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章 冲喜第22天
屋里的人还在说着话,叶妄却已经不敢再听踉跄着起身,跌跌撞撞地往自己院子跑去
屋里的侍女听见动静,警惕地打开门查看,却什么也没看见,只能疑惑地重新关上了门
叶妄脸色苍白的回了院子,整个人仿佛丢了魂魄,伺候的侍女见状迎上来:“少爷这是怎么了?”
“都出去”叶妄挥退下人,将自己独自关在了屋里
脑子里一遍遍回想着那短短几句对话,却怎么也无法将这番话跟母亲联系起来一贯是知道母亲脾气不太好的,但母亲是殷家的掌上明珠,千娇万宠长大,后来嫁到了国公府,父亲更是处处让着,府里虽然有两个妾室,爹爹却极少去姨娘们的院子反而是母亲,偶尔还会送些赏赐过去
在看来,母亲就是脾气急躁点,但从来没有坏心
可那番话却是亲耳听见,真真切切,辩无可辩甚至连冲进去质问的勇气都没有
因为知道,母亲做得这一切,都是为了
叶妄捂住脸,背靠着墙无力滑坐在地上今日来寻母亲,本来是听下人说父亲母亲要去永安王府看叶云亭,心里高兴,又怕是下人瞎传,才想去找母亲确认,若是真的,就叫们带上自己一同去,这样永安王总不能再将拦在外头
却没想到,猝不及防地听见了这么一番话
又想起了叶云亭
年幼的时候,很是羡慕别人有哥哥护着,后来知道自己原来也有个大哥时,是十分欢喜的但父亲母亲都说大哥身体弱,不叫去打扰,便只能偷偷摸摸地去看大哥
后来年纪渐长,上了家学又见别人都是和兄弟一起去的家学,放学了大哥便带着兄弟去赛马喝酒四周倒也围着些表兄弟堂兄弟,但瞧着那些人,总觉得们只是看中背后的国公府和殷家说话做事唯唯诺诺畏手畏脚况且,们都没有叶云亭长得好看
只是叶云亭从不来家学,后来偶尔在学里提起叶云亭,那些堂表兄弟总是一脸鄙夷,就连家学的其人也都十分瞧不上的样子便渐渐不再提
但还是会偶尔去叶云亭的院子发现叶云亭并不像那些人说的那样,是个腹中空空大字不识的草包至少看见过在院子里练字,那字写得比好看多了;还会教身边的书童读书习字,那书童蠢笨,却很耐心,书童不会写的字,会手把手地教写,比家学里的先生耐心得多那时候觉得,若是叶云亭来教,的字肯定比现在好看多了;甚至还见过在厨房里做点心,淡黄的桂花糕很香,一共只有六块,却分了书童四块那时只觉得很是生气,对一个书童都这么好,为什么却对亲弟弟不闻不问
后来就不偷偷地看了,得了什么好东西总要去叶云亭面前晃一晃,但是叶云亭神情总是淡淡的,不论是炫耀或者挑衅,都客气地笑着,与那些堂表兄弟待的模样无异
明明对着那个蠢笨的书童都笑得那么温柔,为什么就不能分给好一点?
从前叶妄心里总有诸多埋怨,既想与叶云亭相处得好一些,却又咽不下这口气,觉得自己连个书童都比不上
但今日忽然就明白了,从前被一层纱朦朦胧胧掩盖着的真相,在这一番话后,被血淋淋地撕扯开
叶云亭确实该疏远的,甚至可能还会恨
明明都是国公府的少爷,住府里最好的院子,叶云亭却住最偏最破的院子;吃穿用度都是最好的,同一件衣裳绝不会穿两回;但叶云亭同一件衣裳,却见穿了三四个年头;年幼时在家学,年纪到了后便去了国子监,但叶云亭却连王府大门都极少踏出,只能在院子里读书习字……
从前也疑惑过,但父亲母亲每次都说叶云亭身体不好,命格又薄,不能受太多福气,得静养修心
听得多了,也就信了后来便不再问,只当这一切都理所当然
现在想来,却是蠢得可笑
叶妄捂着脸,通红的眼眶里流出泪来,一滴滴砸落在地面上,溅开,又很快消散了痕迹肩头耸动,喉咙里发出嘶哑沉闷的笑声,笑自己天真,也笑自己蠢不自知
想起那日自己去王府寻叶云亭,还曾怪为什么不反抗,一个男人却认命嫁了人,让被朋友耻笑然而这一切却原来都是因为叶云亭不反抗,不是不想,也许是不能
叶妄在屋里独自待了许久,自虐一般回忆着那番话,一开始还会流泪,后来时间长了,眼眶干涩,就木了,再也流不出眼泪来
不知道该怎么面对这一切,夹在中间,不敢去质问父母,也不能再自欺欺人
若不是侍女来叫,或许就要躲在屋里,一直逃避下去
“少爷,少爷”侍女的声音越发急切:“夫人就在外面,您开开门吧”
紧接着殷夫人的声音也响起来:“妄儿,这是怎么了?侍女说晚饭也没吃,娘让厨子做了最爱吃的八宝鸭,赶紧出来吧,冷了可就不好吃了”
叶妄胡乱擦了擦眼睛,踉跄着从地上站起来,努力让沙哑的声音听起来正常一些:“不想吃,已经睡下了”
殷红叶皱起眉,压低声音询问侍女:“少爷一回来就把自己关在了屋里?”
