盛唐大救星

002

叶青水家里的人口十分简单,叶阿公叶阿婆生了两个儿子,两个儿子都参了军,大儿子光荣牺牲了,小儿子尚还在部队里阿公前几年去世了,现在家里只有三个女人虽说是孤儿寡母,但好歹是光荣的军属之家,在整个大队里颇有些声望

叶青水拍好蒜米,奢侈地滴了几滴猪油炒了一个红薯叶菜,菜叶青翠欲滴她摆好了碗筷没多久,叶阿婆和叶妈陆陆续续地来柴房吃饭了,与此同时,叶妈声含热切地说:“水儿,再多摆一个碗”

“小谢的朋友今儿留在咱家吃晚饭”

好在这个叶青水是从四十年后穿来的叶青水,按人头和食量煮饭的习惯早就改掉了,否则这会儿该尴尬了不过话说回来,这个年头,在农村不提前和主人家打招呼就留饭也不是很厚道的

叶青水还没琢磨出造访的会是谢庭玉的哪个朋友,的声音就比人先到了

“玉哥,不打扰吧?”男人的声音洪亮的声音中透出一分热情和轻佻

“嗯”谢庭玉简短地回应

叶青水抬起头来便扎进了男人的打量眼神中,这……是沈卫民,同谢庭玉关系很好,一样来自祖国的首都在叶青水的印象里,从首都来的知青大多是眼睛长在脑门上的,不太瞧得起乡下人

也不知道今晚的饭菜,能不能把这种条件好的“大少爷”招待好叶青水默默腹诽

她亲手给沈卫民成了一碗饭,米多红薯少,很有诚意

谢庭玉端坐下来后便拧开了瓶酒,叶青水瞟了眼,她认得这牌子:竹叶青,山西货,入口清柔酒劲绵长,山西人善酿醋善酿酒,一瓶得三块五毛钱红旗公社里一个公分值一毛三,大队的壮劳力每天能挣八个公分上辈子她是不知者无畏,这会儿的叶清水只觉得谢庭玉挺阔绰的

淡青的酒瓶被谢庭玉握着,清澈的酒水缓缓倒入叶家那粗陶的大海碗这种安静的气度,让暴躁的沈卫民缄默了三分,旋即抬起头来冷冷地盯了叶青水足足三秒

像是要将把谢庭玉算计得结婚的心机女人好好看清楚

大有一番替兄弟打抱不平的架势

沈卫民有一肚子的话要说,夹了块红烧肉放到碗里,“叫叶同志可以吗?”

“叶同志,别看咱玉哥现在吃嘛嘛香,啥都不挑小时候可招人嫌了不爱肥肉偏只爱瘦肉,哦,太瘦也不行,梅花肉最喜欢吃小时候妈可愁死了,恨不得扔了米饭咽不下去,面条也不爱吃,咱叔托人买回来的奶粉从不多看一眼今后嘛……”

懒懒地说,“就得麻烦多关照了”

叶家是什么条件?篷屋陋室,吃饭连盏煤油灯都不舍得点,柴房的墙壁被柴火灰熏得发黑,结婚那天沈卫民来了看过后只觉得两眼一黑,不知道谢庭玉回京怎么和父母交代怪只怪这农村女人太有心机,一个赛一个彪悍,连男人见了都怕

沈卫民怀疑这女人是穷疯了才想赖上玉哥的

这些文化人骂人,不带一个脏字儿的叶青水听到这里心里也忍不住暗骂一句要不是现在是全家人一块吃饭的时间,叶青水能教会沈卫民做个会说话的好人

好在叶阿婆和叶妈心宽,非常认真地在吸溜吸溜吃红烧肉,压根不带抬头看的

肉真香,真好吃!这两个女人已经听不见其声音了,埋头只顾吃

趁着谢庭玉不爱吃肥肉的当头,叶青水使劲地给阿婆和叶妈多夹了几块肉,夹到碗里还剩伶仃几块的时候收住了手

她仍是亲亲热热地说:“梅花肉?一只猪身上所拥有的梅花肉不超过十斤不过,梅花肉只是吃起来不油腻而已,没什么稀罕的试试看这碗东坡肉?”

