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87 章
曾经在林樱桃心里,群山百货大楼就像东方明珠塔一样
“哇哦,们居然住群百大楼附近的酒店！”林樱桃趴在酒店窗边朝外面看，激动道,“好豪华哦！！”
余樵、杜尚、蒋峤西仨人围着一张桌子喝啤酒，边吃夜宵,边看电视上的群山本地新闻
新闻上说，群山二十年防震抗震工程经受住了考验，云云
“蔡方元说几点到？”杜尚问
“冯乐天什么时候跑到群山来了？”余樵皱眉道
蒋峤西的衬衫袖子卷起来，时不时扭头看一眼趴在窗边的林樱桃，好像怕她激动过头，从窗边翻出去似的“毕业就来了,”蒋峤西轻声说，“在这边儿做基层公务员”
“冯乐天是谁？”杜尚用牙签捅田螺肉吃
“们班班长，”余樵也朝窗外看了一眼，告诉杜尚,“就是想当国家主席那个”
“嚯！”杜尚伸出大拇指,边吃边点头,“牛逼！”
蔡方元正在路上，八点多出发，估计零点才能到余樵对蒋峤西说：“怎么还和冯乐天有联系的”
“怎么了”蒋峤西说
余樵看,笑了：“看不像和关系好的”
蒋峤西也笑，没接话茬
酒店服务员敲门进来，对外地来的客人说，晚上如果有余震,不要惊慌：“今天一天都没震了，们群山这边的建筑都很可靠的！！”
“好的好的”杜尚伸出脖子，朝门外点头道
那服务员愣了一下，听出杜尚故意的口音：“哎呀，是群山的呀？”
杜尚和余樵几人都笑了
林樱桃也回过头“们以前是！”她高兴道
杜尚朝门外笑道：“二十年前，二十年前是！”
蔡方元深夜到了酒店，随身还带一司机，阔气得很林樱桃平常当幼儿园老师，很少熬夜，作息规律，她早早就睡了蒋峤西和余樵、杜尚仨男的，提着啤酒，坐进杜尚的房间继续聊天
蔡方元让司机先开房去休息，要跟发小儿们聚聚提着手里的炒花蛤和麻辣小龙虾进来了
“妈还想等们两口子结完婚再来呢！”蔡方元一见蒋峤西就说
蒋峤西笑了“哎！”叹了口气
蔡方元走过来了，坐下：“兄弟，咱不能什么都让林樱桃说了算啊！她想起一出是一出啊！”
杜尚从旁边问蒋峤西：“真不喝？”
蒋峤西摇头了：“不喝”
蔡方元自己开始吃花蛤了：“那们俩呢，们俩怎么和林樱桃犯一样毛病？”
杜尚也剥花蛤：“那什么，余樵吧——”
余樵一指杜尚，不客气道：“非想来，还磨磨唧唧！”
蔡方元看了们仨一圈，没脾气道：“那们怎么都不和说啊！”
杜尚忙解释：“哎呀，不是不说——”
余樵倚着椅背：“刚震完，谁愿意来？”
蒋峤西说：“来都来了”手指拨开蔡方元装小龙虾的袋子，看了一眼：“辣不辣？”
蔡方元抬眼看，笑道：“怎么，辣的也不能吃？”
杜尚问：“为了下一代要这么严格啊？”
蒋峤西站起来了，绕过了蔡方元高高往外走
“去问问她要不要吃”说
蔡方元回头说：“爱吃辣啊？林樱桃不会已经有了吧？？”
杜尚说：“们自己在这儿吃，樱桃明天知道了肯定生气”赶紧加快了吃的速度
＊
林樱桃坐在副驾驶上，看窗外的老城隍庙门国庆节还没到，但很多商家已经把小国旗插起来了，也许是为了感谢这几天解放军部队进山救灾
林樱桃和朋友们去逛群山百货大楼，这个日子，出来逛街的人居然很多，热热闹闹的，人们脸上也没有什么惊惧、恐慌，一切如常美食广场挤满了排队买熟食的人，林樱桃被蒋峤西拉着手，她踮起脚看，发现里面在卖南京板鸭，还有炸萝卜丸子
以前的手表柜台、游戏厅，全不见了
林樱桃发现一层楼这么一会儿就逛完了，她和蒋峤西说：“小时候觉得群百大楼可大了，怎么这么小……”
