樱桃琥珀

第91章 越狱者

蒋峤西是个很自的人几乎每个见过,接触的人都这样讲

眼里放不下人的影子,无论是至亲父母,还是从小一起长大的好朋友,都只能看到的冷脸

每天早出晚归,坐在父亲的专车里,有司机接送,和司机一句话也不讲上课下课,岑小蔓和费林格陪在身边,也很少理会们的寒暄要么在看数学,研究新的题目,要么就是抬起头,望窗外树稍上短暂停留的飞鸟,发一会儿呆

从小就是这样,身边的人大都习惯了在实验高中本校,挤满了竞赛生的小白楼里,偶有学生学累了,在走廊里讨论起最近看的电影,争辩设定,互不相让;有时一群人围在黑板上“赛题”,们相互出题来玩,一人一个新的思路,辩得不可开交,吵得所有人都围过去看

蒋峤西独自坐在角落里自己的课桌上,仿佛与世隔绝,连头也不抬,学习的时候,就是天塌了可能也听不到

所以每次,当有岑小蔓的朋友问她:“小蔓,蒋峤西怎么也不理人,看连也不理”

岑小蔓总会替解释:“蒋峤西学习起来很专注的,天才都是这样”

蒋峤西的作息非常规律,可以说是十五年如一日每天早早来到学校,卡点进了小白楼自习室,坐下学习,刷题,看书,窗外的天逐渐亮了,蒋峤西浑然未觉负责的教授给开了张课表,需要的时候就回班里去上课,上完课再回小白楼自习中午在这里吃饭,然后趴在自习课桌上睡午觉,没有任何人能打扰

没什么特别的娱乐,不玩游戏,很少看闲书,什么电视、综艺、动漫、球赛……普通高一学生爱看的这些,都很少接触,费林格和岑小蔓也都不主动和提起偶尔在小白楼自习室里见不到,那多半就去楼顶天台了

过上十分钟,带着校服上淡淡的烟味回来了,又坐下继续开始学习

很难讲蒋峤西是真的那么热爱数学,心无旁骛,还是在数学竞赛上压了太大的赌注,不仅要赢,还要拿到那个“第一”,要证明“蒋峤西”的独一无二,是亲生哥哥也无法与相提并论的

费林格总觉得,蒋峤西不用这么学也可以竞赛出成绩的因为蒋峤西实在是聪明得不讲道理分明一天到晚在学数学,偏科偏得致命,却能靠回班里上课那点儿功夫补上其科目的进度高一期中考试,全年级榜单下来了,蒋峤西又是年级第一,根本不讲道理

蒋峤西也不关心年级排名,只看一眼自己的卷面分数,就又回小白楼去上自习了快到放学时候,费林格愤愤不平,坐在自习教室对旁人说:“妈的考那么好,居然被个乡下土包子压在头上!”

“什么乡下土包子啊,费林格说谁啊?”

“林其乐,就那个年级三十六名,”费林格嘴里骂骂咧咧的,本以为能够考进年级前三十,这样爸妈寒假就会带去夏威夷玩儿了,费林格没好气地按着原子笔,摊开书,回头看了一眼蒋峤西的作为,发现蒋峤西没被打扰到,费林格小声说,“要不要脸啊,居然来实验上高中,橡皮糖一样粘着,没完没了地隔应人”

岑小蔓放学时来小白楼,找蒋峤西和费林格一同放学蒋峤西坐在座位上收拾书包,背一个黑色的方形皮书包,拿了几张卷子,晚上上课的讲义,还有几支笔

“有这次考试的排名表吗”

今天来接们三个去吃饭、上夜课的是费林格父亲的车费父正在前头开着车,宽慰自己的宝贝儿子,拍着费林格的脑袋瓜,说三十七名也挺好,夏威夷,去就去喽

蒋峤西坐在车后座里,忽然轻声问岑小蔓

岑小蔓看了一眼,大约没料到主动问她,她从书包里拿出排名表:“又考了年级第一”

