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 拒绝、拮据
来人是个四十来岁的女人,穿着蓝底白花的袄儿,包着头巾,笑起来一脸褶子,一双眼睛目光闪闪的,让林大秀不是很舒服
她简单说明来意,还送上几包点心
林大秀果断道:“对不住这位大婶儿,孩子不送人了”
那女人一听不送人立刻就恼了,“哎这个人,都说好的定钱也付了怎么说不送人就不送人?”
林大秀皱眉,不悦道:“什么定钱,自己的孩子,说不送人就不送人”
原本还觉得有些不好意思,那女人竟然这种语气,的少爷脾气自然也来了
那女人哼了一声,“说这位哥儿,也不管是谁,也四处打听打听,十里八乡的谁不知道苗翠凤是谁,咱也不是好耍弄的”
她看林大秀怀里那孩子粉雕玉琢的,竟是从未见过的漂亮孩子,这一下子憋着口气非要把孩子带走不可
这么一拉扯,林大秀就怒了,“啪”的扔出二两银子,“不管什么定钱不定钱,这个补偿白跑一趟,拿了赶紧滚,否则别怪不客气!”
被抱在怀里的林重阳努力地转着眼珠子去看炕上的银子,只怪自己还小脖子沉甸甸的不利索待看到那女人将银子狠狠地抓在手里,一双奸猾的眼睛却还盯着自己的时候,林重阳有点方
擦!
林大秀,个渣爹,居然是要卖亲儿子啊!亏得儿子还想着赶紧长大早点赚钱养呢,就这样对啊,还想卖儿子,这个蠢货,渣爹!
那女人见林大秀动了气,自己也没亏反而白赚二两银子,也不再纠缠,袖了银子转身疾走
银子啊!
林重阳扯着嗓子开始哭,眼泪不要钱一样掉这一个多月是看明白了,自己这爹根本没什么本事,四体不勤五谷不分的,养活自己都不能够,更何况还得养儿子就算便宜爷爷有错,渣爹也不全对,各打五十大板明明已经沦落到被家里赶出来,亲朋都不敢收留接济,手头就那么几两银子应付一下可以拿着做个小本生意糊口
不曾想居然还那么大手大脚,真是服了这个月来可没少听韩大娘说八卦,林少爷今日下馆子了,明儿干嘛了,还时不时给买各种东西,都是不便宜的手头能有多少余钱,这个花法儿,没两天就得饿死
都怪自己还不会说话不能阻止,现在当务之急一定要勤锻炼舌头,早日可以发音说话
林大秀以为儿子被人吓着了,还想当然以为心疼自己,不由得放软声音哄,“小九不哭,不哭,摸摸毛,吓不着”
吓不死!
林重阳不哭了,瞪大了眼珠子看着林大秀
果然,林大秀被吓了一跳
不过林重阳总归是小,没一会儿精神不济,大脑袋吧嗒歪在林大秀臂弯里睡着了
对于林家小院发生的事情,邻居们虽然听到一点动静,不过有韩椿儿那泼辣姑娘压着,倒是也没什么最主要林家东边是一户外地人赁房子住,西边那户人家夏天时候出远门,再西边才是韩家,加上林中方和林大秀虽然互相骂架,并没有扯开嗓子喊,别人听得也并不那么真切
不过林父上门,林大秀挨打,这是瞒不了人的,想想半大孩子带着个孩子,挨打也是正常的
见把孩子送回来,并没有跟着林父回去,韩家也没问,反而还要小心翼翼地顾及的面子
韩大壮看脸肿着,“屋里有腊月脂拿来抹抹,消肿快”
韩大壮虽然不似爹那般沉默寡言,却也不是多话的,为人憨厚,勤快踏实
林大秀听了关切的话以后,没有像以往那样觉得别人多管闲事,反而点点头,“谢谢韩大哥”
韩大壮有些受宠若惊,“林少爷客气了”
林大秀自嘲道:“算哪门子少爷”
自从被林中方一搅和,林大秀的日子自然更加难过原本自己偷摸带了八两银子的私房,后来戴敏辉给了六两,李增仁给了两块碎银子加一袋钱也有一两多可大手大脚习惯了,一开始就给韩家五两当做奶孩子的钱,后来还要买玩具、小孩子衣物以及给韩家的谢礼,林林总总又得二两银子自己又不会做饭少不得日日在外面吃,又有狐朋狗友时不时来探望一起出去下馆子
再说过日子也不只是只有吃喝,冬天到了还得准备木炭、柴火,里里外外都需要花钱
哪里是个会过日子的?
不说别的,就说买木炭,一般人家都是买点最普通的木炭应付过节生炭盆的,平日里自然还是要烧柴火而林大秀呢,全用木炭,而且是密州县城能买到最好的优质无烟炭,这种木炭也只有林家堡、沈家村那种大户人家才用
就这样,才进腊月,林大秀就发现自己的钱匣子居然空了
寻思着要过年得给儿子置办一身新衣裳,自己以前留在这里一些可以凑活,可儿子没有儿子已经三个月大,不能再日日躺在被窝里,需要起来活动,那自然得穿衣裳就算韩椿儿一家帮忙,也得提供棉花、棉布儿子又不能穿太差的,女人们自己织的那种麻布棉布的可看不上,怎么也得细棉布才行细棉布就得去布庄买,那价钱可不便宜,尤其将近年关,什么东西都要涨价现在不过是涨两成,等过了十五,可能涨一半不止呢
更何况还想给儿子买一件包在外面的大衣裳
怎么都想不出自己的银钱花在哪里,怎么给儿子做衣裳都不够了?
最可怕的是,那以后自己吃什么?!