侍女喏喏点头:“是,脸色白惨惨的,看着跟丢了魂似的”
殷红叶皱着眉,又继续敲门:“妄儿,是不是在外头受委屈了?说出来,娘亲给出气”
“没有”叶妄头疼欲裂,捂着脑袋大声道:“娘,就让一个人待着吧,什么也不想吃,也没受委屈”
抱着头蹲在地上,逃避一样地将头埋在腿上
叶妄是个小霸王的性子,从没有像这样把自己关在屋里过,殷红叶被吓住,也不敢再敲门只悄声吩咐贴身侍女,叫她留了两个婆子听着屋里的动静,将叶妄院子里的下人全都叫了出去挨个询问
……
国公府里如何鸡飞狗跳,叶云亭并不知道
打发了薛平之后,便与李凤岐去给老王妃请安
老王妃信佛茹素,早饭并不与们一起饭后还要在小佛堂里念经诵佛们只能等老王妃诵完经之后,方能前去请安
两人过去时,老王妃刚从佛堂里出来
她今日穿了一身极深的墨绿色长袄,外面搭了件浅色褙子,手腕上缠着佛珠,周身缠绕香火味道
看见两人,她微微颔首,命倚秋上茶
三人分两侧坐着,老王妃坐上首,叶云亭与李凤岐坐一侧倚秋端着沏好的热茶过来,笑着道:“从荣阳回来得匆忙,很多东西没来得及收拾,院里只剩下这些陈茶了,王爷王妃莫嫌弃”
叶云亭接过茶盏,就见茶盏里泡得是团茶,有些诧异地看了上首的老王妃一眼
团茶又叫茶饼,分细色五纲、粗色七纲制作工序极其繁复精细,上品几乎都供给宫中,余下的也都流入权贵世家,数量稀少,价钱昂贵当然,对于势大的永安王府来说,小小团茶并算不上什么
叶云亭诧异是因为,老王妃竟然连李凤岐这样小的喜好都注意到了,实在看不明白,这母子俩的关系为何会如此冷淡
——李凤岐喝茶只喜欢喝团茶,旁得片茶或者散茶,宁愿喝白水也不肯喝的这还是照顾李凤岐时意外发现的小习惯一开始不知道,在李凤岐昏迷时无意间喂喝过几次普通茶水,每每李凤岐醒来后都要多喝上许多水漱口,这才惊觉,永安王对茶挑剔得厉害
“叫人再送些今年的新茶过来”李凤岐抿了一口茶水,又道:“若荣阳还有什么东西落下了,母亲只管吩咐五更派人去取来就是”
老王妃闻言“嗯”了一声,缓缓捻动手中佛珠
厅里又静默下来
叶云亭发现,这母子二人的话实在是少得惊人每次见面最后都总会以静默收场们似乎也习惯了这样的模式,倒是这个外人在一旁坐立不安,搜肠刮肚想要想些话来暖场,但初来乍到,说些什么都似乎不太合适,于是只能也跟着静默着
一盏茶之后,李凤岐方才又开了口:“有些事情想问问母亲”
“何事?”老王妃手一顿,转动的佛珠便静止下来
李凤岐:“旧事,这里不便说”
老王妃默了默,缓缓起身:“去里面吧”
李凤岐转动轮椅,紧随其后,经过叶云亭身前时,在叶云亭手臂上按了按:“去去便回,有些事……日后再告诉”
叶云亭点头,倒是没有什么不满虽然与李凤岐在一条船上,但实际上也才合作了半个月,若是要紧的事,李凤岐就是不说,也会主动避嫌
有时候知道得越少,才能活得长久
李凤岐随老王妃去了后头的小佛堂
小佛堂里香火缭绕,佛台上供奉的地藏菩萨左手持宝珠,右手执锡杖,宝相庄严菩萨像左侧供着老王爷李怀渠的牌位,右侧则供着个空白牌位
老王妃点了三炷香祭拜,李凤岐与她并排,也上了三炷香
祭拜完,老王妃才缓缓开口,声音在缭绕的烟雾里显得有些虚无:“想问什么?”
