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国]香草门庭

7. 伯姬之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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声音一出,屋里的四个男孩子都吓得一僵

荀衍三兄弟回身,低头拱手,屏息行礼,“八姊”

荀采对们笑了一笑,温柔的点头回礼,然后提起荀柔一顿搓,把冲天辫揉得全是炸毛,“还救命之恩?怎么,阿姊还能要性命?嗯?”

这个嗯,就很有灵魂

三位堂兄,动作一致缩了缩脖子

“错啦,”荀柔乖乖任揉,小脸写满真诚,拉着荀采的袖子,一心一意卖萌,“让阿姊生气,就是的过错,阿姊生气,就是性命相关的大事”

“…巧言令色,胡言乱语”荀采忍不住勾了勾唇角

然而,小弟还是需要教育的

她不作回答,晾着,转头请木匠来看纺车是否装好

“伯伯,”荀柔凑过去

“小人不敢,”木匠连忙弯腰拱手,“小郎君有话请讲”

荀柔眨了眨眼,指着纺车手柄,“如果在此处接一长枝,再加一个脚架,可以将纺车改成踩踏式吗?”

“这,小人不知”木匠师傅朴实的脸写满迷茫,“这如何加脚架?”

“就是这里到这里,这个高度啊——”荀柔双手还在笔画,整个人却陡然间离地,顿时紧张的划拉四肢挣扎,“阿姊——”

“老实点吧,”荀采把拎到一边,“今日之事,定要告诉大人”

荀柔闭嘴

——改造世界的过程,真是充满崎岖困难

“阿善给们添麻烦了”荀采见弟弟老实了,缓下脸色,转身向荀衍三兄弟,露出温和淑女的微笑,“实在抱歉”

“不敢”荀衍连声拱手还礼,“兄弟之间,相互帮助是应该的”

“们这样满身灰尘,不好回家,请稍坐休息,”荀采上下打量了们一回,转头向外,“田嫂,请烧温汤,再打些水来给几位小郎君擦洗”

候在门外的妇人低头应诺

“不用,不用,”荀衍连忙摆手拒绝告辞,“们回家再洗,回家再洗也一样”

亲姐教弟弟,天经地义,一点都不想围观

“是是”荀谌连声附和,迅速跟上

不是不讲义气,是敌方强大,就不无畏牺牲了

荀彧落在兄长之后,忍不住回头,露出不忍之色

荀采一笑,又揉了一把荀柔的炸毛,“十八弟不用担心,大人一向宠爱阿善,不会过分责罚”

荀彧有些赧然的抿抿嘴,乖巧的垂首一揖,转身随兄长离开

别走啊眼看着阿姊将木匠师傅也打发了,只剩们两个人,荀柔顿感慌张,觉得风吹屁屁有点凉

荀采回头,看见荀柔两手背在身后,已经一路退后,贴到屏风,顿时气笑了,“现在知道错了?”

“是是”荀柔连忙真诚点头,“阿姊,错了”

主观意识必须服从客观条件,以后一定吸取教训,再接再厉

“真是…”一边说什么老实认罚,一边双手护着后臀,目光漂移寻找撤退路线,荀采居高临下,把的小眼神、小动作看得一清二楚,简直要被笑死,泄愤的拉过来,把头毛搓得更加凌乱,“等出门以后,这样怎么行?”

“阿姊要出门?去哪?”荀柔顶着一头乱毛,仰头好奇

“啪——”荀采脸上一红,眉心一抽,羞恼成怒,一巴掌拍在脑门上,“管去哪”

不…不能问的吗?荀柔双手捂着额头,满脸懵逼

“…阿姊,总是要嫁人啊,”小孩迷茫委屈的表情,让荀采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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底一软,将到怀里,伸手轻揉拍红的额头,耐下心来,语重心长道,“姐姐出嫁以后,家里只有和父亲,要听话,要孝顺父亲,不要淘气惹父亲生气,知道吗?”

“嫁…嫁人?”荀柔惊呆了,“怎么不知道?什么时候?”

“谁跟说这些,”荀采轻哼一声,顿了一顿,才低声道,“…也就月间了”

月间…那就是一个月以内?

所以,堂屋里越堆越多的木器家具以及布帛,是为姐姐准备的嫁妆?

父亲之所以在被通缉期间回家,其实是为让姐姐从族中出嫁?

阿姊荀采,是穿越之来,睁开眼睛,看到的第一个人

不知道在外人眼中,姐姐是什么样子也许大多数外人面前,她温柔幽雅,柔顺恭敬,但荀柔知道,姐姐不是,或者说,她不只有像标准淑女模板的一面

会拿酸橘子捉弄人,会在清晨赖床的时候,一张凉毛巾拍在脸上,会在吃多了糕点,吃不下正餐时,关心又生气,也会在弄坏纺车后,气急败坏的举起笤帚,最后却又挥不下来

这样的姐姐,就要嫁人了?

“什么样的人?”荀柔拉住她的袖口,“见过吗?”

