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7 章
死亡近距离地伸出触角，撩了一下潜在刽子手的掌心，没得到像样的回应，又若无其事地缩了回去
血液中肾上腺素的浓度逐渐下降，躁狂的神经在不情不愿中安分下来，魏燃于苍白空虚的寂静中慢慢恢复对外界的感知，首先冲破混沌的，是男子不咸不淡的询问
“问借了多少钱？”
黄盛远伸出拇指跟食指，捂着腮帮子：“不多不少，连本带息，八万”
“哎操！上个星期还七万五，这个星期就八万了？八万个……腿儿！”傅奕珩在，刘颖超不敢骂些特别脏的话，憋得胃疼，朝黄盛远比了个抹脖子的动作
“嘿，上个星期那还是上个月份，也不看看今儿个几号了？利息一月一翻新，这是道上的规矩”黄盛远的脸被魏燃乱拳揍得肿成汪洋大海，五官却还抠抠索索挤在一座小岛上，像个滑稽的卡通人物
刘颖超翻起白眼：“一个月五千，怎么不去抢银行？”
“就这利息，有本事当初别管借啊！”
“妈的，找借的时候妈比着小指甲盖儿说利息就这么丁点儿，现在呢？看就是敲诈勒索！”
“谁卖东西不捡好的说？也就们这些小牛犊子信”
“哎操？”
刘颖超脾气上来又要炸了，被魏燃一个眼神给灭了
“说了，下个月还”魏燃走过来，路过顺带把倒在地上的椅子盆栽易拉宝什么的扶起来，慢腾腾地做着这些，破皮的拳头上还沾着血，血珠滴在茂盛的绿萝叶子上
“，拿什么还？”黄盛远现在看见就怵得慌，抑制不住身上不断冒起的鸡皮疙瘩，不断去瞅拖把杆子滚下去的楼梯口，咽了口唾沫星子，强行找场子，“别以为不知道，刚去银行，把这段时间打工攒的钱都汇给乡下老太婆了，没猜错的话，身上屁都搜不出来一个”
“说了下个月还，听不懂人话是不是？”
魏燃把绿萝轻轻放下，磕哒一声轻响之后，人就以极快的速度掠至黄盛远跟前，黄盛远吓了一跳，脊梁骨贴在墙上不动弹，像只吓瘫了装死的甲虫
“干什么？警告，杀了人要在蹲监狱蹲到死的！”
魏燃面上的表情少得不能再少，脖子上的青筋有如吉弦般颤动，然后指向楼梯口，语气听不出多大起伏，“现在，麻烦带着的人，给滚”
黄盛远面上无光，梗着脖子与对视一秒，被那双阴沉的眼睫冻得直哆嗦，想刚但显然刚不过，只好恨恨地啐了一口，夹着尾巴灰溜溜地被小弟架起走了
二楼一下空了，刘颖超几个人帮着把狼藉的二楼收拾收拾，依依不舍一步三回头地被押送回宿舍，在班主任的威胁下，从正门走的为了表明悔过之心，差点给宿管阿姨跪下，同时写了一封长达三页纸的保证书，企图激发阿姨的怜悯之心请求组织的宽大处理
闹了这么一出，网吧的老板听闻店里有人聚众斗殴还把地板给戳穿了，大冬天的从床上爬过来了解了事情过程，魏燃也没啥好辩解的，那么多双眼睛看着，架是打的，洞也是戳的，被辞退也是理所当然当夜清算工资的时候还很感激，起码老板没让赔那片一看就很贵的拼花地板
揣着薄薄的信封，拍拍身上那件军绿色的旧棉袄
棉袄是三年前刚上初中的时候买的，买的时候刚好合身，这会儿袖子已经短了一截，洗的次数太多了，导致里面填充的棉花不再蓬松，保暖系数急剧下降把拉链拉到顶，扣上帽子，两手揣进兜里紧紧地贴着腰，希望能汲取一点温度
应该把秋裤给套上的
坐在网吧前面的台阶上，踮着脚尖抖腿，手边是刘颖超给带的那份豪华炒饭，这会儿早就凉透了，想拎回去用微波炉热一下当夜宵
一整天没得到食物的慰藉，到这会儿胃已经没了蠕动的欲望，消停了，也不咕咕叫了
魏燃弓背缩肩抖了一阵，没抖出半点温度，索性不抖了，眼神放空凝视着夜色这会儿有点儿迷茫，四肢疲累，知道待会儿回到家一吃完饭就会倒头大睡，就思考这件事儿，现在对来说比较奢侈，所以趁这会儿寒风还能刺激大脑让保持清醒，得抓紧时间想想接下来要怎么赚钱，怎么把这操蛋的生活继续下去
首先，得再找份兼职
其次，去二手市场估个价，看看兜里那两只捡来的戒指值几个钱，最好呢，能把这个月的生活费给安排上
然后……戒指的主人……
想着想着，的思绪就飘远了，飘至一只手上
那只手一个小时前还覆在的手背上，青筋贲起，带着毋庸置疑的力量，直把人握得发痛，直到现在还能感受到接触的那片肌肤上传来异样强劲的电流
电流？
魏燃用力眨眨眼，更迷茫了，搓搓手背，上下摸索全身的口袋，最后在棉袄内侧的口袋里掏出一个皱巴巴的烟盒，从里面抽出同样皱巴巴的一根烟和一只莹绿色的塑料打火机，把烟捋捋直，点燃，放进双唇之间抽了一口，红色的火光在茫茫夜色里燃起
饥.渴的血液与胃液同时庆祝起尼古丁的到来
魏燃十指相扣抱着头，换了一个更随性更慵懒地姿势，这坐姿比较接近水平线而非垂直线
朝黎明前的夜空吐烟，看着烟雾袅袅上升，仔细观察烟雾缭绕迂回的路径和它形成的不规则形状，尝试从中看出点什么来