从来天不怕地不怕,眼睛长在头顶的林少爷突然就惊得半天回不过神来
以前在林家,不管被怎么对待,吃喝穿衣总归是不愁的
现在自己跑出来,竟然面临着要饿死的境地
少不得逼着自己拉下脸来去找那些狐朋狗友们借钱过年,等过了年再想办法看看能不能哪里淘澄点钱来过活
可狐朋狗友就是狐朋狗友,向来都是有银子的时候一起吃吃喝喝胡天胡帝,哪里有窘迫的时候雪中送炭的?
而与林家有关联的亲朋更不用说了,早就被林中方打过招呼的,逆子不服管教,再不下狠劲只怕是真的要废掉,请诸位亲朋多多帮衬不要再护着,免得以后胡作非为,反而害人害己
林中方说到那个份儿上,谁还敢帮衬,到时候真的有什么事情,那岂不是助纣为虐,害了人家孩子?
所以李增仁和戴敏辉也都被家里人再三约束,出门有人跟着,见朋友也要报备,想要接济林大秀也不可能的
仿佛是一夜之间,林大秀就见识了人情冷暖,比之从前的愤慨更加雪上加霜的
从前只觉得有了后娘有后爹,有了后爹就有后族人,林家人一个个都是势利眼,不拿这个没娘的孩子当回事所以那时候整天和自己一帮朋友混,觉得们才是自己的知己,懂得自己的苦楚,现在看来,那不过是因为那时候自己还是林少爷而已
腊八那日,韩椿儿一早抱着林重阳,端着一小盆腊八粥去林家小院
林重阳穿着韩大嫂娘家搜罗来的小棉袄小棉裤,和狗蛋一样,都没有新衣服,毕竟这时候孩子长个子快,新的转眼就小了,不值当做
林重阳如今三个月大,经过自己有意识地努力锻炼,已经可以抬头,被韩椿儿竖着抱在怀里,视野开阔很多,见什么都新鲜,咿咿呀呀地说个不停
知道韩椿儿喜欢听发出小孩子无意义的呢喃,每次这样她就笑得很开心,想着自己现在无以为报,也只能尽可能地讨她欢笑了
两人进了屋里,发现林大秀正在翻箱倒柜地折腾,衣服扔了一炕
“林大秀,扫尘还早呢,急什么?”她以为林大秀终于勤快一回,要打扫屋子呢
屋子里燃着无烟木炭,暖融融的,林大秀累得额头见汗,终于找到自己想找的衣服,拎着晃了晃,“儿子,看看这个,喜欢不?”
那是一件大毛斗篷,虽然不是极品的白狐玄狐皮,但是也是上好的灰鼠皮,穿着轻快暖和,御风防寒,非常合用
韩椿儿诧异道:“林大秀,犯什么糊涂呢?”
林大秀抹了一把额头,“并没有,这件斗篷改一改,正好给儿子做过年新衣”一脸的自豪骄傲,的儿子过年怎么能没有新衣服,穿着旧衣服多磕碜啊
韩椿儿听话听音儿,气得把孩子往怀里一塞,“不错呢,儿子过年不但要穿新衣,还得吃新饭,自己管吧”
说着一转身就走了
林大秀一怔,不明白她干嘛生气,也不是个能做小伏低的,自然不会去追
抱着儿子看了看,现在林重阳越发长开,白白嫩嫩,冰雪可爱,惹得亲了一口,随即皱眉,儿子好像瘦了
“怎么瘦了呢?”
林重阳翻了一个白眼,蠢爹!三个月狗蛋也快四个月了,俩孩子吃一个娘的奶,当然不够啦这几个月来,韩椿儿经常抱着狗蛋出去找别人的奶吃呢,就说自己家奶水不够,还顾忌的脸面,生怕人家说闲话都没有抱自己出去既然知道,自然就不好意思吃太多,现在大一点,不再是刚出生几天,尽量忍忍,每次都吃不饱,当然就瘦了只能指望自己大一点到时候把营养补回来,也不知道现在就节食会不会落下什么毛病,以后万一长不高怎么办?
又有些犯愁,自己现在是男孩子,要是长不高可真是有点麻烦呢
林大秀自然不知道儿子是小怪物能听懂看懂的意思,把孩子放在炕上,开始折腾那些衣服以及收拾出来的一些杂七杂八,扯过一块包袱皮包起来,“儿子,爹把这些拿去当了,有了钱好过年,给买糖吃”
林重阳使劲地翻白眼,然后很生气地骂蠢,只可惜声带不受控制,发出来的声音虽然不是哇哇哭,也只是无意义的咿咿呀呀,让人听着非常受用
只可惜林大秀想的美好,现实很骨感,把儿子送回韩家之后就背了包袱去当铺,结果并没有如所愿换回至少十几两银子,拿到手也只有一两而已!
那些衣服,原本一件也不止一两,背了一包袱,也不过这点钱
林大秀感觉欲哭无泪,可怎么会哭呢,只能板着脸,僵着背,在外面走了一圈又一圈,想着是不是找个营生干
随便找个营生,丢人现眼,需要拉下面子
哪怕林少爷如今可能会饿死,也不那么容易迈出第一步
可当好不容易做足了心理建设,拉下面子,想去找个营生的时候,又发现,其实这世上不是自己拉下面子,以为委屈了自己,就可以换来想要的东西
并没有人想用
当然,不是没有工作给,相反还不少呢,可人家不是看中干什么,人家是看中的脸!
林少爷可以拉下面子去找活儿干,怎么可能出卖色相跟那些人似的被人摸索
打死都不干的!
所以,林少爷没有找到任何工作,面临着断炊断火的窘地
不是过年的问题,而是活不活得下去的问题
原本还以为自己饿就饿着,儿子在韩家起码还得过俩月舒心日子,谁知道接下来的事情让知道靠山山倒,且天有不测风云,谁也说不准明天的事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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