天色暗了,蒋峤西展开手里列满密密麻麻小字的排名表,坐在车窗边,借着夕阳的余光,看清楚了纸上“林其乐”这三个小字,就在“蒋峤西”下面十几公分的距离

车往前开,连带着“林其乐”三个字也在眼中晃来晃去

蒋峤西站在小白楼的楼顶天台边缘,往下望秋天了,楼上风大,身上的校服被吹得裹住了的腰和肩膀

蒋峤西有时觉得,这是真正的“母亲”的手在拥抱了

可什么是真正的“母亲”,属于的“母亲”又在哪里呢

是裹住抱住了的风,是笼罩在头上,时聚时散的云,还是大地、山川,是虚无缥缈的空气——人死后,总要化入土中的,所有人拥有共同的生命家园

从这个层面上看,和别人也是平等的

蒋峤西有时候想不通:明明死了的人,却一直活着

而有的人活着,还不如死了

蒋峤西坐在梁虹飞后面的汽车座椅里,蒋政换了新车,车里有股甲醛味蒋峤西把窗子打开了一点,手里拿着笔,为了不听梁虹飞说话,总是装作在看书学习

南校在哪儿?

蒋峤西抬起头,朝车窗外张望

岑小蔓在课间时离开了她的女性朋友们,来到蒋峤西桌边周围人都朝们看来

明明只是男生和女生在一起说话,但一牵扯上蒋峤西,似乎就有“早恋”的嫌疑

岑小蔓也有点脸红,她问蒋峤西:“还记不记得初中给写信的那个乡下女生?”

蒋峤西说:“谁啊”

岑小蔓回头朝她的朋友们望了一眼,她摇头说:“肯定想不起来了,算了,没事”

无论和岑小蔓或是费林格说点什么,似乎都会很快流传到各种人的耳朵里

也许人人都以为蒋峤西专注于学习,所以什么都不知道关于年级第一学神校草“蒋峤西”的传说在学校许多角落的悄悄话中演变

岑小蔓要蒋峤西推荐给她一本科普书看,蒋峤西把书桌上别人送的还没翻过的《从一到无穷大》借给她了

到下个星期,蒋峤西所在的班级要去化学实验室上课,排队站在走廊上,看到面前从实验室里出来的隔壁班女生,许多人手里都拿着这本书,像拿着准考证

场面实在古怪蒋峤西发现她们在看,垂下眼去

因为学奥数,蒋峤西很少参加班里活动缺课也不需要填请假条待在小白楼,天还未亮时,这里最安静喜欢一个人的课桌,一个人的自习室,耳边没有任何吵闹和争执,会让心烦

塞着耳机听托福听力,有时候觉得累了,按着ipod按键,也切歌曲来听

是那个2000年出道的新人女歌手的歌

“蒋峤西……”

她仿佛凭空出现在身后,出现在蒋峤西日复一日重复麻木的生活中她看起来比以前瘦了,圆圆的小脸蛋,一个小下巴,两只眼睛望着,看起来更大了她背着书包,穿红白色的校服,校服合身地贴着手腕脚腕,看起来可爱极了

可她脸上却没有笑容,她用一种迷茫的,害怕不安的眼神看着,她的眼神飘忽不定,所有人都是不友好的蒋峤西身边的这座监狱,把她吓跑了

蒋峤西站在岑小蔓和费林格中间,眼睁睁看着余樵和杜尚追上去了,好像有什么东西被从心里面撕了下来,而只能站在原地不动

岑小蔓说:“们快走吧,梁阿姨在那边看们……”

有的时候,蒋峤西会在实验高中的走廊里遇到蔡方元和余樵、杜尚几个人与们不在同一个班,就算目光接触到,也不与们交谈

蔡方元偶尔会给发发短信,还算保持着来往杜尚不喜欢,余樵,就更谈不上有什么交集了

梁虹飞有时也会问:“群山那几个小孩还来找吗?”