过了大概有一刻钟，直到身上暖意全无，直到听见有人蹚过厚厚的橘色落叶，从街对面步行而来
“哎，问一个问题”
魏燃眯起眼，极薄的唇角牵了牵，香烟的火光抖动：“什么？”
“多大了？”
正上方，一张好看的脸去而复返，蹙着眉，神情认真
“聪明的人不会用年龄来推断一个人的心智”魏燃回答
“但年龄能告诉有没有年满十八岁”好看的脸拥有两瓣形状优美的唇，翕张间吐出音律好听的语句，“以及需不需要就未成年最好不要吸烟，吸烟有害身体健康等系列话题进行无意义的例行赘述”
“既然知道无意义，劝还是省点口水”
魏燃维持着躺在台阶上的姿势，傅奕珩蹲在旁边低头看
“这只是教育工作者的社会义务”傅老师耸肩，眼神飘忽一会儿又转回到少年唇间衔着的香烟上，“还没正面回答”
魏燃没说话，将香烟抽出来，娴熟地抖了抖烟灰
傅奕珩耐性地等候着，最不缺的就是耐心
要多少有多少
等香烟走完它短暂的一生，火光在金黄色的烟蒂前意犹未尽地止步，魏燃挺了挺胯，单纯靠腹肌力量把自己拎起来，歪着头问：“真的只是想确认够不够年纪吸食焦油和尼古丁？”
傅奕珩答得很坦然：“不然呢？”
“以为想泡呢”
“不泡未成年”
“要是成年了呢？”
魏燃的目光自下往上，直勾勾地落进傅奕珩跳跃着火光的眼睛里，后者笑了起来，嘴角的弧度抵达眼周，漾起轻微如涟漪的细纹
“那得看上帝的意思”
“哦……缘分”魏燃揉搓着下巴，卷着嘴角问，“又回来干什么呢傅老师？”
傅奕珩提起里面睡衣的裤脚，也在冰凉的台阶上坐下：“回来把饭钱还了”
魏燃挑眉：“只是还钱的话，在微信上说就行了，何必亲自跑一趟”
这话里带刺，是回应傅奕珩那时候在电话里的避而不见
“还是当面还吧”傅奕珩把落到额前的刘海往后拨了拨，苦笑，“不然怕忙起来，又晾十天半个月”
“真是奇了怪”魏燃掏出手机，划亮屏幕，“这年头，还有上赶着还钱的要都有傅老师这样的觉悟，那些放高利贷的估计都活不下去”
傅奕珩看：“正常人不会管放高利贷的借钱”
魏燃弹走烟头，把手揣回兜里，扯了扯两侧脸颊的肌肉，淡淡地回道：“正常人也很少有穷途末路的时候”
穷途末路
傅奕珩从小在优渥的环境中长大，对这四个字缺乏真实体验，但这不妨碍自行发挥想象力填补实践上的空白
富人有千万种不同的生活方式，千万穷人的生活方式却都雷同
那一刻，年轻人身上背负的孤寂与无助就好像一件湿透了的沉重雨衣，屈起膝盖静静地坐在那儿，月光从另一边射来，斧凿般挺直的鼻梁在侧脸上投下阴影，雨衣上的雨水从脚边蔓延，沾湿了傅奕珩的鞋底
许多年后，傅老师回想起这个月凉如水的夜晚，都不得不放下身段甘心承认，被这位年轻人周身散发出的气质所吸引，一切看起来截然相反的形容词在身上被巧妙融合，成熟与青涩，明朗与懵懂，要命的倔犟与真切的宿命感
应该存在的界限一旦模糊，人的情感与判断就很容易受到影响
傅奕珩尝到嘴里的唾液带着杏仁般的苦味，开口问：“多少？”
没头没尾的两个字对方居然也能无缝对接：“两千”
傅奕珩愣了一下，然后二话不说微信转账转了两千
尽管昨天刚打电话跟日料店确认过，那天的账单金额实际上是一千三百零八块
叮咚一声轻响，是转账成功的确认短信
魏然低头在屏幕上点点画画
傅奕珩开始觉得自己的同理心与共情能力显得有些可笑，再问：“不知道有没有留意到，那天桌上有两枚戒指？一对的，素圈儿，没有花纹”
魏燃的手在兜里动了动，转过眼珠看，摇了摇头
傅奕珩点头：“没关系，都是该丢的东西”
没说，虽然断了片的记忆里有许多被酒精侵蚀的黑洞，但不幸的是，魏燃把那一对铂金戒指顺进口袋的情景却意外地令印象深刻
危险的小骗子
傅奕珩在心底给这位年轻人的品行下了不可推翻的定义，并表示往后余生都不会再跟此人有半毛钱的关系
接下去又聊了几分钟，都是些无关痛痒的话题，傅老师摆摆手，略显狼狈地转身回家
直到躺在床上盖上被子，才后知后觉地感到一股怒意从丹田升起
当然，绝非因为对方不怎么上道的小动作，而是因为自己
因为明白过来，那一瞬间从心头划过的怜悯有多么荒诞不经，贻笑大方
更可笑的是，从学校返回去找小骗子的路上，竟然还极认真地考虑过，或许可以帮帮这个小孩儿，比如给介绍一份像样的工作，让过得体面一点儿；或者帮忙找个法律顾问，解决高利贷利息过高的问题，减轻点还债的负担；再或者，八万块其实根本不算什么事儿，找个靠谱的人先帮忙垫着……
该死傅老师躺床上爆粗口，简直妈的浪费感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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