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5章 冲喜第145天
翌日回宫之后,李凤岐果然遣了工部的工匠去修缮贺家旧宅数名精通建造的工匠带着人住进了贺府,整日里写写画画,商议着这偌大宅邸要如何翻新,又谴助手去丈量长宽等,冷清的宅邸倒是添了几分热闹气
贺兰鸢对李凤岐的知情识趣还算满意,前些日子憋着的一口郁气也散了她在贺府小住期间,每日除了游览上京风景,便是同叶云亭闲话旧事,母子两个相处起来,比先前要亲昵许多偶尔李凤岐也会强行凑进来,贺兰鸢虽觉得过于腻乎,但一想这说明了两人感情深厚,便也随去了
如此一晃便是半月过去
进入七月之后,南越与北昭的通商之策已经商议着定下了大致章程,余下的细节只等着通商口岸正式开放之后,再具体修订调整而放松了许久的贺兰鸢,亦在此时提出辞行
辞行的突然,叶云亭愣了愣,方才遗憾道:“竟然这么快”
这些日子母子两人相处的十分愉快,从生疏客气到熟悉亲昵,贺兰鸢就像这天底下的母亲一样,会与同读一本书,会为缝制新衣,也会为下厨做一碟糕点
这是叶云亭第一次体会到母亲的爱护,是以骤然听闻她要离开时,难免有些失落
“这一次出来的够久了,南越国内还有不少事情要处理”贺兰鸢目光温和地看着:“待将事情处理完,还会有机会再见”
两国合并之事不一定能成,是以她与李凤岐都没有告知叶云亭,免得空欢喜一场
叶云亭自然理解她的忙碌,收起不舍的情绪,又道:“舅父那边传来消息,说叶知礼想见,母亲临走前要去见一见么?”
“不见了”提起这位旧仇,贺兰鸢眼里已经没了波澜,神色淡淡道:“已经得了应得的下场,再见无益”
更何况叶知礼主动要见,贺兰鸢想也知道会说些什么那些陈年旧事她倒是没放在心里,但若是从叶知礼口中再翻出来,难免膈应
如此,倒不如不见
“也好”叶云亭道:“那就不见吧”
七月上旬,南越使团带着交换的国书启程折返
而王且得了叶云亭的回复,又去见了叶知礼手中还拿了一封圣旨,是叶云亭一并给的
刑狱最深处,烛火森森,叶知礼听见脚步声,挣扎着起身,脸贴在铁栅栏缝隙间往外看不,眼睛睁的大大的
脚步声由远及近,却只有王且一人
“她呢?”叶知礼嘶哑出声
王且眼神漠然,嘴角带了点讥讽:“贺太后一行,今日已经启程返回南越了”
叶知礼不信:“没告诉她?还是她连见都不敢了?”说着扯开嘴唇,想做个嘲讽的表情,却因为太久没笑过,僵硬而扭曲
这些日子王且见多了这样扭曲的神情,叶知礼越痛苦,心中积攒的戾气才能得以宣泄
不过最近,也有些意兴阑珊了
“还没明白吗?”王且轻嗤,戳破了自欺欺人的解释:“对贺太后来说,不过是个无足轻重的阶下囚罢了堂堂太后之尊,为何要踏足这肮脏的刑狱?”
垂眸俯视,瞧着叶知礼脸上的表情一点点崩裂:“也就是,还把当个东西罢了”
说着展开手中的圣旨:“正巧今日的处置已定,且听着吧”
叶知礼目光呆滞,茫茫的声音自耳边划过,却听不清晰只看着王且嘴唇蠕动,读完了圣旨
“从今往后,便没有齐国公府了”王且收起圣旨,道:“陛下与王爷开恩,准许晴娘休夫,会将晴娘的牌位接回来往后不论生死荣辱,她与叶家都没有半点干系”
呆愣如木偶的叶知礼这才动起来:“国公府,叶家……这不可能,叫叶云亭和贺兰鸢来见!不信!”