李凤岐看着供奉的牌位,闭了闭眼,说:“的身世”
的目光落在那个空白牌位上,从记事起,就见那空白的牌位被供奉在此处没有姓名,没有生辰八字,空空如也
曾猜测过,这牌位可能是那个双胎兄弟的,只是怕母亲伤心一直不敢开口问如今却不得不开口了
老王妃闻言眼底起了些许波澜,片刻之后,又平复下来,她在蒲团上跪下来,声音沉静道:“不知道从何处听到了什么闲言碎语,但确是与怀渠的亲生孩子若不信,可去寻当年的稳婆,医官一一查证”
李凤岐攥紧了拳,声线低沉,洪水般情绪生生被压住住,化作一声平静的询问:“那这个空白的牌位又是怎么回事?”
“这是弟弟”老王妃拨着佛珠:“当年生产之时,才发现怀得是双胎出生之后,弟弟却因为在腹中憋了太久,甫一出世,就断了气”她手中佛珠拨得越来越快:“因为是双胎,又有一个死胎,不吉利,便没有对外宣扬”
李凤岐本想继续问,那为何牌位之上不刻字?
然而见她肩膀颤动,瘦削身体摇摇欲坠,却不忍心再追问
闭了闭眼,看向佛台上供奉的牌位,涩声道:“明白了”
老王妃没有回头,只低声道:“这些年一直过不去这个坎,每每看见,便会想起死去的弟弟知道没能到尽母亲的职责,怨也好,恨也罢,都是该受得”
“母亲……待很好”李凤岐下意识摸了摸腰间的平安符,涩声反驳:“儿子不曾有怨怪”
想起很小的时候,每每跟母亲撒娇,母亲总是神色淡淡的教训男儿不可娇弱偶尔也会羡慕别人的母亲待孩子温柔亲昵,可后来生了一场大病,父亲不在府中,是母亲衣不解带夜不安寝地照料等父亲回来,的病好了,母亲却倒下了
后来父亲曾同私底下说,母亲性子淡,许多事不习惯说出口,但她并非不关心
从那以后,李凤岐便渐渐接受了自己的母亲同别人不一样的事实
有诸多疑惑,却从来没有怨怪她的冷淡
老王妃捻弄佛珠的手指顿了顿,改为双掌合十:“旁人的话不必放在心里,只记住,永远是父亲最骄傲的孩子”
“知道了,”知晓再问也不会有其结果,李凤岐不再坚持又看了看佛台之上的两个牌位,双手合十拜了三拜,方才离开
待走了,老王妃绷直的脊背才弯下来她踉跄着起身走到佛台前,手指轻柔拂过牌位上头的“李怀渠”三字,低不可闻道:“怀渠,尽力了……”
李凤岐进去了不过片刻,便出来了
叶云亭听见木轮碾过地面的动静,起身迎上前,却见脸色沉重,便没有出声,随一同回了正院
路上李凤岐一言不发,不知道问得旧事是什么,又是否有了答案但看神情也知道必定不是什么愉快的事情,便沏了一壶茶放在手边,放轻脚步准备退出去,让独自静静
走到门边,却听身后的人道:“大公子若是无事,便陪坐一会儿吧”
叶云亭身影一顿,便停了下来转身回去在对面坐下,挽袖给斟了一杯热茶
袅袅水气里,听见李凤岐说:“还有另一个名字,叫含章”
叶云亭不明白怎么忽然提起这个,但还是颔首道:“昨日听老王妃唤过,是王爷的字?”
李凤岐摇头:“是另一个名”
凤岐是父亲取得名,含章却是母亲所取
父亲叫“凤岐”,母亲却总爱叫“含章”打小便习惯了两个名字,旁的人不清楚,也只以为“含章”是的字,也从未与人解释过
“觉得,什么样的情形,一个母亲才会把原本给另一个孩子的名字……给了的兄弟?”