“没得还没吃就瞧不起肥肉吧,们读书人不就爱讲个究实事求是么也尝一块试试?既然玉哥不喜欢,就给阿婆和阿娘多了夹点”

说着她热情地也夹了一块肉到沈卫民的碗里

一直沉默得像空气的谢庭玉,发现桌上的肉被瓜分得差不多了把倒给沈卫国的酒默默地挪了回来,终于开口:“好好吃饭,这碗肉堵不住的嘴?”

沈卫民知道不高兴了,收住了嘴里的话特意为兄弟抱不平而来,连碗酒都不让喝了至于叶青水亲手做的肉,多一块都懒得吃不过,沈卫民很快就说不出话来了……

红釉质似的肉沾到了舌头,肥溜溜的身躯柔软地在沈卫民的嘴里摩擦出香油,甜蜜而圆润的滋味慢慢散开,侵占了沈卫民所有的感官

的味蕾好像炸开了一般,分泌的口水迅速裹住了那块肉齿间咬合的时候,肥肉柔顺地摊开,瘦肉柔韧不屈,但很快就被牙齿干脆利落地咬断,满嘴的甘甜味美

叶青水把沈卫民的表情收入眼底,脸上笑嘻嘻,心里……嗯

她十分遗憾地夹了一块扔进自己的嘴里,满脸可惜地说:“最后的几块还是留给玉哥吧”

“看起来也不太喜欢做的东坡肉”

沈卫民其实还是喜欢的,但要面子,于是说不出来话来了

谢庭玉唇角微微压平眼神闪了闪,终于笑了,夹了一块来尝,味道确实很好

沈卫民夹紧眉头,看玉哥一块接着一块吃,吃了个干净

吃完晚饭后,叶妈很勤快地主动揽活,把叶青水打发了出去

“们年轻人多说说话吧,沈同志是中学毕业的,一肚子的学问,水儿得多向人家多学学怎么说话办事”

叶妈是典型的老实人,又憨又直,对待学生娃儿是十分尊敬的,非常尊敬文化知识家里但凡带了字儿的纸都舍不得扔,全被她妥妥帖帖地存着在她这种强烈的意识下,叶青水只念完了高小,实在是她最大的一块心病

叶青水听了抿起唇忍俊不禁,她是完全信了自家阿娘没什么弯弯曲曲的意思,但沈卫民听了脸色却有点微妙

沈卫民离开的时候,对叶青水的厌恶已经不用掩饰了,瞧不起这种心机深沉的女人这是多糟糕的一个女人啊!

满脑子落后的思想,愚蠢又没文化,沈卫民一想到以后她以后像大队里泼辣野蛮的妇女一样,满嘴粗俗话、张嘴就问玉哥要钱,就摇摇头

看着叶青水说:“能嫁给玉哥全靠心软千万不要得意,这些以后统统都要还回来的”

叶青水听完愣住了,站在门口目送着沈卫民离开,直到的身影完完全全消失了也没舍得回屋

说对了,很多年后,这些可不就是统统又还回去了吗?

叶青水后悔吗?

她有点后悔

……

多想无益

叶青水打了井水,用柳条沾盐巴涮了涮牙,山沟沟里的农民有很多一辈子都没有见过世面,这几年工业化的商品才渐渐传了过来叶青水以前曾经被谢庭玉嫌弃过,继而学会用牙刷牙膏刷牙、学会穿干净的衣服,学会用百雀羚擦脸,学了文化知识,学会了很多很多……

她走进自己的屋里,用火柴“嚓”地点燃了油灯,灯芯不够长,她挑了挑灯芯

简陋的屋子才亮堂了起来,其实用简陋来形容它未免对它太过苛刻叶青水的小叔每个月都会汇三十块回来,叶家住得起瓦屋最好的一间房小叔早就让给她了,现在用来摆谢庭玉那些物件儿绰绰有余

她用毛巾擦了擦头发,目光一一地扫过这个梦里见过无数次的屋子凝视着谢庭玉挂在墙上的时钟、落了灰的笛子,还有必定堆满手稿的柜子

叶青水拇指触碰了一下它,耳边便传来了谢庭玉的声音

说:“叶同志方便吗,们说说话”

叶青水点了点头,谢庭玉关上了门,头探出窗子看了看双手把窗子也封住了背对着叶青水的那个劲瘦的身影,肩胛骨微微突出,迎着夕阳最后一份余晖,仿佛振翅的蝴蝶

实在是洗完澡之后穿的的确良衬衫太过干净了,白得发亮

谢庭玉正襟危坐,缓缓开口:“想问问,对们的婚姻有什么看法吗?”

