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48章:番外之万物因果世人问佛
一月时节,已是冷冬
冷冬季节的雪山,如同卧躺的女仙蒙上了一层白色袈衣
整个世界都好似是纯白色
那两座山峰,亦是被环绕的白雾弥漫
五峰尽头的崎岖山路下,那座庵堂升起一缕袅袅青烟这个时间正要临近午膳,庵堂里的女弟子们皆是轮番负责膳食今日轮到的几位,早已开始忙碌
庵堂每日用膳都是午时准点,所以每到时间,小妙玉就会来到膳房
“妙玉,又来给师姑拿午膳了?”一位师姐微笑询问
不知从何时起,庵堂里一众女弟子便也习惯称呼那位前来避世的女香客为“师姑”,或许是因为小妙玉总是一口一声这样喊时日一长,众人也随她一样喊
只是直至今日,女弟子们始终不知那位师姑俗家的名字叫什么,更没有一人和那位师姑说过话虽然师姑来到这里,也有近一年的时间然而女弟子们陆续有幸见到了师姑真容,竟也无法用语言形容
依照小妙玉的说法,还真像是师太禅房那幅画里的谪仙
浮生塔外的桃花树下,师姑最爱坐在那一处有时,将村民们送来的桃花酒喝个精光有时,只是坐在那里睡觉还有时,她手里拿了一本佛经,一看就能看一个午后
师姑不曾出声,见到旁人经过,也不会打招呼,只是独自做着自己的事情仿佛外界一切,都和她没有关系,竟比她们这些女弟子更要超凡脱俗
偶尔也有女弟子忍不住好奇,上前同她说话,然而师姑唯有一笑,直接进了浮生塔去
因为这一点,庵堂里另一位定闲师太就会偶尔提起,出家人六根清净无欲无求,虔心礼佛之时不会被外界打扰,这份心静资质倒是不如这位师姑
女弟子们惭愧不已,久而久之再瞧见这位师姑,谁也不敢再轻易冒犯,倒是心生几分敬意
此刻,小妙玉点点头道,“阿弥陀佛,师姐,今天的午膳准备好了吗?”
“早就准备好了,去给放到食盒里!”那位师姐一边笑应,一边去准备
小妙玉自然乖巧在旁等候
每每此时,另外几位师姐就会和小妙玉打趣几句,一人问道,“妙玉,师姑今天说话了吗?”
“没有”小妙玉照常回答
“又没有”女弟子们不再感到失落诧异,仿佛这是再正常不过的事情
只是也有人困惑,“也许师姑是真的不会说话”
没准师姑其实是个哑巴
否则,近一年光景都要过去,怎么能做到一言不发
女弟子们想想也有些道理,可是小妙玉却认真道,“师姑会说话!”
众人先前也曾经询问过妙玉,所以从她口中得知,那位师姑也曾开口过,但唯有一次
“妙玉,该不会是听错了”师姐笑说,想着妙玉年纪尚小,误听也是正常
妙玉摇了摇头,“那天师姑说话的时候,师太也在,难道师太也会听错?阿弥陀佛,出家人不打诳语!”