王且冷眼看发疯,摇了摇头,心中戾气逐渐消散
这样一个自欺欺人的疯子废人,已经不值得花费力气
“明日会亲自查抄齐国公府以后这上京城里,没有叶家,也没有齐国公府了”转身欲走,刚迈出步子,又想起另一件事,幸灾乐祸道:“对了,方才忘记告诉了很快,长宁王的名讳就不叫叶云亭,该改做赫连云亭了,”
说完最后瞧了一眼叶知礼癫狂的脸,王且一步步走出了刑狱
“将人看好,待行刑之日再来”
叶知礼在刑狱之内如何癫狂无人得知,但齐国公府被查抄之日,却是叫众人看了一回热闹
自叶知礼获罪下狱之后,齐国公府便大门紧闭从前那些下人跑的跑,散的散,只剩下些实在没有去处的老仆还留着而府中唯二的主子,只剩下关在院子里的冯姨娘与叶泊如
看守院子的下人跑了,冯姨娘得了自由叶泊如原本是想收拾细软,带着她离开国公府另谋出路,却不想人还没出城就被抓了回来,关在国公府内寸步不得出
直到查抄这日,母子二人才终于获得了自由
王且带着大理寺的人,亲自查抄,府中的一毫一厘都记录在册,入了国库
而母子两人亦被仔仔细细地搜了两遍身,除了身上的衣裳,一件值钱物也没能留下
冯氏撒泼争辩:“这里头还有的嫁妆呢!一点都不留,要以后怎么过活?”
查抄的官兵嬉笑道:“一个外室,名分都没有,还能有嫁妆?”说着拿刀鞘抵着冯氏往外推
叶泊如生怕她闹出事来,赶忙去拉,语气颇重地说了几句冯氏却是因被禁足之事怨恨上了这个儿子,闻言当街就与吵了起来
王且命人押着查抄出来金银财物出来,就见国公府门口已然成了戏场子,还有不少百姓在围观
蹙眉叱了一声:“陛下与王爷心慈,叶知礼勾结外敌之事才没有株连九族,只将尔等贬入贱籍,尔等若是再吵嚷,便随去大理寺刑狱走上一回!”
此言一出,原本还在互相怨怪的母子二人立即住了嘴叶泊如顶着火辣辣的巴掌印,扔下冯氏大步离开
头发散乱的冯氏小步跟在身后,一边追一边叫骂
王且收回目光,命人摘下牌匾,在大门上贴上封条
红底金字的牌匾轰然落下,摔成几截从此以后,上京再无齐国公府
贺兰鸢带着使团刚回到南越,就有诸多大臣求见
听心腹禀告了这些大臣近些时日的动静之后,贺兰鸢眉目微冷:“去告诉那些人,哀家舟车劳顿,不胜疲惫,已经歇了有什么事让们明日早朝再议”
心腹奉命出去传话,说要歇息的贺兰鸢却是直接去了幽禁赫连静的宫殿
伺候的宫人见她前来,纷纷行礼,其中一人向她汇报赫连静的动向无非就是一哭二闹三绝食
“既然这么想死,哀家这就成全”贺兰鸢神色冷凝,摸了摸袖中的匕首,挥退了看守的宫人,独自进了内殿
赫连静病恹恹地面朝里躺在床上,听见动静,有气无力道:“滚出去,孤不吃”
“王上今日不吃,以后想吃也没机会了”贺兰鸢走近,居高临下地俯视着
虽说是被幽静,但到底还顶着南越王的头衔,下头的人也不敢太苛待,没想到倒是让养起了脾气
“母亲?”听见她的声音,赫连静连滚带爬地下床,膝行到她面前,苦求道:“母亲,真的知错了,再给一次机会,以后一定事事都听的”
看这样子,当还不知道外头传遍了的消息
贺兰鸢垂眸,掩下了眸中冷意:“看来还没人告诉王上,哀家已经找回了与先帝的亲生儿子”
赫连静一愣:“什么?”