如果洞房花烛第一次见面,对面是个猪头,岂不悲催

“别乱问,”荀采抢回自己的袖子,红着脸没好气道,“总之,最近家中很忙,要老实听话,不要再惹祸,知道吗?”

“那一个月…也太快了吧”小说里,古代婚礼准备不都是一年半载吗?

“快什么快,女子十五不嫁征收五算,替出?”荀采冲一挑眉

“啊?”

“啊什么啊,”荀采一伸手把的嘴捏拢,“如今一人口赋百二十钱,一百钱能买一石米,五算能买六石米了,长这么大,挣过一石吗?”

所以口赋就是人头税,女子十五岁不嫁就要交五倍税?硬核催婚,是不是有点过分?

不是,家作为在逃家难道还按时纳税?这么遵纪守法,模范标兵吗?

……

天色暗淡,油灯昏黄,灯芯在风中跳跃,印在竹屏风,摇出明暗的影子

荀柔经历了一个鸡飞狗跳的白天,就着说话声,靠着荀爽昏昏欲睡

荀采瞧了一眼,放低声音,继续将这些日家中之事,详细禀告父亲

荀爽且笑且叹,一日应酬之劳,顿觉全消,低头看了一眼头一点一点的小儿子,长长的睫毛垂下,在瓷□□致的小脸上落下浅浅的阴影,显得乖巧又可爱,一点也想象不出淘气的样子

抬袖盖在荀柔脸上,遮住烛光

“阿弟聪慧,”荀采也是一笑,低声道,“但在家中,尽往灶台织房中来,恐不相宜”

“阿蕙所虑甚是,”荀爽点点头,“工匠之事,非荀家子弟之业”轻捻胡须,心里已经有了计较,温和的问道,“这几日如何?的亲事准备,托付给二嫂,不知如今可还有什么需要?”

“都很妥当伯母慈爱,准备用心,也教导许多”荀采垂下头,脸色微红,含糊道

“如此甚好,”荀爽看出她羞涩,毕竟父亲不是母亲,在这种事上,不好同女儿多谈,“嫂夫人名门之后,多向她请教”

“唯”

“日后离家,也要勤修经史女子读书,明理知义,守礼中节,无论在哪,都会受人尊敬,免于轻辱宋伯姬遇火,知必为灾,然伯母不来,则不下堂,遂焚于灰,《春秋》高之,详记其事,青史留名,正是女子学习的典范”[1]

“儿谨记”荀采认真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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谨的稽首

“什么?”荀柔使劲揉了揉眼睛,好像听到爹提春秋这本《黑暗故事集》?伯姬是谁,什么于归?

“阿弟困了,抱回屋睡觉吧”

“让在这边睡,以前不也如此?不碍事”荀爽摆摆手,抱起荀柔放在床上,抖开被子给盖好,见小孩迅速把自己缩进被子里团成一团,不由一笑

“南阳阴氏,天下名族,阴瑜虽不是嫡枝,也并非豪富,但自来有孝名,性情柔和,与儿才德堪配,定当举案齐眉,和成佳偶”

荀采不好意思的低下头,脸上飞红

“阴氏豪族,规矩与们家定有许多不同,当谨慎小心,循规蹈矩,侍上以敬顺,带下以温柔《易》坤卦初六,履霜,坚冰至小事不行,或至大祸,儿当以之自勉”荀爽回身自书架取下一卷竹简,“书成一卷,日后多多诵读,定能补益缺漏,常有进益”

“多谢父亲”荀采俯身稽首再拜,上手捧住竹简

女儿容貌已与妻六七分仿佛,秀长颀美,姿容合仪,聪颖灵慧,荀爽凝视着她低伏的身影,在她发髻上轻轻一抚,叹息道,“昔日,阿蕙(荀采乳名)只有阿善这般高,捉着的革带(腰带)要糖,那时场景,仿佛还在眼前一转眼,吾女已亭亭矣”

荀采抬头,灯火摇曳中,父亲发间银丝微光,眉宇间是担忧的褶痕,再次埋首,声音添了更咽,“阿弟年小,尚不能侍奉尊前,儿离家后,父亲要自己保重身体,夏炎冬寒,谨慎衣食,多加餐饭……”

这一晚,荀柔睡得和往日一样香甜

直到许久后,才在《左传》中读到宋伯姬的故事

鲁国的公主,嫁给宋国的主君,虽然身份高贵,夫妻却并不和谐十年后夫婿死去,没有孩子的伯姬,沉默在异乡守寡度日

直到许多年后,有一天,宋国皇宫发生大火

火势蔓延到伯姬生活的楼阁,周围的人劝她避火,伯姬却说,妇人的礼仪,保母和傅母不在身边,夜里不能下堂

然而傅母最后也没有来,于是伯姬终于葬身火中

伯姬凭此一死,名扬天下诸侯们无不悲痛,相会于澶渊,同出资助丧,仿佛这是很了不得的天下大事

但于伯姬,也许她早已盼望着这场大火,送她回家

【先时,荀爽之女将适阴氏,爽作《女诫》一卷以教之,后,悔怒而焚毁之,书故不存——《艺文类聚二十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