杜尚在外面绕了一大圈，都没找着小时候常逛的那家卖磁带的音像店纳闷地看着路边一溜三星、vo、华为、小米……各种手机专卖店，走进来，哭笑不得的：“怎么感觉群山和省城也没什么区别？？”
只有那家群百大楼的老肯德基还开着，玻璃门上贴着代言人的广告照片林樱桃站在门边朝里面看了一会儿，发现里面装修都很陌生
其实变没变，林樱桃自己也说不清
她能记得的关于群山的回忆，总是和人有关循着手机导航，们的车经过了群山市第一中学门外
蒋峤西把车停在对面建行的停车场里，们一行人站在校门口，朝里面看上了几眼
校门口贴着通知，说本次地震对学校教学设施并无影响，即日起恢复上课
正逢群山一中的学生们来到操场做操，们穿着红色与白色相间的校服林樱桃手握着栏杆，远远看们
蔡方元说：“这不就以前穿的那身校服吗？”
蒋峤西低头看林樱桃
林樱桃回头说：“们都是00后了！”
杜尚皱着眉头，朝大门里看了一会儿，也说不出这是一种什么感觉
好像有些东西并不独属于，每个人都拥有
“以前还特别想上群山一中呢”杜尚边走边说
余樵问林樱桃：“电厂小学咱们那个班考上几个？”
林樱桃回头骄傲地张开手掌：“五个！里面就有！”
蔡方元说：“连林樱桃小学那分儿都能上，一中也不是多难考啊？”
冯乐天这一天都在忙，蒋峤西一行人出现在们街道921地震临时办公室门外的时候，冯乐天匆匆过来了
蔡方元的声调扬起来了：“哎哟，冯班长！！”
冯乐天挨个儿与们握手问好，还对在场的领导介绍，除了杜尚是15班的以外，其几位都是在省实验高中18班的同学：“们都是在群山长大的，这次捐了不少钱”
“实验高中是个好学校啊！”领导评价道
921地震临时办公室门外的走廊上，放了一系列宣传易拉宝，大约是为了应付前来采访的媒体，上面介绍的都是小城群山这些年来在防震抗震方面的努力，还有针对山体滑波的各项防治工程
林樱桃吃着冯乐天送给她的棒棒糖，站在最后一块易拉宝前头
她又看到了那座桥——通体朱砂红色，连接在两条山崖小径之间郁郁葱葱的群山，天堑般的山崖，被这条小红桥连接起来了
易拉宝上写着，这座吊桥是2013年一位神秘捐赠者赠送给群山市的礼物，经历了现场实地勘探，专家反复论证，精心设计和施工，终于于今年七月份正式落成
在九月份这次地震中，这条小桥意外发挥了奇迹般的作用，近万名山民在救援部队的帮助下，走过它离开了余震不断的大山，它由此被媒体封为“生命之桥”
林樱桃瞧着照片里，总觉得那条山路就像们小时候常走的那条
有记者和过来办事的村民围在林樱桃身边，一起看易拉宝上的宣传
“请问这是谁捐的啊？”林樱桃转头问
身边的记者笑了笑，对她摆手道：“不知道，们也在打听呢”
临时办公室后门连接着一处简陋的小花园，旁边是资料室，对面是厕所
冯乐天看资料室里没人，站在墙根下面对老同学蒋峤西小声说：“们一直问是谁捐的！那个……就算现在瞒着，等到们婚礼那天，照片现场一放出来，不还是都知道了，记者不还照样去采访吗！”
蒋峤西比冯乐天高出一个头，听说，皱起眉来，舔了舔嘴唇
“那就算了吧，”蒋峤西说，“也别说，也别说”
冯乐天纳闷问：“什么意思？婚礼上不说桥的事了？不是要——”
蔡方元洗了洗手，从厕所里出来了，正好听见蒋峤西说了一句：“没事，有机会私下再和樱桃说吧”
冯乐天说：“那不就白准备这么多了！”冯乐天余光忽然看见蔡方元了，吓了一跳
