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 冲喜第8天
季廉寻到药铺,对过暗号,顺利取到药后,便立刻赶回了王府
拎着药材进王府大门时,尚还有些惴惴,直到回到正院,见崔僖还有医官都离开了后,方才松了一口气将永安王的那一份药材藏在了柜子里,才照着方子去给叶云亭煎药
叶云亭还没醒,为了催汗,身上捂了两床厚实的锦被,锦被一直盖到下巴以下,将整个人严严实实的包裹住,只一张脸露在外面脸色依旧烧得通红,额头鼻梁都冒出细密汗珠,两鬓的碎发被汗水染湿,一绺绺地粘在脸颊上
的双目阖着,浓黑的睫羽向下垂落,如同蝶翅一般轻轻抖动就连薄薄眼皮之下的眼珠,也在不安地颤动
叶云亭梦到了李凤岐
并不陌生的正屋里,筋脉尽毁的李凤岐安静躺在床上,被褥大半滑落在地上,露出来的胸膛肋骨分明,起伏已经十分微弱,模样看起来比叶云亭初见时还要虚弱狼狈些
叶云亭朝前走了一步,下意识伸出手想给将滑落的被褥盖回去然而的手却直直穿过被褥,抓了个空
一呆,盯着自己的掌心发愣
身后的房门此时却传来嘎吱一声响,叶云亭回过头,就见一个年轻男人带着两个内侍走了进来
年轻男人身穿银白团花圆领袍,头戴升云白玉冠,足踏朝云靴,腰间挂一枚通明透亮的盘龙佩,明黄流苏垂落下来,随着的动作微微晃动
男人似看不到,径直走到床榻之前,目光复杂地打量着李凤岐半晌,方才出声道:“永安王,朕来看了”
叶云亭听自称,才惊觉这年轻男人竟然是皇帝李踪
榻上的李凤岐缓缓睁眼,看起来已经非常虚弱,连眼神都不复从前锋锐看见李踪时,的瞳孔微微缩了缩,哑声道:“又来做什么?”
内侍搬来椅子放在李踪身后,李踪顺势坐下来,笑看着李凤岐:“朕来给永安王报喜”不等李凤岐回应,便神情畅快地继续说完:“半月前北疆兵变,副都督朱闻带五万玄甲军意图谋反,幸亏朕未雨绸缪,早有应对之策叛乱已于前日平息,叛军主谋朱闻被当场诛杀,五万玄甲军不肯归降,亦被尽数坑杀”
“可惜没能亲眼看见那场面,五万叛军的尸首,十个大坑都填不下最后只能一把火烧了个干净”眯起眼似在感慨:“看,就是没有,也能做得这般好了从此之后,北昭再无玄甲军只有朕的神策军!”
“愚不可及”李凤岐眼底烧着一把火,嘴角却扯开了嘲讽的弧度:“五万玄甲军是北疆精锐,没了们,西煌来犯,谁来退敌?这是在自绝后路”
“还是一贯的自以为是”李踪脸上的笑意一滞,神色阴鸷地盯着:“那便等着看吧,没了,没了玄甲军,朕这把龙椅,依旧能坐得稳稳当当”
似是气极,甩袖怒气冲冲地走了出去
榻上的李凤岐下颌紧绷,目光死死盯着的背影,忽然猛地吐出一口血来
费力地半侧着身体,额头青筋迸出,丝丝缕缕的鲜血自咬紧的唇齿间溢出来,滴落在床榻和地面之上身后长发胡乱垂落下来,恰挡住了发红的眼眶
叶云亭被这模样吓到,虽然明知是在梦里,一颗心却狠狠揪了起来
正着急时,却又有一个人走了进来
这人周身气息很冷,仿佛身带冰雪,连声音都是冷的:“王爷可愿考虑的提议?”
从袖中拿出一只拇指长短的白玉小瓶放在李凤岐面前:“王爷若是同意,这解药便归”
解药?
叶云亭心脏重重一跳,陡然自梦中惊醒,坐了起来
刚给喂完药的季廉被这动静吓得瞪大了眼,随即又欢喜起来,伸手去试额头的温度:“少爷总算醒了?!”
带着哭腔道:“昏睡了一天一夜,差点以为熬不过来了”
说完又觉得不吉利,连忙打了自己嘴巴一下,双手合十朝四方作揖:“刚才是胡说八道的,不作数不作数”
叶云亭刚醒过来,头脑还有点昏沉,身上更是黏黏沉重捏了捏鼻梁,还惦记着计划:“事情可办妥了?”