“阿弥陀佛!”一提起师太,女弟子们人人敬重爱戴,不敢再有异议
另一位师姐已为她将食盒备好,小妙玉伸手提过,道了声谢转身而去
众人望着那道小小身影消失于尽头,山林之中浮生塔威严屹立
天空如此苍茫,今年的白雪下得比往年要更加猛烈
……
小妙玉提着食盒,出了庵堂后就笔直往浮生塔而去
清早的时候,有人已经轻扫过石板路,日头里一晒,早已经干涸随即空出一条道来,小妙玉早就习惯了这条路,欢快的来到那座塔
小小的人儿上前,抬起手叩门,又喊了一声,“阿弥陀佛,师姑,来给送饭啦”
等了一会儿后,虽没有声音回应,门却由内打开了
女人将门开启后,小妙玉立刻道谢,一溜烟钻了进去
浮生塔内十分暖和,塔内用了暖炉,炉火烤着炭火,所以并不会冷到
小妙玉搓了搓手,将食盒放下,“师姑,快吃吧,不然凉了就不好吃了”
一边说着,一边为她将食盒打开,又将饭菜一一摆开女人忽然走近,拉起她的手,放在眼前瞧
小妙玉一看,自己的手已经通红,大概是方才来时路上被风冻着的
只怕她会担心,小妙玉立即道,“师姑,一点也不疼”
女人拉起她的手,让她坐在了火炉旁暖手
小妙玉也不再乱动了,只是依旧喊道,“师姑,那要自己拿饭菜吃,要是剩下了,菩萨知道了会不高兴”
女人在椅子上坐下,开始安静吃饭
小妙玉见到她果真乖乖用膳,开心的笑了烤火暖手之际闲来无事,她最爱说那些趣事,比方说庵堂周遭的风景,“苍斗峰和叶泉峰两座山上都结了冰,那座仙女雪山也封了路马上要过年了,除夕夜里,师姑会不会和们一起念经到天明……”
这样的自言自语是常有的事,小妙玉只管说,而女人只管聆听
不知过了多久,饭菜已经吃完,小妙玉也收了声,看见碗盘干干净净,又是回道,“这下子菩萨不会不高兴了”
年关将至,一条山路已经被白雪阻挡
另一条通往村子的山路倒是可以行走,村民们送来许多蔬菜瓜果,补给庵堂过冬
每一年的除夕,定慧师太会带着一众女弟子念经守夜
而今年这天夜晚,定慧师太带众人念经至夜里十一时,由自己的师妹定闲师太继续带领念经
出了庵堂,定慧师太掌灯独自默默前往浮生塔
塔前方的院子内,桃花已经空枝,但是梅花却开得清冷美丽
花树下,多了一个雪人
不知是何人堆起,等师太进塔,只见小妙玉已经在那张床上睡着了而女人靠着窗,望着外边的雪景,也望着那个雪人
师太上前坐下,只是转动佛珠默默念经
却突然,听到女人突然开口道,“师太想不想听,那个故事后来是怎样”
经历近一年时间,她终于再次出声,亦是主动相告,师太慈眉微笑
雪夜之中,她悠悠说道,“后来,也曾经陪堆过一个雪人……”
那一年的烟花,开得这样美
比这个世间任何一朵花,都要美丽
……
就在浮生塔内,火炉温暖,人间正飘洒着冬夜白雪,那样美丽的飞雪,落在本就银装素裹的世界
师太静静聆听,听着她诉说后来的一切,“那一天很多人都在,其实也不是和一起堆的,们只是在旁边看着等雪人堆好,就打了一场雪仗……”
“陪去练车,给当教练,又带着去买烟花,买下了一整个店的烟花,就在院子里,将那些烟花一个一个点燃赵妈那个时候还心疼钱,问们为什么要买那么多,可居然耍赖,说是要买……”
她喃喃诉说着那些愉快的事,忽而又道,“可是烟花那么短暂,突然就走了,明明对说,让等……”
那些等待的过程,究竟是如何漫长,就像是瑞年等待一场初学,等到望眼欲穿
她沉默了下,嘴角的笑容突然淡去,那些美好的瞬间也一瞬消失,她又是说,“等了,却教会了一个道理——兵不厌诈!”