蔡方元走过去，和冯乐天攀谈起来蒋峤西心事重重，走进临时办公室里，看见杜尚正坐在柜台后面，脖子上挂了医师证件，来帮一位办事的大妈检查地震那天磕在后脑勺上的瘀伤
余樵站在外面易拉宝旁边，和林樱桃有一句没一句地聊天
蒋峤西坐在墙边一把椅子上
手机里还有前几天仍在修改的PPT，上面有冯乐天七月份发过来的小红桥照片，还有文字，关于“峤”与“桥”之间，有许多种浪漫的联想和解释本想把这些内容放在婚礼照片最后面，好给樱桃一个惊喜，作为结婚礼物
“做好事”，是很好蒋峤西伸手揉了一下自己的眼但自问，并不是为做好事来的，费了这么多工夫，只是想送给她一座桥
蔡方元忽悠了冯乐天几句，就把话给忽悠出来了“蒋峤西这个人吧，”蔡方元解释道，“喜欢偷摸儿谈恋爱，以前和说，觉得和林樱桃的事，外面人谁都不理解”
冯乐天遗憾道：“本来是天大的好事，们市好多人都想感谢捐桥的这位大善人！”
蔡方元指了指屋里的蒋峤西：“越这么说，越害怕再告诉，把的脸印门口易拉宝上，得心虚得这就走人了”
“林其乐？”
门外，林樱桃正和余樵争辩着群山工地附近到底有三座还是四座晾水塔，她听见有陌生的声音叫她，她回头
走廊下面站着一个女孩，看上去与林樱桃一般年纪，脸上有雀斑，头发黑而多，扎起来也有些蓬乱
林樱桃从记忆深处回想起一个名字来
“……戴丽欣？”她问
戴丽欣走上前来，她高兴道：“真的是啊林其乐！刚才走进来看到的侧脸，心想，她眼睛这么大，好像初中同学啊……还记得啊！！”
蔡方元走过来，压低了声音对蒋峤西说：“兄弟，积大德了啊，花多少钱啊？”
蒋峤西瞥一眼，感觉什么都瞒不过，蒋峤西又抬头看窗外，皱了皱眉，发现林樱桃正和一个陌生人双手紧握着兴奋地聊天
冯乐天来到蒋峤西和蔡方元面前，抱歉说：“中午还要值班，们如果晚上不走，请们在附近酒店吃个饭？”
蔡方元连忙推辞：“们下午回以前工地看看就走！”
蒋峤西发现冯乐天身上衬衫像好几天没洗没换了，说：“这几天辛苦了”
冯乐天“嗨”了一声，傻笑道：“为人民服务嘛！”
临走的时候，林樱桃和冯乐天又说了几句话，她问冯乐天在群山过得好不好
她被冯乐天拉到一边儿墙根底下去了
冯乐天皱起眉问：“林其乐同学，……认识隔壁街道办的小戴？”
林樱桃反应了两秒“说戴丽欣啊，”她问，“她是初中同学！”
冯乐天那张晒得黝黑的脸顿时有点黑里透红的了
林樱桃偷偷告诉冯乐天：“她以前喜欢道明寺！”
“道明寺？”冯乐天疑惑不解，“道明寺是谁啊？”
林樱桃皱起眉，她回忆了一下
“是一个……保护了女朋友好几次，一心一意喜欢她，”林樱桃对说，“一个特别叫人有安全感的男人！”
蒋峤西警惕地问，刚才和冯乐天小声说什么悄悄话呢
林樱桃坐在副驾驶上，看了看她刚加上戴丽欣的微信，就收到戴丽欣发来的消息
戴丽欣问，林樱桃是不是认识冯乐天：“地震那天，把爸妈从楼上扶下来，觉得应该来谢谢，但怪不好意思的，上回到们办公室来玩，不小心碰翻了的水壶，好像不大高兴……”
＊
车停在十字路口
向右拐，是中能群山电厂，向左拐，是以前的群山工地，往前直走，是林樱桃小时候总去探险的那座大山
“不拐不拐，”林樱桃去握蒋峤西的手，“们先到前面去看看”
蒋峤西说：“看什么？”
林樱桃抬头对上蒋峤西的眼睛：“想看新闻上那个小红桥……”
山下停着几辆客车，还有运货的卡车山路上不少人，像是有游客，还有记者
林樱桃下了车来，发现们来的并不是时候
最后一批山民正在从对面转移过来，似乎都是些不太愿意离开家的人