“办妥了”季廉吸吸鼻子:“没出岔子”
叶云亭这才放下心来,只是扫视四周,看着熟悉的陈设,又回忆起那个格外真实的梦境,心脏便一下一下打起鼓来
推开厚重的锦被,慢吞吞穿上鞋便起身要往里间去
季廉一把按住,急道:“少爷才刚醒,不能见风”
叶云亭浑身酸软,被按住一时动弹不得,只能好声好气地同商量:“去找王爷有些要紧事”
梦里发生的事情太过真实了,明明只远远地见过皇帝寥寥两面,但在梦里,却连容貌都一清二楚
还有后头来的那人,分明是太傅韩蝉
韩蝉的气质太特殊了,叶云亭其实只远远见过的背影,但那种冰冷出尘的气质,却让一瞬间笃定了对方的身份
北疆叛乱,朱闻身死,坑杀五万玄甲军……还有最后韩蝉拿出来的,那一瓶解药
除了解药之外,前头的桩桩件件,都能和叶云亭前世的记忆对上
前世季廉在墓前就曾说过,永安王出事之后,的心腹得知消息,为救意图杀回上京,结果皇帝似早有准备,派出十万神策军半道埋伏截杀朱闻身死,玄甲军尽数被屠
后来李凤岐东山再起,所带领的玄甲军实际上是重建之后的玄甲军原先的玄甲军精锐,早就被杀了个干净
梦境与前世严丝合缝地对上了,叶云亭胸腔鼓噪,太阳穴突突跳动着
那所看见的,到底是梦,还是前世曾真实发生的事?
要去确认清楚
叶云亭扒开季廉,踉跄着大步往里间去寻李凤岐
李凤岐听见脚步声睁开眼,就看见叶云亭踉跄着扑过来,双手撑在床边,垂首定定看着:“给下毒之人可是韩蝉?”
李凤燕眼中闪过诧异,又飞快隐去,打量着满脸病容的叶云亭,神色生了波澜:“怎么这么说?”
虽然一直有所猜测,但叶云亭怎么会知道?
叶云亭头晕目眩,额头上布满冷汗,支撑不住地往下倒,整个人几乎叠在了李凤岐身上,喘着气道:“皇帝可能会对玄甲军动手,王爷若是有法子,最好尽快送信去北疆,叫副都督切莫轻举妄动”
五万玄甲军,那是精锐之中精锐们不仅是李凤岐的底气,也是北疆的后盾
若是梦里的事为真,那叶云亭必须想办法阻止旧事重演
“知道”李凤岐垂眸看:“已经交代亲信传讯,只是如今各个驿站关口守卫严密,讯息不好传送出去”
“得尽快”叶云亭紧紧抓住李凤岐的手腕,急切道:“不然怕是来不及”
既然李凤岐早有所料,那上一世定然也曾命人给北疆传讯,只是不知是信没送到还是出了别的岔子,副都督朱闻仍然起了兵
叶云亭胸口剧烈起伏着,口鼻之间喷吐出滚烫的气息,浑身酸软无力,那种晕晕乎乎的感觉让的眼神无法凝聚,半阖着眼趴在李凤岐胸口,语声微弱地再一次重复:“要尽快”
滚烫的脸颊贴在李凤岐的胸口,李凤岐无暇再思考这一番突兀的叮嘱缘由为何,连忙大声唤季廉进来
季廉进来一看,就见叶云亭脸上烧红,竟然又烧了起来
急急忙忙就要将人抱起来送到外间去,却被李凤岐叫住了:“就让睡在这吧,还病着,罗汉床狭小,不便休息”
外间的门总要开开关关,难免见风相比起来这里间确实更适合养病季廉闻言没有多犹豫,便将昏迷过去的叶云亭抱到另一边放下,又抱来新被褥给盖好,方才又去端药来喂给喝
李凤岐侧脸看着,只能看见青年半边脆弱的侧脸秀长的眉打成了结,眼睫不安分地颤动着,似乎挣扎着想要醒来
明明病得很重,但醒来的第一件事,却是提醒给北疆传讯
李凤岐心头一时酸涩难言,半晌之后,方才对喂完药的季廉道:“天黑之后,给备一桶热水,将先前取的药材加一包进去”
昨日叶云亭高烧不退,季廉守着无暇顾,李凤岐也没着急解毒
但方才叶云亭的话提醒了,北疆危局尚未解,得再快一些
深夜
房间里弥漫一股浓烈的药味,刺鼻的药材味与温热水汽混合在一起,让呼吸都仿佛凝滞
叶云亭皱着脸,迷迷糊糊地睁开眼去寻找这刺鼻药味的源头,而后,便看见了泡在浴桶之中的李凤岐
李凤岐上身赤.裸,脖子以下都浸在褐色的药液之中紧紧闭着眼,一双浓黑剑眉紧紧蹙在一起,搭在桶边的双手用力扣着桶壁,被水汽蒸红的手臂上青筋暴起,似承受着极大的痛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