“是自己上当了,还非要去找……”她失神一般,继而说道,“等再见到,已经是那样高高在上的大人物,离好遥远……”
“其实,一直觉得离很远,但是有些时候,又觉得离很近后来一想,大概是自己错觉……”
说到此处,师太终于道,“所有一切,都不会是妄想”
“是啊……”女人应了一声,“不是错觉,其实当时是因为目的而靠近,但还是忍不住又一次朝走近,虽然一直告诉自己这不应该……”
“那个时候,没有想过会有结果,没有想过和一定要结果……”她呢喃的话语,像是雪夜里的风声,呼啸而起掠过心底
“可是们又一起经历了那样多的事情,每一桩每一件,都能数得出来……”她的声音愈发悠远漫长,像是在岁月长河里回忆那段过往,突然有些无法直视,因为到了最后,竟然只生下一场空
“和竟然会有一个儿子,那个孩子,竟然会是和的孩子……”她那双漂亮清灵的眼眸,带着茫然,却也是带着一丝不可抑制的喜悦
师太接着道,“世间万物有因必有果,人也是一样”
“您说的没有错,是种下的因,也是收获的果……”她应声道,目光变得痴然,“所以,是害了那孩子,是害了的孩子,是一个罪人……”
师太见她如此痛苦不堪,她立刻又道,“阿弥陀佛,上苍有好生之德,既然孕育诞生,那就不会是罪,是生的开始既然已经给了生命,就是给了希望”
“是这样么……”女人呢喃问道
“贫尼见过许多女香客前来祈祷自己的孩子平安健康,为了孩子不惜以命换命,母爱实在令人动容”师太缓缓应声
女人怔愣了半晌,动了动唇又道,“原来想给孩子一个幸福的家,尽一切能力,给一个幸福的家但是这个念头,因为的背叛放弃,就这样被打碎了”
“差一点点,就成了的妻子……”她笑着,可是脸上的笑容却没有笑意,只剩下漫长的寂寞,“为了嫁给,和在一起,用尽了所有办法,但是最后只是遭到背叛……”
几乎是无法掩饰,从眼底深深透出
那曾经的爱意有多深,那份恨便要铭心刻骨
……
师太望向她,烛火还在隐隐燃着,是一抹昏黄的暖意,可她神色凄惶,径自说道,“就连的母亲,的父亲,一心以为是可以亲近的人,也不过是隐瞒同情利用……”
“的母亲,从小就告诉不争不抢,就听她的话,只要她开心,只要她放心就好的父亲,从小就讨厌,不喜欢,以为是不够好,拼了命的想要让自己变成最好……”
“有一个大哥,从小就认识,一直记得对所有的好,但是却将推向了万丈深渊……”
“后来,遇到了很多人,们每一个人,不是嘲讽就是奚落,好像这个人,总是欠了们,还欠了许多……”
“当要离开的时候,认了,真的认了,想着要带着孩子重新开始生活,回到自己的城市重新开始……”说到这里,她的喉咙处好似哽住,“可是,当以为可以重新来过的时候,却发现的世界已经翻天覆地”
“父亲不再是父亲,家不是家,竟然是母亲和一个陌生人生下的女儿……”她彷徨不已,那笑容几乎如同哭泣,“的孩子,从前的母亲竟然是同父异母的姐姐,的父亲居然是的仇家,们都要争夺孩子,又成了一颗棋子!”
她洋洋洒洒诉说,却因为太过凌乱所以语无伦次,也不知旁人究竟有没有听懂,只是不断倾诉
师太安祥的拨动佛珠,她的眸光始终柔和,望着面前痛苦万分的女人瞧见她陷入于漩涡之中,她的双手捂住自己的脸庞,竟无法面对……
师太停下佛珠,她的手朝她伸出,轻轻落在她的头上,如同佛祖垂爱世人
她抬起头,眼中分不清谁是谁,世界早已经颠倒黑白,她开口询问,想要寻求一个结果,“为什么们要这样对!为什么要这样对待?为什么一个人的真心,要这样被辜负?难道的存在,就是为了接受这所有一切的利用背叛!”
“佛祖哪里慈悲!佛祖对太残忍——!”她厉声说道,却如此无助,像是一位爬山涉水前来求经之人,却始终走不到彼岸
师太却只是一双柔和眼眸凝望着她,“现在有没有明白?”
明白什么?
明白所遭受的一切,究竟是为何?
她要如此痛苦如此凄惨,被所爱之人背叛,被这个世界放弃……
一刹那却是愣住,她开始不断想,想这所有一切,想起们所有人,更想起……
如果初初相遇之时,就能预见今日结果,她方才明白
那故事的结局,后来的后来,她才知道——
原来们不是不爱,只是不爱
原来不是不爱,只是不爱
……
这一夜的除夕,师太留在浮生塔里不曾离开
等到次日初一到来,师太方才离开
女弟子们无人知晓昨日夜里,师太究竟为何会前往,又为何会留了一夜不曾离开
唯有问起妙玉,只有她当时也在内
清早时候,小妙玉打了个哈欠,她迷糊回道,“阿弥陀佛,好像是师姑和师太说了一晚上的话……”
“是怎么知道的?”师姐困惑询问
小妙玉回道,“睡到一半醒过来,就听见师姑的声音,师太在陪她说话呢……”
师太一向慈心,但是深夜里陪人畅谈到天明却是少有素来,师太都会让那些痛苦之人先行入睡人一安睡,就会得以安宁,唯有这样才能让一颗心稍作休息可是师太竟会破例,恐怕是因为那人怀着极恨之心不得放下
究竟是怎样的过往,能让那位师姑这般痛苦倾诉,一整夜都不得停下?