林樱桃一行人往上走，让开了中间下山的路，林樱桃跑得快，走在最前面，给一小队人当引路先锋上山的人还挺多，林樱桃听着，好像都是去看小红桥的市民
直到了这片森林里，脚下踩着厚厚的落叶，抬头望见茂密的树冠被一道道穿过树叶缝隙的阳光照在了眼里，林樱桃才隐约觉得，她回到群山来了
路上，有救援队的人在劝半路反悔想回家的大叔：“大爷，现在确实不震了，但是您的老房子不能住人了，您先在下山住几天！”
有大妈从旁边纳闷道：“这边儿都多少年没有路了，从来没人从这儿走啊，是谁修的桥啊？”
余樵双手揣在裤兜里，和杜尚在后面聊天，回忆当年们几个皮得要命，明明是条封了的死路，也一遍遍地要来走
杜尚痛心道：“被教导主任叫了多少回家长吧！”
余樵说：“妈倒是没事，每次都叫爸”
杜尚嘿嘿笑了
就在这时候，们发现林樱桃从前头走着走着，忽然呆掉了，停下来不走了
蒋峤西还在最后面打电话
“诶让让，麻烦前头让一让啊！”远远的，有人喊道
只见一个雪白的圆滚滚的影子从人们脚边钻出来了，箭似地往前奔，接着第二个，第三个，第四个……有人在前面惊呼，有人在掏出手机拍照
杜尚惊呆了：“的天……”
蔡方元往前去走了几步，睁大眼睛去看
长长朱红色的吊桥上，雪白的大鹅们正伸着脖子，橘黄色的脚掌叭叭地踩着桥面，几十只蜂拥地被养殖户赶过来了——
林樱桃呆站在原地，她伸出两只手，捂在嘴边她的眼睛亮晶晶的
杜尚说：“大白鹅！！”
余樵在后头笑了起来
蒋峤西正打电话，想请冯乐天找到小红桥的设计单位，做一个桥的小模型，回头私底下送也一样
蔡方元在前头叫：“蒋峤西，看林樱桃疯了哎！”
蒋峤西转过头，眯了眯眼
忽然笑了
林樱桃站在桥头旁边，激动地看着身边无数的大白鹅将她包围林樱桃高兴地说不出话来了，她嘴里一直“哇”个不停，仿佛看到了旷世奇景
林樱桃抱起了一只小鹅，差点被小鹅叨了头发，她和那位农民养殖户伯伯在小红桥边合影
农民伯伯感到一头雾水，蔡方元在旁边解释：“她，这个女的！她从小的梦想，就是从这边儿去您那儿，看您养的大鹅！”
直到太阳都快落山了，最后一批山民才转移完毕许多人都在小红桥附近拍照蒋峤西这也是第一次亲手摸到捐的这座桥站在桥头，看着林樱桃一个人走在前面，浓绿的山，朱红的桥，林樱桃一路跑到了对面，她举起手朝着蒋峤西和余樵们远远喊到：“飞过来啦——！！”
蒋峤西回想起的小时候，孤僻，易怒，的性格实在坏得很，如果不是来过了群山，甚至不知道也可以在父母身边做一个正常人
那段时光，无疑是蒋峤西生命里最不凡的岁月，从没有忘记过她
“就是三座”林樱桃皱眉说
“四座好吧！”余樵下了车，不容争辩
林樱桃站在车边抬起头
“一、二、三、四……”林樱桃把手伸到天上数，“五、六……”
杜尚从旁边一皱眉：“哎，怎么这么多了？”
们一行人沿着曾经放学回家的路往前面走
余樵低头用手机搜索，说：“哦……06年，电厂三期扩建，又多盖了两座”
杜尚问：“咱们走了以后，又新盖的啊？”
群山一样在长大
当年的群山工地，从大门到喷泉，到职工俱乐部，全都已经消失了，一砖一瓦一草一木都不见踪影余樵们站在眼前的高档小区门口
天色暗下来了
只有小区远处，天际线上几座高大的晾水塔，隐约发着光，还有些童年时的影子
作者有话要说：明天双更完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