蒋政纠正道:“都是总部的孩子,什么群山群山的”

梁虹飞话里有话,她对蒋峤西说:“还想吗?”

梁虹飞像忌惮病菌,忌惮着与群山有关的一切她优秀的儿子,她的“梦初”,绝不可以碰上任何会走上歪路的东西,譬如“早恋”蒋峤西曾经表现出的任何叛逆不配合,在梁虹飞眼里都是属于“群山”和那个叫“林其乐”的小姑娘的罪恶

蒋峤西后来收到林其乐的第二封信

她在信上说,她没有给写情书

“不是们说的那样的人,不喜欢,也没缠着,蒋莼鲈和也没有什么关系,只是画给看一看而已”

“去省城不是找,是正好碰到了以后也不给写信不给打电话了……”

蒋峤西在费林格的注视中看完了这封信,把信团起来,团在手心,像攥住一团无所谓的废纸,像马上就要丢掉了

一点儿力气也没有,那么坐着

堂哥定时打电话来,像害怕不定时打,就会再也打不通蒋峤西这个小堂弟的电话一样

“小林妹妹是不是冲着来的呀?”堂哥调笑道

蒋峤西却笑不出来

“应该不是吧”说

堂哥沉默了一会儿:“还有机会在一个学校上学,还可以做好朋友”

什么妈好朋友

蒋峤西想

如果说那一次有什么是好的,那就是林其乐没有真正出现在梁虹飞眼前

“峤西,”堂哥说,“的心思太深了,在想什么,和也不能说吗”

蒋峤西蹲在小白楼的天台上,望着头顶变近了的天空,想现在就走出校门,打车去南校看看,想去见林其乐

“有一个疯子一样的妈”蒋峤西说

堂哥无奈道:“峤西”

蒋峤西推开天台的门,看到岑小蔓正站在门后,和卖烟的高三学长讲话

岑小蔓回头,笑道:“又在给香港那边打电话呀”

她只是个无知的,自以为关心的小姑娘

蒋峤西经过了她,下楼去

学校广播站有时也会放孙燕姿的歌蒋峤西学着习,抬起头,听上一会儿

踩着楼梯下楼,听到楼下有人说,蒋峤西喜欢短头发的女孩:“像孙燕姿的那种”

根本没有人理解没有

蒋峤西生活在一个充满了误解的,自以为是的世界里,每个人都在自作主张地解释一切

竞赛班的同学问,蒋峤西,究竟是怎么做到每天学习,拿做题当消遣的?

蒋峤西想,可能因为很难感受快乐

费林格立刻帮回答了:“对蒋峤西来说,解题比干别的爽多了!”回头笑着问:“是不是!”

蒋峤西也没否认

但并不认为,解出一道数学题来,就是蒋峤西人生里最快乐的事了

临近期末,实验高中表彰栏里贴出消息

本校百余名同学通过省内选拔,正式进入数学竞赛复赛其中,高一21班学生蒋峤西等十一人获得省一等奖,获特别表彰

蒋峤西和获得省一表彰的几位学长学姐站在一起,杵在校长办公桌前,听见校长在和南校区校长打电话,彼此分享喜讯校长在电话里说:“好,好,看到高二申请转学过来的学生名单了”

蒋峤西没有抱任何指望

期末考试那天,蒋峤西拿着的准考证,走进被打乱了次序的考场

坐下,放下笔,想趁开考前再睡上一会儿

有人从后排发出气声,叫

“蒋峤西!”是蔡方元

蒋峤西回过头去,整间考场里都是陌生人,听见蔡方元说:“林樱桃要转来本校了!”

“考完一块儿吃饭,来不来?”

蒋峤西像往常一样,坐进了梁虹飞的车里,去上辅导班夜深了,千家万户都聚在饭桌前享用晚餐蒋峤西坐在岑小蔓身边,一分钟的课也听不下去,但装作若无其事虽然还没见到她的面,已经能想象她的样子了

是一个越狱者,不知道回来时又要面对什么