众人又是询问,可是小妙玉哪里会知道这些,她睡得迷迷糊糊,偶尔醒来也不过是依稀听到几句
但是根本就没有听进去,就又换了个姿势继续睡了过去
“阿弥陀佛,不知道,真的不知道……”小妙玉只能如此回答一众师姐,再被追问起,她只得道,“下次师姑要是再和师太说话,一定立刻醒过来,好好听她们说话,再把听来的每一件事,告诉师姐们……“
这可哪里敢!
犯了出家人的忌讳,更是冒犯了师太!
其实一众女弟子也是因为关心那位师姑,总觉得她孤孤单单一个人,虽然闲云野鹤云淡风轻,可实在是有些凄凉
小妙玉却似心情晴朗,“阿弥陀佛,各位师姐,没有说谎,师姑会说话!”
众人又是一想,师姑肯开口说话,倒也是好事一桩
小妙玉将一双小手一摊,女弟子们有些愕然,小女娃露出一抹甜甜的笑容道,“各位师姐欠的豆沙包,什么时候给?”
女弟子们这才想起,先前因为师姑不会说话一事,还玩笑说起等到师姑开口,就给她豆沙包只因为小妙玉贪吃,豆沙包却又不易得
过年里,好不容易得了一些豆沙,女弟子们做了香甜的包子,这下全给了她
小妙玉十分机灵,她每日来要两个,一个给自己,另外一个就要给师姑拿去,“师姑爱吃桃花糕,也喜欢吃豆沙包”
小妙玉捧着包子,又前往浮生塔
冬日里太阳挂在高空,白天时候暖洋洋的,小妙玉瞧见师姑出了塔
桃花不开后,梅花又开了一季
小妙玉瞧见两人似在说话,于是不敢上前打扰,就静静站着只是这个位置,也能听见师姑的声音,她挪了下步伐,想要再靠近师姑一些……
而后,就听见师姑道,“请师太原谅,这一生只认一个师父,虽然现在已经不是了,但也不想再认第二个”
师太要认师姑当徒弟?小妙玉感到有些好奇,师太已是安然道,“既然这样,也不勉强只是住在这里,总得有一个名字”
小妙玉又是一想,师姑来了这样久,她还不知道师姑叫什么!
下一秒,师姑已经道,“请师太赐一个名字”
师太想了想道,“半生坎坷多思忧虑,望后半生平静度日,以后就叫无忧”
“多谢师太”她应声道谢
小妙玉一双漆黑的眼珠子一转,笑着喊道,“师姑的名字原来叫无忧!”
……
“的豆沙包是给谁的?”她回头询问,师太也微笑看向妙玉
小妙玉听见师姑和她主动说话,一下子有些紧张,高兴着上前道,“师姑喜欢吃包子!”
师太却知道小女娃爱吃甜食,“是爱吃,还是的师姑爱吃?”
小妙玉可不敢说谎,“师姑难道不爱吃吗?”
她伸出手,拿过了其中一只一口咬下
师太瞧见此景,笑了笑下了山去
小妙玉还陪在师姑身旁,两人一起搬来两张木椅子,坐在太阳底下晒着,一边吃着豆沙包,“师姑,好吃吗?”
“嗯”
“师姑,的名字真好听”
“真的?”
“嗯!”小妙玉点了点头,又见到师姑一笑,“玉儿的名字也很好听”
小妙玉这下是心花怒放,师姑又对她笑了!
不过一会儿,豆沙包已经吃完,小妙玉问道,“师姑,背上还疼吗?”
“不疼了”她回道
“师姑为什么不认师太作师父?师姑的师父又是谁?”小妙玉还记着方才的事情,这下终于开口问
却见师姑望着前方的梅花树,树上或许有个神仙,所以师姑才会瞧得这样聚精会神
小妙玉听见她道,“没有师父了”
为什么没有了?
小妙玉还想要追问,可是师姑却朝她道,“玉儿,们来将梅花采下来,做梅花糕吃!”