说:“救了,不是图嫁给,是知道的吧?”

“愿意和结婚,也不是因为怕了流言蜚语,怕被安了流氓罪”

浓密的眉毛微微挑起,循循善诱地道:“所以救了也帮了,也不要再做让困扰的事情好吗?”

“对并没有那种感情在心里,就是个没长大的小丫头,年纪和妹妹也差不多,们可以像朋友一样相处吗?”

看她一言不发,没有再过多为难她,而是从抽屉里掏出了一只口琴递给了她,语气松缓地转移话题:

“下次不要赌气跳河了,一条命比起这件死物,珍贵得很多”

苏联产的口琴外壳儿是钢质的,簧片儿金黄,交映着反射着银灿灿的光芒,衬得男人那宽大的掌心愈发红润

叶青水接住掌心落下的口琴,沉甸甸地重这是上辈子没有发生的事情,她恍惚了一下,无意识地问:

“为什么要给呢?”

问出这句话她就后悔了,这辈子的谢庭玉永远都说不出答案

当年所有的阴谋和设计,全因这只口琴而起

谢庭玉有一只心爱的口琴,会用它吹出了美妙的歌声,知青们劳作完后,没有娱乐活动,很多时候都是听谢庭玉的音乐解闷的只不过这只口琴被她沾了一口,当时谢庭玉厌恶地随手扔掉了,她的求之不得,在眼里是避之不及的垃圾她一气之下跳了河去拣它

把它捞入怀中之后,叶青水默默想:如果她因此溺水,谢庭玉会不会后悔地来救她呢?结果真的来救她了其实她善水,只那么一刻的深深的恶意,让她在谢庭玉面前怂了大半辈子

谢庭玉听到叶青水的问题,愣了一下,显然没有想到她会问这么浅显的问题

笑了笑,自嘲地道:“不要想那么多,这不是想要吗,也许应该早点把它给就好了吧!”

这时的谢庭玉真的像极了块温润暖手的玉,令人心生向往不过叶青水见过狠心无情的一面,就没有多余的念头了

叶青水摸着口琴冰凉凉的金属外壳儿,目光逐渐清亮,她很坚定地说:“放心,不为难了”

她头一次认认真真地弯腰、鞠躬,和谢庭玉道歉:“对不起”

道完这个歉的叶青水,浑身都轻松多了她说:“如果想离婚了就告诉、不拖后腿如果觉得不痛快,等有能力了,一定会尽力补偿的损失”

谢庭玉将眼中的诧异藏好,想要的东西来得太突然,让人不敢轻信

面前的这个女孩褪去了怯弱和胆小,变得开朗明媚她清澈的眉目含着淡淡的微笑,九十度的鞠躬,把谢庭玉打了个措手不及,甚至不明白叶青水的打算

不过,还是露出洁白的牙齿,温煦地笑了笑:“嗯,相信”

叶青水松了口气,彻底满意了

她出了屋子,和谢庭玉说:“看书吧,出去一会儿”

她抱着沉沉的口琴,踱到无人的后山,举起它轻轻地吹了起来滴滴答答的欢快的声音,吵吵闹闹,简直有辱口琴这么文雅的物件

叶青水笑了笑,旋即又吹出了一首温柔平和的小曲

所谓庸俗和高雅,二者不可兼得她以前追求高高在上的白月光,然而自己确实俗不可耐的俗人不合适的人,永远都不合适叶青水想了半辈子,想通了这点

这段感情也就……放下了

女孩柔软乌黑的发丝随风拂动,眼眸莹润清澈,空灵优美的旋律随着风中的野草荡漾起来,溪水映着夕阳粼粼的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