说得有些绕,叶云亭理了理才听明白,可并没有听说永安王还有兄弟姐妹
“也许是为了怀念?”其实想问那个兄弟是不是已经不在世了,但又觉得太过唐突,便换了个委婉的说法
李凤岐摇摇头:“若是这样,那个没有名字的兄弟岂不是太可怜?若是母亲很爱这个孩子,怎么会忍心如此”
人死了,却连名字都不能留下一个,甚至连牌位上都不能刻上名字,对一个母亲来说该有多煎熬?
叶云亭隐隐心惊,但还是如实道:“也可能是那个死去的孩子,不能有名字”
李凤岐端着茶杯的手一紧,随后便笑起来,眼底涩然一片:“说得对”
牌位上不能刻名字,是因为不能有名字
老王妃生了一对双胎,还有一个胎死腹中,不吉利,所以按习俗,死去的胎儿不能下葬,不能刻牌位即便是早就已经取好的名字,也不能用,只能给了另一个活着的孩子唯有这样,才能证明这个死去的孩子,曾经来过
李凤岐垂着眸,几乎已经确定了韩蝉说得是真的
那日韩蝉来寻,说并不是老王爷的亲生孩子,的亲生父母乃是被李踪的父亲、显宗皇帝李乾所害正巧当时老王妃身怀六甲即将临盆,老王爷便收留了刚出生的,将充作了自己的亲子养大虽没拿出实质证据,却列举出了诸多疑点,让去找老王妃求证便可知真假
韩蝉当时对说:“李乾得位不正,李踪步后尘这北昭江山早已经如大船腐朽将沉,王爷若是愿与合作,以之力,改朝换代易如反掌事成之后,便将的身世原原本本告诉,届时当皇帝,做宰相”
韩蝉所说的疑点,与李凤岐的一些猜测恰巧合上了当时虽然半信半疑,却因为李踪的缘故,拒绝了的提议
李踪是自小护到大的弟弟,绝不可能为了韩蝉一番话以及虚无缥缈的身世与仇恨,便背叛李踪
韩蝉当时拂袖而去,只说必会后悔今日选择
后来,便是遭人暗算中毒,而李踪趁筋脉被毒药所毁无法动弹,将囚于王府内折辱等死
韩蝉走得每一步棋,都在逼迫放弃李踪同时也是在提醒,的身世另有隐情
李凤岐曾经一直想不通,李踪在位三年,期间一点忌惮的苗头都没有表露出来不信李踪的伪装能瞒得过现在李踪忽然对动手,中毒势弱是一个缘由,但更有可能的是,韩蝉同说了些什么而能挑拨李踪立刻对动手的事情,很有可能与身世相关
低垂着眼眸,回忆着已知的线索
老王爷与老王妃都不是墨守成规之人,假设真的有个双胎兄弟出生后便夭折,以们的性格,绝不会因为“不吉利”这样的荒唐理由,便将孩子烧了骨灰弃于荒野况且就是退一万步说,们若是真做了这样的事,以王府的权势,这样的腌臜事绝不会泄露一丝一毫,更不可能在十余年后被尚且年幼的从旁处打听到
那们如此做得原因只剩一个,那便是要掩人耳目
根本没有什么双胎,也不是老王妃的亲生孩子,为了隐藏的身份,们不得不演这么一场戏,叫所有人都相信,老王妃曾经是真的生了一对双胎,其中一个不幸早夭
所以老王妃将早就取好的“含章”给了,所以老王妃一日日对着没有刻字的牌位诵经
这是一个母亲最后的怀念,或者说忏悔
李凤岐沉浸在思绪里,连手中的茶水凉透了也没有察觉
叶云亭见要将凉茶往嘴边送,抬手拦住,将茶杯拿过来,另换了一杯热茶递过去
“其实王爷可以往好的方向想,”的声音浅浅淡淡,一双乌黑的眼眸通透,似看透了李凤岐未曾说出口的心结:“孩子的名字含着父母的祈愿,若这名字是母亲精心所取,她给了另一个孩子,或许是希望这个孩子能带着这份祈愿,好好地活下去”
李凤岐从未听过这样的说法,愣了良久,脑中却划过幼时种种,许久之后,方才将茶水一饮而尽,神色有些许释怀
“大公子看得比通透”
想起了老王妃最后说得那句话
她说:“永远是父亲最骄傲的孩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