……
冬日里的梅花糕,师姑做的极好
就在浮生塔内的小厨房里,师姑一个人打理,小妙玉陪伴在侧,两人一边学习一边研究终于做成了第一份梅花糕,小妙玉立刻捧来尝,师姑就坐在她的身边
一整个冬末,两人一搭一档反复做糕点,等到春日到来之际,那些梅花全都被采摘完
小妙玉捧着梅花糕送来给一众师姐尝鲜,众人一尝,果真是称赞
谁能想到师姑的手艺这样好,于是又问小妙玉再拿一些来
小妙玉往返于庙堂以及浮生塔之间,心里边也是有些引以为豪,这是她和师姑一起做的糕点
等来到小厨房,就将此事告知了师姑,师姑将食盒取来,盛了许多梅花糕让她送去庵堂
小妙玉就要离开,走了几步后,她又是停步折返
她不解问道,“怎么了?”
小妙玉站在她的面前,一本正经对她说,“师姑的师父一定待不好,所以师姑才不要了是不是?”
她却是微微一愣,小妙玉又道,“师姑别怕,来和好”
这个世上,是否真有轮回
一人负了一人,却总有另外一人出现温暖人心
上苍或许待她不算太过凉薄
……
一年梅花落尽,桃花又相继盛开
庵堂里一切照旧,只是也有不同往日之处
比方说那位住在浮生塔里的无忧师姑,她瞧见人的时候,也会笑了虽然依旧寡言少语,但是不再冷冷清清她亲手做的糕点十分美味,自梅花糕过后,桃花糕也是做的十分出色
村里的妇人前来赠送桃花酒桃花糕的时候,还尝了小妙玉手中端来的一份,也是忍不住连连称赞
待妇人再想要尝一块,小妙玉笑着道,“阿弥陀佛,女施主要是想再尝,就请拿桃花酒来换”
众人一听愕然,小女娃竟然索要桃花酒?
这酒可是用来祭花神用的,况且她要了去又是做什么?
结果,小妙玉道,“是师姑让要的”
女弟子们放才明白,原来是那位无忧师姑命小妙玉前来当下也不好言说,她是师太不曾收在门下,却亲自赐了名字的师姑
妇人挡不住小妙玉的可爱,立刻将桃花酒送给她,但是小妙玉并不答应,“阿弥陀佛,师姑说了,一样换一样,不能白拿”
小妙玉要到了桃花酒,兴冲冲去找师姑
师姑得了酒,又坐在桃花树下喝酒
但是这一回她没有再喝醉,只是看着桃花落尽,那壶酒方才喝尽
这一年的桃花季,有一些善男信女前来此处诉说悲苦,女弟子们善意迎接,广开方便之门
然而,那座庙堂的大堂里,幔帐之后除了师太,还有另外一人
那是第一次离开浮生塔,前来庵堂的无忧师姑
师姑戴着一顶斗笠,白纱落下遮掩了容颜,一身素净青衣,每一回都是悄悄的来
到来之后,她就陪伴师太于庙堂里,聆听善男信女的悲苦之心天下间的伤心人那么多,们的故事虽并不相同,可是结局却仿佛是同样
每当一日结束后,师太就回询问,“今日有什么心得”
她默了下回道,“那些伤害们的人,一个个都是负心人,一个个都重利益,将感情看得那样轻”
周而复始的聆听,一直持续了数月,从桃花季一直到了夏季
师太每日都询问同一个问题,而她的回答也是相近,为那些善男信女抱不平叹惋惜,憎世间薄情寡义
直到有一天,一位被丈夫抛弃的女人前来哭天喊地,实在是凄凉
终于,她忍不住开口,在幔帐之后出声,“既然觉得待不好,又这样记恨,为什么还要来求问,现在要不要回去照顾?”
