走到李茜面前

的气息让李茜本能地瑟缩了一下

“不用怕,不管活人事,”斩魂使说,“只是事关圣物,须得多嘴问一句——提到的老家的轮回晷,现在究竟在什么地方?”

“在……家”李茜低声说,“父母租了个小房子给们住,们平时不来的”

斩魂使:“地址?”

“南城大街101号3单元”

“多谢”斩魂使客气地点点头,似乎是在看着李茜,而后顿了顿,不轻不重地说,“日阴曹相见,当携公道相候”

郭长城浑浑噩噩地跟着赵云澜出去,把斩魂使送到门口,仍似乎心有不平,回头张望了一眼审讯室里呆坐的李茜

斩魂使很快走了,要趁天亮之前去把轮回晷收回

走后,窗上的白霜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消融,温度似乎也急剧上升,空调又启动了制冷模式,可是郭长城觉得自己的后心还是一阵一阵地发凉

跟屁虫似的紧跟着赵云澜,一脸欲言又止

赵云澜拎起自己的车钥匙和公文包,看了一眼:“下班了,还不走?”

郭长城低头看着自己的脚尖:“赵处,被饿死鬼劈过的魂,还能活……还能转世吗?”

赵云澜挑挑眉:“不能吧”

郭长城:“那……那个老太太,就真的没了吗?”

赵云澜装作沉思似的想了想,而后忽然笑了,从兜里摸出了一个小瓶子,像唤狗似的对郭长城招招手:“差点把这个忘了,小孩,来”

郭长城不明所以地走过去

“拿着吧,方才斩魂使交给的,那位大人偶尔也会发发慈悲,网开一面的”赵云澜把小瓶子塞到手上,走到办公室的猫窝那,讨嫌地伸手捏住大庆的鼻子,看着昏睡的大庆发出了类似呼噜的声音,伸爪抓挠了几下,才乐呵呵地放过了它,“明天谁来得早,记得吃早饭的时候让食堂做点炸鱼干送来”

郭长城莫名其妙地看着这个没有手掌长的小玻璃瓶,先是困惑,随后睁大了眼睛

在透明的小瓶里看见了那个消失的老太太!

她变得只有指甲盖那么大,安详地坐在那,对露出一个淡淡的笑容

随后,她脸上的皱纹飞快地消失,头发越来越多,从发梢到发根,慢慢变黑,长出了满口的贝齿,身体变得挺拔、纤细,回到了三十来岁成熟美丽的模样、之后是二十来岁青春靓丽的模样,而后又慢慢变细变矮,回到了她的少女时代、儿童时代……最后,她蜷缩成了一个小婴儿

小婴儿缓缓闭上眼睛,幼小的身体消散在了小瓶子里

郭长城大惊:“她……她不见了!”

“那是往生瓶,她重新进入轮回了”不知道什么时候站在身后的林静说,“由生到死,又由死到生,由年幼到年长,再从年长回到年幼,周而复始,生生不息”

林静说完,垂下眼,低低地念诵了一声佛号,对郭长城说:“下班了,快走吧,明天九点上班那,八点食堂开始有早饭,愿意吃就早点来,别迟到”

郭长城好像放下了个大心愿,小心翼翼地把瓶子装进包里,心满意足地走了

林静这才转过身,对赵云澜说:“没看见斩魂使给什么东西,李茜擅自动用幽冥生物,本该有这种劫难,老太太心甘情愿替了她,死得其所,都是因果,有什么好网开一面的”

赵云澜“哼”了一声:“就聪明,就眼尖,行了吧?”

林静:“只是听说对这个实习生十分不满意,千方百计地想把这关系户弄走,干嘛这么不显山不露水地安慰哄着?”

赵云澜点着烟,不耐烦地摆摆手:“老子乐意,还不快滚?”

林静摇头晃脑地叹了口气,看起来打算发表点关于自家领导的见解,赵云澜一记眼刀射过来,林静的见解就果断变成了“识时务者为俊杰”,拎起自己办公桌上的水杯,跑了

赵云澜锁好办公室的门,本想回家睡大觉,突然想起匆匆离去的斩魂使,不知怎么的,就对那传说中的“幽冥圣物”有了点好奇心,抱着第二天要旷工的无耻想法,开车到了李茜说的地址

赵云澜到的时候,发现整一座公寓已经被漆黑的血气笼罩了,吓了一跳,不知道什么东西弄出了这么大的动静,连忙把车往路边一扔,就拎着枪跑上了楼

那公寓的楼顶上空,悬浮着一个巨大的黑洞,就像一个张开了大嘴的怪物,此时电梯已经停运了,赵云澜一口气跑到了楼顶,只见那顶楼竟然已经铺满了尸骨

赵云澜仔细打量那些尸骨,也不知都是些什么怪物死在这了,有三个头的,有前后都是肚子的,有上面人头下面骨架的……无一例外,全都被一刀斩首月光落在地上,就像洒了一层的鲜血,而不远处,斩魂使单手提着斩魂刀,刀刃架在一个……一个“人”的脖子上

那或许不能说是一个人,满脸长满了肉瘤,五官挤得变了形,看起来又可怕,又恶心

“什么情况?爱护环境人人有责啊,大人不就是拿个东西,怎么拿出这么大动静?”赵云澜远远地扫了一眼满目疮痍的“战场”,找了找,竟然没有能下脚的地方

斩魂使听见的声音,顿了顿,却没有回头,只是对那满脸肉瘤的人说:“最后问一遍,轮回晷在什么地方?”

肉瘤怪物在斩魂刀下僵硬地转过脖子,直直地看向赵云澜的方向,答非所问地对斩魂使说:“家主人托对大人说几句话大人几百年如一日恪尽职守,对放在心尖上的人也避如洪水猛兽,看似是将克己做到了极致,其实是唯恐自己把持不住么?”

斩魂使没说话,身上的寒意更重了些

“家主人深怜大人情深,特意将送到面前,就是想看看,可是真的无欲无……”

这回斩魂使没容说完,干净利落地手起刀落,肉瘤怪物的脑袋里爆出一个巨大的血花,腥臭的味道逼得人一阵阵发晕,随后楼顶卷起狂风,赵云澜一时有些睁不开眼,等风停了,楼顶一切都恢复了正常,仿佛方才的尸骸、怪物都是不存在的

斩魂使远远地转过来,冲拱手道别,没半句解释,就仓促地闪身钻进了那个黑洞里,赵云澜从那一向从容不迫的背影里,竟然看出了几分仓皇来

斩魂刀出处,诸神退避,什么人敢当面这样和叫板?

轮回晷……又是被谁偷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