贺兰鸢却没有回答,而是缓声道:“五岁就进了宫,养了二十年,可太让失望了”说话间,她自袖中拔出匕首,按住惊骇的赫连静,毫不留情地割断了的喉咙
“如今云亭回来,已然是留不得了”
她出手迅速果决赫连静来不及反应,只能睁大了眼,捂着脖子倒在了血泊里
贺兰鸢擦干血迹,将匕首收好,不疾不徐地往殿外走去守在外头的宫人瞧见她满身是血的走出来,发出惊骇的低呼,反应过来后,又惊恐地捂住了嘴,眼睛却忍不住地往殿内瞟
“王上病重难愈,刚刚薨了”贺兰鸢却不怕们看她一回南越便来处理赫连静,便是为了斩断那些大臣的最后一条退路
只要赫连静还在,这些大臣就会有千千万万个理由来劝说她,与其如此,不如她亲自断了这条退路
让这些人退无可退,只能跟着她往前走
……
赫连静的尸身很快被收敛,丧钟声响彻王宫
贺兰鸢沐浴过后,好好休息了一晚次日一早,便召集一干重臣入宫议政
那些大臣从那些宫人处得到消息时,已然是傻了相比那个半路杀出来、且与北昭皇帝关系匪浅的叶云亭,们显然更属意扶持赫连静这个傀儡
们昨日求见,也是为了劝说太后三思后行
可谁知道贺兰鸢的动作竟然这么快,下手又这么狠!竟然没给们留一点反应的余地
一干重臣在入宫的路上碰见,都是面色沉重地摇头,继而叹息一声
赫连静一死,们恐怕只能遂了贺兰鸢的意
入宫的大臣心中都有了打算,却不想贺兰鸢竟不只是想让自己的亲儿子继位当南越王!
“此事万万不可!说是合而为一,双王并治,可这与亡国有何异?!”
“太后这是在断送南越的百年基业!”
“若太后执意如此,等只能血溅王宫”
一众大臣群情激奋,纷纷出言反对
贺兰鸢等们都说完了,方才道:“都说完了?那便听哀家说一说吧”
她早在李凤岐提出这个建议之时,就已经有了心理准备如今迈出的每一步,都在她的预料之中是以她面对这些愤懑的大臣们,依旧神色淡然,不疾不徐:“们觉得哀家此提议是在断送南越江山?或许还有人心里想,哀家这是为了儿子,连祖宗基业都不顾了对不对?”
那些大臣虽然顾忌着没有明说,但贺兰鸢都看得分明
她笑了一声,接着道:“但们想过没有,若是没有哀家与云亭这层关系北昭已收了西煌与东夷,当真会放着南越不管吗?”
“们之中有人随哀家去了北昭,北昭帝是个什么样的性子,该一清二楚若不是有这层姻亲关系在,下一步便能挥军南下,将南越变成北昭的国库!”
“但们也未必会败!”有大臣出言反驳,底气却已经没有之前足
“便不说胜负”贺兰鸢道:“们只算算,若真打起来,南越要死多少百姓,要损失多少钱财?”
众大臣默然不语
贺兰鸢见状,便知道们心知肚明这些人遇事,往往习惯将责任推到别人身上但她却绝不会背这个骂名,亦不会叫自己的儿子背
就像先前李凤岐说的一样,如果没有这层姻亲关系,北昭迟早会攻打南越北昭虽然前一阵内外交困,但李凤岐横空出世,接连灭了西煌东夷民间呼声极高,可谓占尽了天时地利人和南越虽然有一时之力抵抗,却不是长久之计
虽然她不愿意承认,但实际上李凤岐提出的双王并治,实则已经是妥协退让的结果
完全有能力整个吞下南越
这一场商议,到底没能得出结果一众大臣入宫时气势汹汹,出宫时却如同霜打过的茄子
但贺兰鸢丝毫不着急,她知道这些人迟早会妥协
若是同意她的提议,南越与北昭以联姻之名结盟,南越这些世家官员的地位也能保留但是不同意,一旦日后开战,这些人反而可能一无所有
们心里已经清楚利弊,只是还没认清现实罢了
贺兰鸢与一众大臣的拉锯战,持续了一月有余
回来时尚且时七月下旬,一转眼连中秋已经过了
这些时日早朝照旧,她却不再垂帘听政,而是直接坐上王座,代为执掌朝政没人再提自宗室中挑人继任之事
贺兰鸢一边喝着茶,一边给李凤岐写信,告知南越局势已经定,可以开始商议两国联姻的具体事宜
数日之后李凤岐收到信,心情大好,这才拿着信去寻叶云亭
叶云亭看到信后,整个人震惊且茫然
“什么时候的事?”