原来,这位女人的丈夫在抛妻弃子之后,散尽家财又得了重病女人的家人都命令警告,不同意她再将自己的私钱接济给那个男人但是女人思来想去,却始终放不下
这一刻,陌生女人哭着喊道,“虽然恨,可是也有待好的时候,一直记得清清楚楚家人都说对从来只是假心假意,所以才会在最后这样狠心薄情,可就是做不到在就快要死的时候见死不救……”
“菩萨慈悲,佛祖救,师太请给指一条明路……”女人不断磕头,将出声的她误以为是定慧师太
她终于没了声音,这一回是师太的声音响起,“一切随心,一切由心,心中自在,一切自在”
“随心自在……”女人念着这四个字,却还是坐立难安离开的时候,还在执着于救与不救
待女施主离开后,师太依旧问道,“今日有什么心得”
她默默良久,却是反问一声,“师太,为什么她还要去救?”
方才那位女施主虽然没有道出自己心中最后的决定,可其实结果已经明了,她不过是来求一个心安,想要得到佛祖一点指示,寻求师太一丝慰藉,好让自己义无反顾去帮助
师太微笑道,“看水是水,看水不是水,其实水还是一样,就在怎样看待旁人看到的是女施主丈夫的狠心,而她看到的是自己丈夫曾经待她的好”
能因为结局而就此否认,从前一丝好也没有过?
她静默无声,却开始沉思这个问题
却忽然之间有一丝明了,从心底深处透出,她轻声道,“曾经是真的存在过”
那些点点滴滴,竟然无法阻挡袭上心间曾经有过的快乐期许,却因为巨大的创伤而被抵消被消散
可其实,真的存在过
……
这一年九月来临的时候,小妙玉跑来告诉师姑一件事,“师姑,师太说要下山去念书了”
她瞧着小妙玉,一张粉雕玉琢的脸庞半是明媚半是忧郁,她不禁笑问,“是高兴,还是不高兴?”
“高兴,也不高兴……”小妙玉如此回答
她似乎能够明白小女娃的高兴,毕竟年纪尚浅,红尘凡事对于她而言充满了向往,“为什么不高兴?”
“要是去念书了,就没人来陪师姑说话了”小妙玉瘪着嘴道
她却笑了,将她的小手轻轻拉起许诺道,“师姑就在这里等着回来”
小妙玉这才扬起笑脸,她看着孩子纯真的样子,突然脑海里浮现起另一张同样纯真的脸庞,“小宝也该开学了……”
“师姑,小宝是谁?”这是小妙玉初次听闻,机灵又说,“知道了,小宝是师姑的孩子!”
她有些愕然,而后笑道,“怎么什么都知道?佛祖告诉的?”
“是听到师姑说有孩子的……”小妙玉如实说,又是问道,“师姑,小宝小施主也要念书?”
“当然”
“小施主是男施主还是女施主?”
“和不一样”
“那就不能来庵堂里住下了”小妙玉感到有些遗憾,愈发好奇追问,“长得像师姑一样好看吗?”
长得好看吗……
忽然之间,孩子的脸庞清楚映现,是一张虽然年少,未曾完全张开的五官
却是一双英气凤眸,两道浓眉入鬓,的的确确是一个世间少有的美少年
其实单就相貌而言并不像她,而是像极了那人……
记忆回拢,她望向小妙玉,却听见孩子夺定道,“一定很好看!”
这一刻,不再遮掩回避,她微笑承认
……
九月来临之后,小妙玉跟随村里的村妇下山去念书
由于庵堂距离村落遥远,所以每逢周一至周五都住在学校里村子里的村民们十分淳朴,待小妙玉很好等到周六一早,小妙玉立刻就往庵堂赶回
从小就在山野里打转的孩子,走起路来丝毫不比大人们逊色,路上不停歇走上半日多,午后就到了庵堂
小妙玉回到庵堂后,先是前往叩拜师太,再来就是立刻去见师姑
浮生塔内,桌子上已经摆了小妙玉最爱吃的糕点
小妙玉捧着白糖糕,一边走出古塔,秋日里师姑正坐在树下看佛经她不出声,只捧了白糖糕,就坐在古塔出入口的门槛上,悄悄看上师姑一眼,又吃一口糕点
待吃完糕点,小妙玉抱着师太为她亲手制成的书袋,也坐在院子里的石桌子前开始做作业
安安静静做了一会儿作业后,小妙玉忍不住开始咬笔头
她不经意间侧目,看向小女娃一眼,瞧见她一脸认真却又百思不得其解轻轻走过去,来到她身旁问道,“怎么了?”
