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十六章 是你（一）

大堂里只燃了两盏烛台，程锦容背对而立，逆着光，面容有些模糊

一双眼眸，却明亮而坚定

贺祈忽地想起初遇时的那一夜

自贼人手中救下她，她满面感激地向道谢

被毁了容，右眼已盲，脸上的刀疤狰狞可怖就连自己都不愿看镜中的自己女子见了，或震惊或害怕或嫌恶总之，没人想也没人敢正眼看

可她的目光里，只有感激的水光仿佛没看到丑陋恐怖的脸

假装不经意地看了她一眼

夜色漫漫，光线暗淡，其实没看清她的脸，只记住了那一双明亮的双眸还有那句：“不知恩人贵姓大名？来日若有机会，一定报答公子救命之恩！”

又过一年，去救程军医，可惜迟了一步程军医丢了性命再一次遇到了她

她自称容锦，是程军医的远房亲戚，前来投奔

她一定以为早已忘了两人的一面之缘其实，从未忘过

见到她的第一眼，就认出了她

她显然身怀隐秘，不愿和人过分接近默默地守护着她，在她不知道的时候，悄悄地恋慕着她

临死前的一刻，恍惚地想，这一生最大的遗憾，就是没有勇气向她表明心意

没想到，再次睁开眼，第一眼就看到了年少的她

重逢的巨大惊喜，令狂喜不已这段时日，也忽略了她身上的种种不对劲譬如在药堂行医，譬如对格外亲切友善

此时此刻，才幡然醒悟

原来，真的是她

她也重生回来了！

……

奇怪，这样看她做什么！

程锦容心里泛起了嘀咕，轻声说了下去：“相识一场，也算朋友了所以，有话便直言相告也免得彼此心生误会”

贺祈目光越来越亮，声音里没有半分恼怒，竟隐隐有些笑意：“没有误会，确实心悦于”

程锦容：“……”

贺祈的声音十分轻快：“恳求祖母，为提亲祖母已经写信送去边关，算一算时日，父亲也该收到祖母的信了说不定，父亲已向程军医张口提亲，程军医已经应下了”

程锦容回过神来：“不可能一个月前就写信给爹，和说过，要做女太医，不想嫁人不管谁提亲，都不能应”

贺祈：“……”

贺祈笑容凝住了

气氛陡然有些尴尬

程锦容莫名地有些想笑她没有隐忍，轻笑了起来这一笑，尴尬的气氛顿时和缓了许多

看着近在咫尺的如花笑颜，贺祈喉咙有些发干，清了清嗓子说道：“是太冒昧了应该先问过的心意，再提亲才对”

不等程锦容蹙眉反驳，贺祈又低低说道：“放心，不会挟恩图报会等着改变心意”

程锦容：“……”

程锦容满面震惊，瞳孔骤然收缩，心跳如擂鼓仿若第一次见到贺祈一般：“……是！”

“是”贺祈黑眸如墨，闪着程锦容无法窥破的复杂光芒，轻声又说了一遍：“容锦，是”

贺祈！

真的是！

竟和一样，也带着前世的记忆重生了

程锦容脑海中似轰地一声，春雷炸响千言万语冲到喉咙处，却一个字都吐不出口

贺祈的心情也同样激荡，默默地凝望着震惊至哑然的程锦容

奇怪，两人怎么都不说话，就这么对视而立默然无语？

角落处的程景宏心里闪过一丝疑惑看一眼外面的夜色，起身上前：“容堂妹，时候不早了，们也该回府了”

程锦容太过震惊，一时难以回神，下意识地点了点头

相认的事不必着急，两人都得整理心绪，缓上一缓

贺祈定定神说道：“表弟受了不轻的皮外伤，明日领着来看诊”

京城大夫多的是，偏偏要来惠民药堂蹭义诊

程景宏忍着没将这话说出口，目光却将心意表露无遗程锦容却未反对：“好，明日在药堂恭候”

……

贺祈骑马离去

程锦容上了马车，回了程府

程锦容满腹心事，一路沉默回了清欢院后，也未要紫苏甘草伺候，一个人在屋中独坐许久

激荡的心绪，终于慢慢平息

震惊过度的脑子，也终于重新开始转动

前世那个凶狠冷酷沉默的少年，她的救命恩人贺三公子，和她一样重生而回了

对她格外温和亲近，甚至心悦于她，说动太夫人写信为提亲……等等，此事暂时先放一放

贺祈对当年的“裴皇后”一事到底知道多少？

她要进宫做女太医，要去救自己的亲娘会助她一臂之力，还是会阻拦她复仇？

她的人生注定了坎坷困难重重岂能将救命恩人也拖进泥沼？

可是，到了此时，她张口撇清距离，是不是已经迟了？贺祈摆明了一副要和她“纠缠不清”的架势……

扣扣扣！

敲门声响起：“小姐！”

是紫苏的声音

程锦容从复杂纷乱的心绪中回过神来，起身去开了门映入眼帘的，是紫苏蕴满了关切的眼眸：“小姐，没事吧！”

程锦容心里微暖，握住紫苏的手：“没事喜清静，想一个人独自待会儿罢了”

小姐确实从小喜静

紫苏仔仔细细地打量程锦容一眼，见她没什么异样，这才放了心：“天色已晚，小姐早些沐浴歇下吧！奴婢已经将热水都备好了”

程锦容嗯了一声

温热的水，洗去一身的疲惫心中的纷乱，也渐渐散去

程锦容躺在床榻上，闭上双目入眠

这一夜，贺祈入了她的梦境

梦中，她被贼人追击仓惶惊惧间，黑衣少年手持长刀，如杀神一般，将贼人杀的干干净净

然后，黑衣少年就要策马离去

她追上前，想问救命恩人的姓名

黑衣少年转过头来

脸上没了骇人的丑陋刀疤，右眼安如无恙一张俊脸在月下似发光一般，冲着她微微一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