李凤岐一顿,若无其事道:“就是母亲回南越之前的事,没和说过吗?”
叶云亭怀疑地看着:“当然没有”
“那大约是忙忘了”李凤岐笑眯眯的:“若真要联姻结盟,要商议考虑的事情可不少,不如先想想到时候陪都定在何处?”
“……”叶云亭怎么可能看不出先前是刻意瞒着自己,但想了想也懒得同生气了剜了一眼,继续将信件看完
之后才道:“那是不是要先回南越?”
李凤岐这才想起这茬来,不太快活地说:“等都准备的差不多了,再回去算上路上来回,前后得花上一个多月,”
这还是最快的,毕竟是牵扯到两国的大事,马虎不得
而且当初与叶云亭没有大婚,这一回总要补上
……
八月末,叶云亭启程前往南越
九月初七,顺利抵达南越,三日之后,举办继位典礼,尊为南越王
九月中旬,北昭使臣抵达南越都城,呈上婚书北昭帝以东夷半数国土,以及十三个通商口岸为礼,请与南越王结百年之好
南越王欣然允之
两国君王联姻,结百年之好,前所未有
这一桩婚事轰动了南越与北昭,但北昭帝因大婚免赋税三年,又接连有诸多惠民之策,是以市井间都是祝福和赞誉;而南越百姓虽然对新王上不甚了解,但听说北昭帝以东夷半数国土和通商口岸为婚仪,也都是翘首盼着大婚之日毕竟北昭帝此举对南越百姓的好处亦是实打实的,南越百姓可还记得当年与北昭通商往来时的繁盛
十月初十,大婚之日
两国君王大婚,不兴嫁娶大婚典礼在陪都绥阳举行——经过数次商讨之后,岭南境内的绥阳县被选中做了陪都,与上京相对,称为“下京”
绥阳原本就有一座行宫,重新扩建修缮之后,便是第二座皇宫日后朝臣上朝亦都在此处
而两人的大婚典礼,亦在此举办
李凤岐提前半月就已经带着上京的世家以及朝臣们抵达绥阳,开始筹备大婚事宜
因为绥阳距离南越都城还有一段距离,李凤岐在大婚前一晚提前出发,次日一早,正好掐着吉时抵达都城
此时叶云亭已换上了繁复的婚服,与贺兰鸢并肩立等在王宫前,两人身后,是南越的文武百官
李凤岐旋身下马,在礼官的唱和声里,双手举至头顶一揖,笑道:“来接了,”
叶云亭回以同样的揖礼,眉目弯弯:“来得刚刚好”
两人同时走向彼此,双手交握,并肩往祖庙行去——们先要在南越祭拜先祖,之后再去绥阳
两国的文武百官汇成一股,跟在二人身后数名礼官高声诵读祝词,高亢的声音甚至压过了礼乐声
祖庙之前,两道红色身影并肩而立,在礼官指引之下,一步步走完繁复的仪式
最后一刻,两人在先祖牌位前郑重立下誓约,俯首叩拜
动作间,同样制式的正红婚服衣摆交叠,高束的墨发垂落,发尾纠缠
正如们在过往先辈面前立下的誓约一般
不负天下,不负家国,亦,不负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