小妙玉终于气馁道,“阿弥陀佛,师姑,这道数学题好难”
倒是让她怔了下,佛门清净地,许久不曾听闻这些,更何况是数学题倒是会让人感觉有些格格不入,但是眼前的小妙玉,正为此苦恼不已
她低头去瞧,只是一个简单的算数,不过对于不曾念过幼儿园的小妙玉而言,或许是有些难了
她伸手一指,指向作业本的题目,“换个方法想……”
“……”小妙玉仔细听着师姑讲题,竟然一下就听懂了,她惊奇道,“师姑,懂了!”
立刻将题目答案解出写在本子上,再一抬头,小妙玉眼中满是崇拜,“师姑,的数学好好!”
“……”她笑了,手指轻轻一点桌面,“继续做”
小妙玉点头,而她又坐回到树下
这一次,小妙玉将数学题放下,又拿起了另外一本答题册结果中间的时候,又给懵了,不知道这个单词怎么念,试图想要发声,但是就是念不出
好不容易发出音,结果一道女声纠正,小妙玉惊奇,“师姑!念的单词和们英文老师一样好!”
师姑只是在那儿微笑,小妙玉立刻捧起书本,奔到师姑身边去,“师姑,教念”
结果悠闲的周末午后,就成了私人临时教课等到一节单词全部读通,小妙玉放心念道,“阿弥陀佛,等明天下山回了学校,小施主们不会笑了”
她拿起一柄羽扇,为小妙玉扇风
虽然秋日了,可天气还带着一丝余热
“师姑,为什么什么都会?”小妙玉又是兴冲冲问道,“一定是师姑以前也经常教小宝施主是不是?”
可是师姑却说,“小宝从来不用教”
小妙玉惊奇无比,有些沮丧念了一声,“阿弥陀佛,好笨”
她笑了
学习完小妙玉就有些困了,她在草地上方铺陈的毯子上睡下,“师姑,想小施主吗?”
小女娃呢喃问着,眼睛一闭已经睡了过去
树荫落下薄薄的光芒,她抬起头望向那片晴空,那思念却早已飞过天际
周而复始,直到落幕
……
很快,迎来了第三年——
第三年春日,无忧师姑照旧被师太请来庵堂聆听善男信女的苦楚之事
这一日,庵堂来了一位相貌平平的男人,男人已过五旬人生一大半日子都过去了,用那样寂寥的男声道,“师太,这一生过到今天,实在是太平淡了……”
“没什么作为,也没什么本事,没有结婚也没有儿女,没有爱过人也没有恨过人……”男施主诉说着自己的前半生,竟然真如所言平淡无奇如此平庸,更甚至是有些凄凉,“多么想,可以痛快爱一回,哪怕是恨一回也好……”
幔帐后方,师太聆听男施主的悲苦
她亦是听见了
那位男施主一直在问,“这样一个人,活着还有什么意思?又有什么意思?”
“贫尼也想问施主一个问题,这个世间为什么会有这样多的遗憾?”师太出声询问
男施主想了半天,却也想不出一个原因,最后只得请教,“请师太告诉”
“这是一个婆娑世界,婆娑既遗憾没有遗憾,给再多幸福也不会体会快乐”师太微笑回道
而她坐在一旁,却已是愣住
不知何时,那位男施主已经离去
又不知何时,幔帐前方空无身影了,待她回神,只听见师太在问,“今日有什么心得”
她却在想,想那些所有一切,想刚才那人,为何还想要得到这份爱恨……
她坐定在那里,轻声问道,“师太,人为什么会有爱,为什么会有恨?”
即便自己一千一万次想要逃脱,想要不再被情感摆布,想要忘记一切,想要不曾存在于这个世上,可最终却发现,其实她爱入骨髓,又恨入骨髓……
师太却轻轻颌首微笑,“世人来问佛,都想求得一个解脱其实放下,并非让人无爱无恨人生在世,爱就爱了,恨就恨了,这全是造化”
是啊,爱就爱了,恨就恨了
蔓生闭上眼睛,她虔诚叩拜,“愿意余生长伴佛音,请师太为剃度”
那被岁月覆盖的花开,一切犹如白驹过隙成就一场人生
生命中的千山万水,任由其一一告别
这一生,忘不了也好,放不下也罢
们只是,没有爱到最后
也只是,没有爱到最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